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凡嫣 作者:丢了个丢丢丢 文案: 十年疯爱,奈何岁月不怜人。 她付诸所有,换来的只有他的手起刀落。 爱她之人,无法长久于世。 她爱之人,待她连玩物都不如。 在这场生无所望的噩梦里。 放手,是她最后的温柔。 生来冷漠,他无心无情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中。 目空一切,孑然一人。 谁也不知道,他残酷冰冷的世界,他也曾离开过。 他拥有着能够摧毁世界的睿智与冷静, 却逃不过这一生仅有一次的偏执。 而这一次,一经开始,永无尽头。 到底,谁才是谁那场,宁死也不愿醒来的美梦? ================== ☆、1【光阴锁】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风家掌门人60大寿,大宴宾客。   殷亦凡代表殷家出席。   他素来喜静,结束了第一轮寒暄,摇着一杯红酒,兀自坐到酒会的角落中,目光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思绪飘飞。   半杯酒入喉的功夫,风老带着一个眉目精致的女人,迎面而来。   他起身示意,淡淡的叫人:“风伯伯。”   风友辉眼角的细纹折起,打量着许久不见的晚辈,语中带笑:“亦凡与你爸爸越来越像了,举手投足的大将之风,我们这些老人,是时候给你们让位了。”   “您说笑了。”   “年轻人”他拍拍胳膊上那只纤细嫩白的小手:“这是我的干女儿,宋芷嫣,久仰你的大名,嚷着一定要我介绍你们认识,芷嫣,方才话不是很多么,怎么这会见了亦凡,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她脸上细致的妆容微动,噙上一抹不及眼底的笑:“殷少,久仰大名。”   “好了,干爹功成身退了,剩下时间,留给你们自己吧。亦凡,我宝贝女儿交给你,可不许给我怠慢了。若是觉得酒会无聊,你们就先走一步。还有”他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你爸爸的礼物,改日我亲自上门,与他一叙。”   风友辉的身影渐远。殷亦凡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及膝的浅色套裙,简单大方的衬托出笔直的双腿,头发松松垮垮的盘在脑后,明快而不失妖娆,只是一双眼睛中的神彩似真似幻,配着微微上扬,无不讽刺的嘴角,当之无愧的,大家风范。   呵呵。大家,风范。   “回来多久了?”他淡漠的问道。   “回来?”她勾唇反问:“我的的确确是对殷少的大名如雷贯耳,但我们今晚,难道不是第一次见面么?”   他再次迎上她的视线,眼中情绪滴水不漏。   “看起来,你已经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   “怎么会。”宋芷嫣强撑着气场:“你的警告,我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一刻也不敢忘记。”   说完,她仰起头,紧盯着他淡漠的眸子:“所谓生不如死,我已经真真切切的体会过了。我是不是该敬佩你的言出必行?嗯?殷亦凡?你这个混蛋。”   有故意放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顿住,在转身之前,用温婉的笑容取代掉眼中的犀利。风家长子,风曦晨举着一块糕点,递到妹妹手里,眼角扫过她手臂的所在之处,与殷亦凡点头示意。   “聊什么开心的事儿,不介意我也一起来凑凑热闹吧?”   殷亦凡还未开口,就被宋芷嫣抢先一步。   “你把若苏姐晾在一边多不合适,快过去吧。”   风曦晨低低的笑:“那我把她带过来一起聊。”   “曦晨哥……”宋芷嫣有些哭笑不得,小女儿姿态毕现。   “看你的表情,是不欢迎我咯?”风曦晨有意逗她,眼角的笑意愈浓,宋芷嫣笑容晕开在眼底,全然不是方才面对殷亦凡的冷然,她用小勺切开布丁,噙着暖意,边说边填进口中:“我不讲话可不可以当做默认?”   “你这个丫头。”风曦晨拉住一个服务生,又拿了一份布丁拨弄到她的盘中。   殷亦凡看着伪兄妹二人暧昧的你来我往,不笑也不动。   两个男人敷衍的聊了几句,风曦晨就识趣的告辞往女伴那边走去,宋芷嫣停了吃东西的动作,目光时不时的游走在他的背影所在之地。   “在你走出门之前,你都还有反悔的机会。”殷亦凡掀开落地窗帘,漫不经心的看窗外。   “不必激我,如果我还是当年的宋芷嫣,不会站在这里。”她脸上重拾不及眼底的笑,灿烂而苍白:“你不会拂了干爹的面子,六十大寿,我就是他回赠给你的礼物。”   他的侧脸朦胧在如水的月光之下,线条完美的勾人魂魄,目光依旧没落回她身上,只有声音淡淡的飘了过来:“无所谓,那就如你所愿。”   几年之别,他待她的方式又回到了最初的从前,冷漠且不屑。   她目光一闪,咬在齿间的布丁顿了一下,瞬间,芒果香气充斥满口中,而这原本应该香甜的气息,渐渐的苦涩下来,连带着她脸上的笑容,一并熄灭。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要大费一番周章才能走近他身边,可他竟然不需她再动一兵一卒,就主动退回了这重要的一步。   她学着妩媚,学着风情,只是为了想看到他的惊异,哪怕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眼神。可是没有,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还是波澜不惊,丝毫不放在眼中。   七年后的第一次对决,她一如既往,一败涂地。   殷亦凡松开手指,编织着银线的欧式窗帘扫过他的袖口,摆了几下安安静静的垂在原地。   “不想笑的时候,不要笑。”他人未转过来,声音先到。   她抿开笑涡,把丈量过多次的笑容浮现在唇边:“换个地方叙旧吧。”   他接过她手中的空盘子,顺势拉住她的手指,把她拽到胸前:“不需要再去征求一下风曦晨的意见么?”   她微微偏开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她莫名的感到怒意,抓住他的尾音,清清冷冷的回击:“你在吃醋。”   他用手背挡开两人的距离,低头整平衣服上刚才被她碰出来的微小褶皱:“你还不配。”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转身预备离开,他再度开口:“风老的面子只能卖一次,一分钟,如果你没出现在出口,下次无论你是借谁的手把自己送给我,结果都跟你今晚来之前想的一样。还有四十秒。”他说完,就留下她一个人,稳步朝外走去。   她闭了闭眼睛,阻挡住流淌出的颓败痛苦神色,默默的在心里数了十个数字,顺着他先走的方向,一步一步追了过去。   ……   濒临夏末,酒店院内树上知了聚集,叽叽喳喳的扰乱了无风之夜。   他的银灰色轿车停在院外,大约一条马路的距离。   上车之前,她伸手抓紧他的手,指尖冰凉,手心却微微濡湿。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之后,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反攥的更紧,动弹不得。   司机摇下车窗,等着他的指示,他对她身后从风家带出来的几人摆手,示意他们上车。   而后拽着她的手,朝相反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迈的很大,她穿着高跟鞋,跟不上他的节奏,恍惚之间,一个趔趄向一边倒去。他蹲下,摸了摸她有些扭到的脚踝,一言不发的搂住她的腰身,把她打横抱起。   她不自然的用双臂环上他的脖子,躺在他怀里,肆无忌惮的扫过他俊朗的眉眼。久违的悸动回归到她心脏埋藏最深的那片领地。   他的脚步踏着她的心跳,一路走到她的车前,轻手轻脚的将她放了进去。   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对待不共戴天的仇人,殷亦凡,多年不见,我越发的看不透你了。   就算是梦,也让我们,都迟一些再醒。   车行一路,都是平平坦坦,与她的心情,截然相反。车中的氛围压的她透不过气,她摇下车窗,支起下巴看着窗外的夜景,Q市,好久不见。   路过熟悉的地方,她展开手臂探到窗外,似乎能抚摸到过去那些蓬勃斑斓的回忆,一只有力的手掌越过她的身体拉回她嫩白的胳膊,按着控制键,将她那一面的车窗摇上去。   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曾经告诉过她,车速快时,胳膊伸到窗外是极度危险的一件事情。想起爸爸疼爱却又一本正经的表情,她哑然失笑。   极度危险的事情?又有什么事情,能危险过她身边那人。   车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大概是他的住所。他微微转了转身子,深深的看着她,吩咐司机道:“开回刚才的酒店。”   她心脏猛的一落,在他的凝视中,有些绷不住变了神色。   这次的返程,同样的风景,却让她无暇顾及,她看着车灯打照的前路,自嘲的一笑,她是如此的不知分寸,想与他一决高下。   她哪来的资格,成为他的对手。   他是殷亦凡。冷血无情,一颦一笑杀人于无形。   而她,只是一个背着虚幻光圈的,丧家之犬。   回酒店必经的高架桥上,一辆横向停泊的大货车,挡住他们前进的道路,他从容不迫的牵住她的手,悠悠的绕到大货车的另一端,眼前,赫然是撞击的惨不忍睹的,他的,银灰色轿车。   她随从三人,连带着他的司机,横七竖八的夹在安全气囊内,惨死车中。   诡异的是,地上毫无刹车的痕迹。   表面上看来,这只是一起来不及闪避酿造的普通车祸。可恐怕只有那已在黄泉路上的司机才知道,刹车,被人动过了手脚。   看着此景,她情不自禁的后退一步,却被他桎梏住手腕,拽到身前。   “你是在害怕,还是在遗憾,死的并不是我?”   她腿脚有些发软,扭过头去,不敢直视那辆车头撞的残破不堪的车辆。   “如果你陪我坐上了这辆车,你就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跟我一样,只是死路一条。”   她垂下眼角,默不作声。   “我最想知道的是,你临时胆怯,是舍不得我的命,还是,舍不得你自己?”他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与他对视。   半晌,连风都停下,她才慢慢开口。   “都没有。我只是不想,与你死在一起。”   ……   在察觉到她的杀意之后,他仍然带她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就是她认识多年的殷亦凡,一成未变,任何危险都看不在眼里,任何感情都撼动不了他分毫。或者说,这么多年,他一直坐在观众席上冷眼旁观她每一幕可悲的演出,她的刻骨铭心,是他眼中的一场荒诞剧,分文不值。   打量着他的住处,跟她所想无异。   单调,简约。处处都彰显着冰冷的气息,与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没有佣人,没有家的氛围。空旷的二层楼,大厅基本废置,家具全无。楼脚侧的小型酒柜形单影只的伫立在那,几瓶昂贵的洋酒稀稀落落的被锁在玻璃橱柜中。厨房的厨具原封未动,落着厚厚的灰尘,尘封许久的样子。   旋转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一切的脚步声都吸纳进去,空旷寂寥无声。   她脚步停滞。脸上精致妆容与身上华贵晚礼服与这所房子,格格不入。   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可以按照你的意愿,重新整修。”   她环视了一圈:“你在这里住了几年?”   “记不清了。”   “还是老样子啊,什么都不在意。”她轻笑,目光有些涣散的停在壁画上,心不在焉。“如果我要这里面目全非,一点曾经的面貌也不留下,也没关系么?”   “悉听尊便”他说的低而稳,落到她耳朵中,却格外的刺耳。   “修葺成墓地怎么样?”她眸中闪着潋滟的光泽,似笑非笑:“修葺成,你的坟墓。”   他向前两步,走到她所倚靠的雕花栏杆前,脱掉西装外套,搭在上面,双手展开松松的握在栏杆上,俯瞰一层,恍若未闻。   许久,才淡漠的一字一字慢慢的回答:“想要我命的人很多,你不见得是最有把握的那一个。”他双指轻轻击打着栏杆,漫不经心:“你可以夷平这里,也可以为所欲为,只要你乖乖呆在我身边,一定有机会,亲手替他报仇。”   她侧脸看他,眼中的恨意渐渐聚集。而这时,她手包中的手机,铃声大作。   她克制住情绪,拿出手机,眼睛聚焦几次,才看清是风曦晨的来电。还未等她接起,手中一空,手机就转移到他的手中。   他眼睛盯着她,一扬手,把手机自二楼掷下,瞬间摔了个粉碎。   “在正事说完之前,你似乎不应该跟不相干的人通话。”   “你适可而止。”她捏紧手包,出言警告。   这几个字,几乎已经是她对他发作的极限。   在此之前的那些年,无论他是怎样的咄咄逼人,她都习惯性的,忽视与包容。   今晚这样的待遇,跟以前相比,又算的了什么?   她脑海中的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痛觉慢慢的复苏。   回来之前,把一切筹划的太好,可是身临其境才发现,做不到,她一样都做不到,她还是被他掌控在鼓掌之间,毫无胜算。   “我后悔了。”她扔下一句话,预备离开。   他一把捞回她:“太迟了。”他望一眼她肿起的脚踝,横抱起她,不顾她撑着他的胸膛反抗,单手锁住她的一双手腕,稳稳的上楼把她放在卧室的床上。   居高临下,开口:“我给过你机会,你只能选择一次。”   午夜悄然降临,收回放空的目光,她小心的扶着墙壁,一瘸一拐的走进卫生间。   镜中的自己,是完全陌生的样子。她不爱浓妆艳抹,一直都不。可是自从爸爸惨死后,她逼迫自己脱胎换骨,要站在最亮的聚光灯下,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光彩照人。   为了留住过往,整整五年里,她都保持着原本的样子,戴着厚重的框架眼镜,脂粉不施,扎着轻快的马尾,学生模样十足。他的存在,是支撑她分毫不变的唯一动力。从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她的时钟,停在原地。   数不清的黑夜中,她重复做着同样的梦。   她鼓足勇气挡住他的去路,紧了紧背上的书包带子,克制住狂乱的心跳,故作轻松:“我是宋芷嫣,你还记得我么?”   她千辛万苦,追在他身后,渴望他记住她的名字。   等到她的渴望与现实融为一体时,她世界中的灾难,也同时拉开了序幕。   他翻云覆雨间摧毁了她的全部。   那么她,要拿什么,来回报这份大礼?   打开电脑。邮箱中,一份匿名的邮件静静的躺在那。   她单击鼠标,点开查看。   “时机不成熟,切勿轻举妄动。”   她会意,删掉邮件。   衣柜里尚未拆封的睡衣整齐的排列着,大小尺寸,形形色色。   不知道她是第几个有幸踏入这里的女人,换做五年前,她一定感恩戴德,欢呼雀跃的失眠整夜。她的爱,卑微到了骨子中,一爱十二年。   她追随着他的背影,苦苦的想要跟上他的脚步。哪怕被厌恶,被抗拒,被无视,被驱赶,可她都曾未想过要放弃。   他的存在覆盖掉她的一切,侵蚀她的感知,溶解她的防备。那件事发生之后,她试着恨过他,可是太难了。即便是他冷冰的容颜,残酷的话语一遍遍回放,都挡不住她想要回到他身边的决心。   她只是怪他,为什么留下她承担这一切,为什么,不连同她一并摧毁,成全她生不如死爱的这一场,孽缘。   她褪去衣衫,裹上睡衣。爬上飘窗,一条腿迈出窗外,紧接着,第二条腿也迈了出去。坐在窗框上,俯瞰沉睡的夜色。   六楼。   刚刚好的高度。   只要她松手,一切的爱恨纠葛,烟消云散。   人说,死亡是最容易刻入相爱人心中的一种方式。在爱到浓时,失去一方,会是镌刻一辈子的痛彻心扉。   相爱……呵呵。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又多么讽刺。   从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爱而已。   殷亦凡站在门口,手摸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扭动。   他的卧室里,敞开的笔记本电脑中,还存留着她坐在窗户上的背影。他捏了捏眉心,面部表情有了一丝松动,犹豫再三,伸手叩门。   门内没有回音。   他耐着性子,重新敲了两下。   她侧脸倚靠着窗边,猜测他进来后的表情。不,他不会有任何的表情。   他的耐心很快用光,门边传来一声轻响,他不带感情的声音传来:“下来。”   她回头看他,素面朝天的面庞,带笑:“怕我弄脏你的地方么?”   他冷冷的重申:“下来。”   “不敢往前走了?害怕?紧张?同情?怜悯?……殷亦凡,你是哪一种?”   见他扶在门边的手指逐渐泛白,她笑的更加开心:“是不是挖空心思都找不到理由威胁我?你难道忘记了,我最后的把柄,已经被你送上了黄泉……”   “这是最后一次,我任由你胡来。”他沉下声音:“明天起,不要再做为人妻不该做的事情。”   笑容僵住。   趁她愣住的间歇,他疾步走过去,电光火石之间,按住她的肩膀,从身后把她整个人抱到安全区域。   吐纳在她耳畔:“明天,我们就结婚。有了这个身份,你所有的进程,都不会再有阻碍。”   她抿紧嘴唇,看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对你接下来想做的事情,比较感兴趣。”    ☆、2【光阴锁】   ——哪怕终有一日你将死于我手,我也不会爱上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风家。   宋芷嫣一进门就得到干爹回泰国的消息。   风曦晨正巧在家,一并在家的,还有他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方若苏。   方若苏热情的上来寒暄一阵,牵着宋芷嫣,送进了风曦晨的书房,虚敲两下:“曦晨,小嫣回来了。”   风曦晨抬眼一笑,随手关掉电脑。   “怎么也不打声招呼,突然就回来,吓我一跳。”   她坐到他对面,支起下巴:“才离开几天,就被你嫌弃了。”   “说什么傻话。”他把自己眼前那杯茶推给她:“你最喜欢的龙井。”   她拿起杯子,被方若苏拦了下来:“我再叫人给你泡一杯,你哥喝过了。”   宋芷嫣微笑着放下杯子:“谢谢嫂子……”   方若苏脸一红,刮了刮她鼻子,退了出去。   从她开口叫嫂子的那一刻,风曦晨脸上就再也没有笑容。   “以后还是按照原来的称呼喊她吧。”他不想说太多,他知道,宋芷嫣这样喊,一定有她的道理。他等她,亲口说出来。   “若苏姐等了你很多年了。你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他拉回茶杯,喝了一口。   “那么你呢,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这层纸,她早就看的一清二楚,是时候,戳破了。   从随身的包中掏出那本刺目红色的证明,望着他的眼睛,缓缓的沿着桌面推了过去。   风曦晨素来温润的面色大变,低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跟他,结婚了。”   他霍然起身,眼底闪过愠怒的火光:“宋芷嫣,从泰国回来之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爸爸因他而死!你竟然,嫁给你的杀父仇人……我当时,怎么会轻信了你的话,放你回来!”   方若苏一推开门,就被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惊了一跳。   她把泡好的茶水递给宋芷嫣,状似无意的问道:“兄妹俩说什么呢?”   “出去。”风曦晨冷喝。   宋芷嫣站起身:“嫂子,我们说点事情,前两天我出门的时候给你买了一件衣服,放在楼下,一会我们说完了,我就下去找你。”   方若苏顺着台阶下来,连忙点头退了出去,临出门之前,瞟到桌上烫着金边的罪魁祸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风曦晨把结婚证摔到她面前。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你办完你要办的事,回到我身边。”   她噙着一抹苦笑,打开结婚证,望着里面的那张貌合神离的照片:“我和他之间,没有你死我亡,只有,玉石俱焚。”   “你信不信,我马上找人杀了他?”   “你不会的。”她的视线未移:“若是这样,你也不会等到今天。况且,如果你这么做了,只会加速把我推上死路。”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有哪一点,比不上殷亦凡?”   “没有”她头轻摇:“就好比,方若苏没有任何地方输给我一样,既然我选错了路,回不了头,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好吗?”   “小嫣,我绝对不会,对你放手。”   “曦晨哥”她的音色放到极致的温柔:“曾经,我有着比你还坚定的决心。最终还是败在现实手中。你是我的哥哥,从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我们俩,除了兄妹,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哪怕是有朝一日我要他死在我手中,我也不会再去,爱上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他垂下眸子,神色黯然。   “殷亦凡,不是你能对付的来的。除非他退让,不然,你永远没有胜算。”   她满不在乎的微笑:“没有人比我了解他有多么的铁石心肠,既然路是自己选的,我就会撑到最后。他已经圆了我此生最大的梦想,接下来,我会毫无保留的,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方若苏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宋芷嫣买的那件衣服发直。   一股熟悉的香水气息扑来,宋芷嫣亲昵的揽住她的肩膀:“喜欢么?”   她展开衣服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小嫣的眼光是最棒的,我喜欢的不得了。”   宋芷嫣暖暖的荡漾开笑容:“路过的时候就觉得这件衣服特别适合你,还好你喜欢。”   宝贝的把衣服折好,方若苏拉起她的手:“你哥他,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   “刚才本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被他大骂了一顿。他总是当我小孩子,觉得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没跟家里商量,不够妥当。”   方若苏满脸喜色:“结婚了吗?是跟,殷亦凡?”   “是”她垂眸,辨不清神色:“殷亦凡”   “你这丫头也是。怪不得你哥哥发脾气。悄无声息的嫁人,总该跟家里说一声的。”   “这不是来跟你们汇报了么。干爹不在,等他回来再说也不迟。”   她话说到一半,方若苏就兴冲冲的拉着她到自己的卧室中。对着首饰盒摆弄了一番之后,从底层拿出一个品质上乘的翡翠贵妃镯,径直套在她的手腕上。   “消息突然,我也没有给你准备礼物。这只镯子是朋友送给我的,一直没舍得带,现在转赠给你,祝你跟殷亦凡,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她转着镯子:“只怕辜负了嫂子的一片心意。”   “乱说什么呢!”方若苏笑骂:“被你哥哥听见了,又该说你口无遮拦了。”   在方若苏的极力挽留下,宋芷嫣留在风家吃晚餐。   吃到一半,电话忽然响起。   宋芷嫣看了一眼屏幕,微微点头示意,走出了客厅接电话。风曦晨目光不加掩饰的跟着她的背影远去,方若苏痴痴的看着他的侧脸,眼眸中,渐渐的聚集了水汽。   一串陌生的号码跳动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她自嘲的一笑,指尖有些微颤的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他清清冷冷的声音传出来。   她的嘴唇缓缓的动着:“在家里。”   在她下意识的把风家称作“家”之后,殷亦凡沉默了片刻,缓缓的说:“我也在。”   一股暖流涌上鼻梁,她忽然语塞。   “一个小时之后,我过去接你。”说完这句,殷亦凡切断了电话。   宋芷嫣转身,正迎上风曦晨探寻的目光,她嫣然一笑,宛若无事发生般,回到了饭桌。后半程,她明显的心不在焉,方若苏一个问题往往要问上几次,她才能勉强对答上,风曦晨愈来愈沉默,一顿饭,在一片鸦雀无声中结束。   殷亦凡的车静静的侯在风家别墅外,宋芷嫣僵硬的拉开车门,坐到了后排。说来可笑,他们结婚已经半月有余,真正的碰面,这确是第一次。   她不是有心避开,也早已料到这一纸婚约并不会改变什么,她始终不敢忘记自己回来的初衷,自己在爸爸坟前立下的誓约。   可是越来越多的情绪,脱离出她的控制。   每个夜晚,她都安静的坐在门边的一方羊绒毯上,耳畔贴着房门,将空荡家中的所有声响收纳进脑海中。   他踏上楼梯的声音,他路过她门口的脚步,他轻轻开合的房门声。   她的丈夫。   她的美梦。   她的撒旦。   无声行驶了一路,她双目失神的将头枕在后座上,偶尔,余光不受控的扫过他静敛的眉眼,每一眼,心都更痛一分。   怎么办呢。   真正的剧目还没有拉开帷幔,她看似冷静的外表下,早已方寸大乱。   她甚至又无耻的想要看清他的心,这么多年,有没有自己。   有没有呢,殷亦凡。   现在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3【光阴锁】   ——重逢,却不能重新来过。   家里虽然没有人,却还是灯火通明。   宋芷嫣没有多想,掏出钥匙,打开门,慢慢的往楼上走去。   上楼梯走到一半,拐角的餐厅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男音,似乎是在讲电话的样子。她心尖猛的一震,手,已经缓缓的扶上了旁边的墙壁。   她清楚的听到自己身体中血液倒流的声音,这种失态,就在她重新站在殷亦凡面前时,都不曾出现过。   男音从厨房一寸一寸的移到客厅,然后猛的在她身后,戛然而止。   电话中杂乱的噪音还在继续着,殷逸铭却怔愣在原地,他看着那抹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手指,硬生生的掐断了电话。   宋芷嫣在楼梯上进退维谷,睫毛轻轻煽动着,她背对着他,迟迟不敢回身,殷亦凡立在远处,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许久之后,殷逸铭轻轻开口,声音低的彷佛怕打碎眼前的一切。   “是,小嫣么?”   最后一字音落,宋芷嫣还是没压住眼眶的热意,大颗的泪水,迎面砸下。   她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只是从未想过,这一天竟然这么快就到来。   她单指划掉满脸的泪水,徐徐转身,在看清他正脸的那一刻,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逸铭哥哥。”   说完,整个人再次被泪水席卷。   殷逸铭眼底的红晕只是一闪而过,他咧嘴一笑,暖热了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离开我几年,连称呼都记错了?”   没有。   宋芷嫣摇头,幅度小的几乎看不出。   怎么会记错。   只是,我再也没有叫你哥的权利。   “过来”殷逸铭遥遥的冲她伸出手:“让哥抱抱。”   宋芷嫣飞也似的走下来,垂着头,撞进他温热的怀抱中。   殷逸铭收紧双臂,牢牢的把她镶嵌在自己胸前,感觉到怀中那个孱弱的身体压抑的颤动着,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像多年前那样子,柔声细语的哄着她:“不要哭。回来了是好事,该高兴才对。”   她重重的点头。   眼泪却更多的滋润进他的衬衣中。   再也回不去了。   重逢,却不能重新来过。   以前的所有依赖与迷恋,是时候,结束了。   遥远的记忆,排山倒海的攻陷了她的思绪。   爸爸与殷家伯伯远走他乡,她孤身一人,借住在殷家。   殷亦凡本能排斥她已久,她与他同龄同班,每天追在他身后上学放学,却总是无法与他接近。明明喜欢他喜欢的难以自持,她也始终小心翼翼的度日,怕自己惊扰到他平静的生活。   她感激着邱阿姨的照顾,殷逸铭的关爱,但不敢逾越一分。恭敬有加,乖顺有加,敛去一甘喜怒哀乐,默默忍下同学的白眼与欺辱,所有的情绪,自己静静的容纳吸收,只字不提。   她住在殷家的第二个年头,那一个阳光姣好的上午,宋芷嫣手忙脚乱的收拾不小心打翻的牛奶,殷逸铭第一次,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对她正色道:“你来到这个家,就是这个家的一员,是我妹妹。不要总是那么拘束,怕给别人添麻烦。女孩子,活的任性一些,自在一些,不要总是那么累,知道么?”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陡然觉得,自己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母亲早逝,父亲因为工作原因不能陪伴左右,喜欢的人抗拒着她的存在,而上天,却意外的赐给她一个宠她疼她的哥哥。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我一点都不累的,哥,我已经很自在,很任性了。”   我可以叫你——哥。   而不是——逸铭哥哥。   于我来讲,意义就早就不一样了。   我安然的享受着你给予的宠爱,享受着殷家上下的温暖,早已忘记,我是寄人篱下的,宋芷嫣。   在未来那些混沌痛苦的日子中,只要一想到,在这个阳光姣好的上午,殷逸铭的这一番话,她亲爱的哥哥给她打造的这一个家,她流着泪时,唇角也会勾起一个安心的微笑。   那之后不久,又一个晚上,因为殷亦凡,她满身伤痕的回到家,殷逸铭揽住她的肩膀,拥她入怀,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柔声劝她:“小嫣乖,咱不喜欢他了,好吗?”   在她哭着摇头,低声啜泣着说:“晚了,哥,我已经不是仅仅喜欢他而已了。”之后,他勃然大怒,与殷亦凡愤怒的对峙着,要为他精心保护的妹妹,讨一个最终的答案。   尽管殷亦凡依然无动于衷,没有表示。尽管他们终归没有拳脚相向。   可是对于宋芷嫣来说,足够了。   没有人比她看的更清楚。这些年,殷逸铭对殷亦凡是怎样百般忍让与放纵,对他唯一的弟弟,包容到何种程度,可是还是为了她,打破了这个平衡。   他总是无比自然的将她介绍给所有人。   “这是家里的老幺,我家公主。”   一派理所当然的样子。   理所当然,把她溶入骨血,无关男女之情,无关长辈托付,只是,把自己当做了她的亲生哥哥而已。   在她痛苦到疯狂,不得不离开时,在殷亦凡都毫不犹豫的放掉她时,殷逸铭,不曾有一刻对她有任何改变。   她临走前的那夜,偷偷潜回了殷家,苦苦的哀求殷亦凡,不要赶她走。   而她的百般哀求,也没有融掉他丝毫的绝情。   她历经万难靠近他的世界,不气不馁的打破一个又一个的障碍。所有的努力与执念,在那个聚集了无限悲凉的寒夜,毁之一炬。   殷亦凡的无情决绝,是她在濒临崩溃边缘再也无法承受的残忍。   她曾经信誓旦旦在他身上铺满的坚持,还是一寸一寸,瓦解的分毫不留。   因为他说。   他从来,没有爱过。   在她万念俱灰,跌跌撞撞的走出殷宅时,殷逸铭憔悴的满面苍白,在暗处,拉住她瘦骨嶙峋的手腕。   那是他们五年前最后一次对话。   他说:“小嫣,走吧,走的远一些,躲过了这阵子,哥等你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你走到哪里,此生相见与否,这一辈子,你都是我的妹妹。”   刚刚经历了巨大的重创,他尚且不能从悲痛中回神,却还不忘,让她记住,回家的路。   这些刻骨暖心的记忆画卷,温暖了她一年又一年。在她意识薄弱时,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了她求生的欲望。   可是现在,她竟拿不出一丝勇气,再亲口叫他一声,哥。   殷逸铭轻拍宋芷嫣的后背,脑中同样被回忆肆虐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欣慰,从心底冉冉升起。   这一天,还是被他等到了。   殷亦凡望着殷逸铭眼底极力隐忍的泪意,面无表情的,垂下了目光。   明知道这不是他们相见的最好时机,自己还是默许了这种巧合。   不知不觉中,自己也把殷逸铭变成了拖住她的一个砝码。   面前的兄妹二人,沉浸在过去的美好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仅仅是一个开始。   ☆、4【光阴锁】   ——殷亦凡,我不爱你了,好不好?   殷逸铭走后,宋芷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怔怔出神,脸上还遗留着面对殷逸铭时那抹淡淡的笑意。   五年未见,两人却并未因此生疏。彷佛她踏出Q市,只是在昨天。   殷逸铭没有询问过一句她在异国的情况,也没有询问过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甚至在意外见到她之后,没有给过殷亦凡一个探究的眼神。   他只是挂满一脸笑容,轻松无比的同她讲一些趣事,插科打诨的逗她开心。   好几次,她笑着抹掉眼角的泪痕,深深的看着他,直到他,轻笑着低下头。   殷亦凡过去捏住她手中的遥控器,手一挥,电视屏幕上漆黑一片。   她困难的从方才的记忆中抽身而出,看也不肯看他一眼,抬脚上楼。   在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殷亦凡用手扶住门框,她心一跳怕伤到他,眼疾手快的停住。   “今晚,到我房间睡。”   她似乎是没听懂,一愣之后转而凄凄的弯起唇角。   “平静的生活,让你觉得无趣了?”   殷亦凡微微颦眉,定定的看她。   她想起一个无星无月的漆黑夜晚,他说的那番让她至死难忘的话,缓缓的问:“这次,你开价多少?”   “你已经嫁给我了。”   她的目光沿着他的眼睛下落,瞳孔黯然失色。   没人逼迫她,是她心甘情愿嫁给他,现在不过是要履行义务坐实夫妻之名,她有什么,拒绝的资格。   这不是你盼望了多年的么?   面对着他,她精心准备的每一句想要刺痛她的话,只能在他轻描淡写的回击下让自己无地自容。   离开他时,她什么都不会。   再回来时,她只学会了一样——自取其辱。   殷亦凡熄掉屋内最后一丝光亮,没有碰她。只是静静的,躺在她身边。   黑暗中,她阖上的双眼,睫毛轻颤,食指弯曲的抵在床单上,死死克制着自己内心可耻的悸动。   她终于回到了他身边,却物是人非。   她终于完成了此生最大的夙愿,代价,却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为什么?”她仰面朝上,低低的问他。   “明天我要出差,一个周之内会回来。”他低声交代着,平淡无波。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她的话音开始发颤。   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他始终用沉默代替回答。   热泪沿着眼角,迅速的落入枕巾,一瞬间,消失不见。   她近乎无声的煽动鼻翼,不想让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他的听觉中。寂静的暗夜,近在咫尺,她也听不到他的心跳声。   那个人,没有心的。   “不要哭”他微微放柔说道。   她永远瞒不过他,任何的细枝末节,都逃不出他的感官。   哪怕她再极力隐藏,他都能看的透彻不已,不费吹灰之力。   “为什么?”她又问一次。   “你不需要知道答案。”   她用手掌覆住眼睑,前一秒,她还渴望,能从他口中说出只言片语的解释。哪怕是拙劣到可悲的借口,她都愿意试着,把自己从爱恨死皆不能的扭曲精神中拽出。   “殷亦凡,你知道,什么是爱么?”她的语句摇曳着,艰难的,缓慢的,把镜头拉到了很多年前。   “我第一次见他时,就闹出一个大乌龙。那是我头一回去殷伯伯家,一楼尽头的阳台,临窗藤椅里,他就坐在里面。黑色粗线编织的低领线衫,背对着我,安静的眺望远方云山。”   当时仍在上初中的小芷嫣,误以为那人就是常在电话中与他谈笑的逸铭哥哥,于是挖空心思想找到一个能引起他兴趣的话题。   他们的第一场开场白,是这样的。   “你是逸铭哥哥么?我是小嫣,之前通过很多次电话的。”   他转头看那个浅绿色碎花毛衣小姑娘,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她揪着衣摆,尽量让自己笑的再甜美一些:“听说你有一个脾气古怪的弟弟,无恶不作,难以接近,大家都拿他没办法。哥哥我好同情你,他是不是整天像个恶霸一样欺负你,你的日子是不是过的惨极了?”   “其实那时,关于他弟弟的一切,都是我断章取义爸爸跟殷伯伯的对话,再加上凭空捏造,杜撰出来的,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对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自作聪明付出代价的。”宋芷嫣止住眼泪,随着回忆,整个人平静下来:“在他走下藤椅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在我耳边报出了他的名字。   他根本,不是殷逸铭。   也许这就是自作恶的后果吧。当我跟他转到了同班,住到了殷家之后,变成了他最厌恶嫌弃的那一个人。他不允许我走在他身边,不允许我把住在他家里的事情说出去,甚至连与我共处一室,都不愿意。   可是我就在这么草木皆兵的时候,无可救药的,妄想要走近他,想要替他捂暖,他冷冰冰的世界。   我与他坐在班级最后一排,隔着一个过道,我想尽一切办法,临摹他的画像,订成画册,让它每晚陪伴我入睡。即便是高中时代,唯一存在过的那个朋友,我也没有与她分享过这个秘密,所以无论她以后协同别人怎么对付我,我都不怪她,因为先做错的,是我。还有那个画册引来的腥风血雨,我都不在乎,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接近他的方式。   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几年,我对他的感情,一发而不可收。我羡慕他身边的朋友们。宋辞,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的少年,左飞飞,张扬跋扈却重情重义的小姑娘,左珊珊,温婉大方的懂事女孩子,还有宁子哥,永远温润不变,随和谦逊。还有……我的,哥哥。   我羡慕他们虽然没有被热情的对待,可是他们能够理所当然的活在他的周围,不会被忽视,不会被他排除在外,当做异类。   能不被讨厌,是我在那几年里,最大的梦想。   对他表白的那天,天气晴朗的一塌糊涂。在校会上晕倒,醒来时天都已经黑透,本以为他早已经回去,根本不记得我在哪里。但是,他还是来了。虽然是语气很僵硬的问我,是否懂得住在别人家,有事晚归应该打声招呼。无论他是担心,是责怪,于我来说,他的出现,足以让我欣喜若狂。我鼓足了所有的勇气,问他,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宋芷嫣的脑海中清晰的回放着那个初秋的凉夜。   她一时冲动问完之后,忐忑不安,想看他却又没有勇气,只能低着头,度秒如年的等着他的回答。   他俯视着她,把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楚:“你确定,你还要继续找麻烦么?”   这平常无奇的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爆发出巨大的攻击力,让她在瞬间,体无完肤。   她做的最坏的打算,无非是一个“滚”字,可他却给出了,让她始料未及的难堪。   她的表白,忽而反转成了一场闹剧。   他把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尽收眼底:“我没有兴趣陪你玩下去,你的喜欢,不要被我看见,我会,很烦。”   宋芷嫣甚至连哭都不敢,生怕会让他更加厌恶自己,她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心里不断的问自己,怎么办,宋芷嫣,他说他会,很烦。   木已成舟,她抱着必死的信念,重新抬起头问道:“只要不被你看见,就可以么?”   他转身:“离我远一些。”   ——离我远一些   这句话,是他在那几年里,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这是她唯一一件,没有对他言听计从的事情。   她已经退到差一步就要离开他的世界,她无法再退回这一步。她能接受的最远的距离,到此而已。   她认定的路,不会回头。   回忆翻篇,宋芷嫣止住思绪,凝望着模糊的天花板,继续说:“本以为自那天晚上,我与他的距离会拉的更远。   可是没有。   他三番两次,救我于水深火热。   被人设计冤枉的那一次,他告诉我:‘不是你做的,不要承认。’   被人围攻挨打的那一次,他告诉我:‘下次被人欺负的时候,不要被我看见。’   我乖乖照做。   可是他,为什么一点余地都不肯留给我。   我哭干了眼泪,哀求他,求他原谅,求他不要丢下我,不要放弃。   换来的是他的一句:‘不要再被我看到你,下一次,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就算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离开他之后,我问自己,宋芷嫣,如果给你机会重来,你还要不要爱上他。   无论自问多少次。   我的答案都没有变过。   要爱他。   我不后悔。   在泰国等待风平浪静的五年,我耗尽全部能量,不敢老去。我让时间在我脸上停留,只为终有一天雨过天晴后,能继续厚着脸皮站到他眼前,告诉他——殷亦凡,你看,连时间都斗不过我,你认输吧。你没爱过我是么?没关系。比耐心比耍贱,没人是我的对手,我等你,等到你七老八十,没人肯爱的时候,你再也没得选,你就肯爱我了,对不对?”   她的眼泪似乎总也流不尽,语气轻快,声声泣血:“你就不能等等我么?就不能留他一条活路么?   你断了我仅剩的退路,你没有犹豫过么?   我只记得我耍贱的本领无人堪比,怎么就忘了,比绝情,谁又能比你,技高一筹。”   她把声音压的更低,扭头看着他的侧脸,嘴唇缓慢而艰难的蠕动。   “你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总是,留下我一个人。殷亦凡,我不爱你了,好不好?”   这段感情的伊始,她以着卑微的姿态,想要获得他的首肯。这段感情的结束,她以着同样的姿态,想要征求他的同意。   可是这次,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在她近乎崩溃的与他一同回忆着属于两个人的过往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安然入梦。   宋芷嫣轻碰泪水干涸的眼角,聆听着身边人绵长的呼吸声。   她冰冷刺骨的指尖,小心翼翼的在被子里轻触他的手背。恋恋不舍的滑过,颓然落下。   这是独属于她的告别仪式。   迟到了五年。   宋芷嫣转身背对他,心脏渐渐撕裂成一张磨碎的网,刻骨铭心的疼痛无限放大,消失,紧聚,再消失。   割舍的决心,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   她昏昏沉沉的,随着他的脚步潜入梦。   屋内只剩石英钟无力的左右摆动。   在一片窒息的黑暗中,殷亦凡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眼睛,缓缓张开,眼底是一派清明,毫无熟睡过的痕迹。   她淡淡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魔咒一般,经久无可散去。   “殷亦凡,我不爱你了,好不好?”   好不好?   他反复的问自己。   重新,阖上眼睛。    ☆、5【光阴锁】   ——我最恨的,是你本领通天,却查不出当年的真相。   殷亦凡走后第三天,宋芷嫣确定没有他的眼线潜伏左右,这天下午,她出现在Q市最大的侦探事务所门口。   普通老百姓未必知道,但Q市名流几乎都清楚这家侦探事务所的大名。一经出手,便是天罗地网,所有的隐私都无所遁形。规模不大,仅靠着几个人支撑,但是数据库中的信息详细的足以让人咂舌,并且以行事速度快而美名远驻。   一般身份之人并没有资格单线与其联络,宋芷嫣也是辗转通过风曦晨,顶着风家的名号,才取得一张通行证。   她扬手敲门。   一个小姑娘跑出来,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您好,请问您是?”   她将一缕头发别至耳后,微微一笑:“我是宋芷嫣,约了你们李探长,下午两点。”   小姑娘颠儿颠儿的跑进去,没一会,客套的冲她点头。   “宋小姐,进门左拐最后一个办公室,李探长在等您。”   她道过谢,径直走向了探长办公室。   李探长是一个年纪大约在三十出头的男子,其貌不扬。与宋芷嫣之前所设想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他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是拒人千里的生疏,见到她,开门见山的说。   “宋小姐,请讲。”   宋芷嫣猜想他们定然是在此方面做足了功课,没有绕弯子。   “殷亦凡”   那人看她的眼神未变,顿了一会,重复一遍。   “殷亦凡?”   她环绕办公室看了一圈,点头。   “很抱歉,此人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外,这一单生意,只能到此为止。”   “我不太懂。”这种结果显然是出乎她所料:“据我所知,你们在Q市大致可以做到侦探界只手遮天的地步,难道你都不问一下,我想查些什么么?”   他指了指自己身前的座椅,示意宋芷嫣坐下。   “既然宋小姐对我们有所调查,那宋小姐知不知道,这个行业,有我们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在Q市,殷亦凡,就是我们的底线之一。无论宋小姐想知道关于他的什么,就算简单到他晚上与何人吃饭,也恕我爱莫能助。”   他话说的简单扼要,坚定毫无回旋的余地。   “那我也不必强人所难,我手中有足够你们想要的人脉,相信把我留下,对你们百利而无一害“她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一个号码,与此同时,李探长的电话铃声响起。   “这是我的号码,我可以随时过来报道就职。”   李探长低头看一眼手机。   “如果你坚持想要查到与他有关的东西,我劝你趁早放弃。”   宋芷嫣没再言语,拎起挎包,朝门外走去。   “宋小姐”李探长叫住她,迟疑一会,问:“你考虑清楚了?”   “三天之内,我等你的消息。你作为行业翘楚,自然懂得需要的是什么,我们各取所需,谁都不会吃亏。”   一个小时后,风行会所。   巨大的琉璃塔顶下,阳光百转千回的耀过泳池淡蓝色的水面。宋芷嫣坐在躺椅上,安安静静的看着风曦晨游了二十分钟。   她知道,每次他心浮气躁时,都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发泄。   游的越久,就说明,事态越严重。   风曦晨矫健的身影近近远远徘徊了许久,隔着泳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又二十分钟过去。   他自水面钻出,甩了甩发上的水珠,单手拿着浴巾擦拭着,朝她走过来。   宋芷嫣直直的看着他,看着看着,就失了神魄。   风曦晨走近,摘下泳镜扔到一旁,浴巾踩在脚下,面部线条愈发紧绷。   “人都已经回来了,还需要在我脸上找他的影子?”   宋芷嫣垂眸:“对不起,曦晨哥。”   “不要叫我哥,五年前你就告诉过我,这辈子,你只有殷逸铭一个哥哥。如果你是为了断了我的念头这样做,从今天起,你不必在我眼前演戏。我与你之间,再也不是一句哥哥就能阻挡的。”   她从身后抽出一条柔软的浴巾,踮起脚尖,柔柔的在他发间擦拭着。   风曦晨攥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是坚持,执迷不悟?”   她挣脱开,继续擦着。   “我后悔了,不要继续呆在他身边,离开他,回到我身边,我们结婚。”   她绕到他身后,有意避开。   “他的信息已经全部封闭起来,你什么都查不到的,你完成不了的事情,交给我来,我一定会彻底击垮他,不会让宋叔叔枉死。”   “你做不到的。”宋芷嫣晃了晃酸痛的胳膊,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如果像你说的这么简单,他不会好好的活到现在。想要他命的人,多的是。况且,你跟干爹已经仁至义尽,我不想把你们牵连进来。这是我与他的事情,必须,由我亲自完成。”   风曦晨恨极她这幅淡然的样子:“你若是能拿出面对我的冷静程度的一半去对待他,恐怕这件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   他不是没想过一开始就把她拘在泰国,不让她有机会回来。可是当爸爸提出那个计划,当她听到那个罪该千刀万剐的名字,她竟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神情,仿佛整整五年,他从未真正认识过宋芷嫣。   他也是局中人,他晓得,那种神态,叫做——死而复生。   而让她复生的全部能量,来自于,回来。而不是,复仇。   宋芷嫣坐下,唇角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查些什么,或许就是你想的那样,尽可能的为自己拖延时间,留在这里。我与他分房而睡,同住一屋檐下却不见面,连貌合神离都称不上,可我不愿意告诉自己,其实,我,甘之如饴。”   风曦晨大痛,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我爸爸的死,他责无旁贷,可是爸爸终归是因为醉酒驾车意外去世,尽管是他一手促使他倾家荡产,他也没有理由,负全部责任。”   “宋叔说过,当年的事是误会一场,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殷家的事,难道你忘记了?”风曦晨半干的胸肌都紧绷了起来。   “我没忘。”宋芷嫣抬起头,眉眼精致慑人,再不是当年那个温温婉婉的小女孩模样:“所以我也恨,恨他本领通天,却查不出当年真相,恨他间接害死我爸爸,报错了仇。”   “那你是否能分清,你现在的样子,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   她惨然一笑。   “我已经很努力的去恨他了。可是他不爱我,恨与爱,有什么区别么?”   风曦晨再也忍不住,扳过她的肩膀,拥到自己怀里。   “小嫣,你醒醒。你可以选择不爱他,你还有比现在好一千倍一万倍的选择!”   宋芷嫣平静的不闪不躲,木偶娃娃一样任他摆弄。   “我替你除掉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谁都不许碰他。”她定定的,字正腔圆,在他怀里说。   风曦晨咬紧牙龈,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开,盯着她的眼睛:“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我说到做到。”   “你不会的。”她说的笃定:“你会把一切决定权放到我手中。”   “小嫣。”风曦晨苦笑:“只有在他的世界里,你才是有血有肉活着的么?你在我面前失控一次都不行么?哪怕是威胁我,破口大骂,哭一场,都不可以么?”   “你在问我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等了你,好久好久。公平一点,对若苏姐公平一点。”   “我顾不得别人!”风曦晨满眼绝望。   宋芷嫣别开脸,低声说。   “我也是。”   ……   当夜,宋芷嫣独自一人睡在殷亦凡的卧室中。   熄着灯,她摆弄着手机,鬼使神差的,按出一排号码。   这个号码她只见过一次。   就在她回到风家吃晚餐的那天。   可是那一次,不知为何,她就能感觉的到,是他。   她出神的间歇,手指无意识的按到了拨号键,等她反应过来时,电话里已经发出了嘟嘟的长鸣声。   她索性不挂断,等着对方接起来。   响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回应,她逐渐的心神不宁起来。   她蜷起双膝,下巴抵在上面,怔怔的看着手机上显示着——正在呼叫。   忽然间,四个字变成了四个数字。   00:00   “喂?”停了一会,那边怯生生的响起了一个女音。   宋芷嫣胸口一滞,手指无意识的收紧。   “请讲话。”对方见她没有回音,又说了一句。   她飞速的切断电话,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翻开一周前的通话记录。   两个号码,一个一个比对着。   不会错的。   任何关于他的事情,她都不会记错。   这个号码,与那天他打过来的号码,分毫不差。   她突然觉得讽刺至极。   弯曲一条胳膊,盖在脸上,肩膀抽动着,笑开来。   衣袖上濡湿的面积无声无息的扩大着。   时值夏末,屋内热气澎湃,只有那一方轻轻颤动的弱小身影,孤枕到天明。    ☆、6【光阴锁】   ——既然不能带你走,我就来陪你,一起下地狱。   李探长的电话在三天后打来。   电话内容是他一贯的简明扼要,宋芷嫣随意的收拾一下,当天就报道上班。省去了一般公司的入职培训流程,李探长把宋芷嫣交给与她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   “Isabella,这位是宋芷嫣,Karen。以后她会成为我们中间的一员,有什么不懂的,你来给她解答一下。”他转看宋芷嫣:“这位是Isabella,叫她Bella就可以。她主职是这里的技术操作,你可以先跟着她熟悉一下基本软件。”   “hi,Karen。”小姑娘愉快的冲她眨眼。 “hi”宋芷嫣浅笑,坐到了她的身边。   寒暄结束,两人很快进入了正题:“我们接到case之后,一般不从调查人直接入手。因为现在很多人防范意识都比较强,反侦察能力也比较强,如果很唐突的介入,会被目标发觉,后期工作很难展开。我们一般都用软件从他身边有一定距离的人开始切入,用软件盗取那些人的通讯方式,以那些人的名义,植入病毒发图片或者文案过去,直接取得对方的资料,再深一步的展开调查。”   宋芷嫣听着,脑中搜罗了一圈殷亦凡的人脉线络,觉得这种方式不可取。   见她摇头,Bella热心的问:“没听懂么?是我哪里没讲明白?”   “不是”宋芷嫣亲昵的拍拍她的手:“能不能给我详细的介绍一下调查工具?”   Bella头脑灵活一转:“你是想问,微型摄像机?”   “是”   “目前出现的感光元件,分成CCD和CMOS两类,CCD一般会用在高端产品上,CMOS一般用在家用产品和低端产品上。”Bella歪头看了一眼李探长,见他没有表态,径直从自己抽屉中拿出一款轻巧的针孔摄像头:“安装后,首先要测定参数,在暗室内,把针孔摄像机前侧调压灯打开,调至最亮,然后在灯的下方放置一图画或文字,把针孔摄像机迎光摄像,看图像和文字能否看清,画面刺不刺眼,并调节 AL 、 AX 拔档开关,看有无变化,哪种效果最好。”   李探长转头回到自己办公室。   宋芷嫣收起针孔摄像头,重新坐回位置上,又与Bella断断续续的开始交谈。   临下班时,Bella忽然拖住她,耳语道:“Karen姐,如果想在外面私自接case,最好不要在公司声张,李探长不仅仅是探长而已,他也是我们公司的boss之一。”她习惯性活泼的眨眨眼:“我来公司不久,传说中李探长当年是与自己最好的朋友融资建立了侦探社,但是头一年经营状况不善,合伙人携款逃跑,资金链一下子断掉,周转了很久才能勉强维持住,李探长也是念旧情的人,到现在为止,大boss的办公室还是空着的,好像,在等那个人回来。”   想了一会,宋芷嫣问:“那个人,是个女人?”   “呼”Bella捂嘴惊呼:“Karen姐你思维好跳跃,我怎么没想到,怪不得boss李这么长情。”   宋芷嫣打心底喜欢这个小女孩,拍了拍她的脑袋,离开了办公室。   连晚饭都没有吃,宋芷嫣回家之后一头扎入殷亦凡的卧室,调试完毕之后,她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猛的听到大门关合的声音。   她心下一惊,倒吸一口凉气,迅速的阖上电脑,抿着嘴唇想对策。   脚步声音由远及近,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只听卧室门剧烈一响,宋辞踢脚的造型还来不及落下,在看到她的一瞬,惊讶的目眦欲裂。   他拍拍胸口,惊魂甫定话音还打着颤:“这,哪来的田螺姑娘,要吓死我啊!”   室内没有开灯的缘故,他们都没有看清彼此,但是当他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宋芷嫣已经认出了宋辞。   她佯装镇定的单手托着笔记本垂在身侧,思忖着怎么能搪塞过去。   可是她太小看自己曾经的存在感。   在心脏落回原地之后,宋辞狐疑的往前走几步,凑到她身前,轻佻的眯起眼睛看了几秒钟,神色陡然大变。   “小眼镜?”宋辞嘴角一抖,幼年时亲密的称呼就这样脱口而出。他退后几步反手打开屋内所有的照明灯,宋芷嫣精美的五官,顿时无所遁形。   “是我。”她无奈的笑笑:“你还是老样子。”   宋辞摸摸自己额头,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磕磕巴巴了半晌,他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我家。”   宋辞被这四个字震的眼冒金星,总算是多少能理解当是左飞飞得知他跟于悦闪婚时的感受了,那简直是,惊怒交加,不可置信……五雷轰顶。   “你跟老雕……同……”   “不是同居,是结婚。”宋芷嫣略带笑意,纠正。   宋辞看看手表,时间没错,他,没穿越。   他瞪着一对四十瓦的灯泡,眨了又眨,少年时可爱的模样又被复刻到脸上。   “你是宋芷嫣,没错吧?”   一种苦涩的亲切感蒸腾在空气中,宋芷嫣耐心的再次点头。   “没错。”   “我X”宋辞没忍住,爆了句粗。   两个人谁也没再继续讲话,也没有离开原地一步,一个从容淡然,一个呆若木鸡。   殷亦凡拖着行李出现在门口,入眼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宋芷嫣勾着一弯甜美的微笑,直视着宋辞。宋辞摸着后脑,焦躁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时光彷佛倒流回了高中时代,他静观着两个人,一时,忘了自己究竟置身何处。   宋辞防备的回头一瞥,眼底的震撼稍稍消减,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你们?”   殷亦凡知道他接下来要问什么,他话说到一半,他就淡淡的“嗯”了一声。   宋芷嫣捏着笔记本的手渐渐的开始打滑,她不动声色的望了一眼房间一隅,侧着身子与殷亦凡擦肩而过。   “你们先聊,我还有些事情。”   沁鼻的香气撩过他的身畔,他掩嘴轻咳一声。   宋辞的大分贝被宋芷嫣关在门外,她心跳如雷反锁了房门,濡湿的手掌抚摸在笔记本外壳上,水渍很快蒸发,没几秒钟,出现的更加明显。   她的思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中,根本听不到他们在交谈着什么,冷汗一阵又一阵的覆盖在后背上,她拼命回忆着殷亦凡进门之后是否将目光落在她手上过,却该死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自己仰头迎上他情绪的时候,一瞬间,失了神。   他的眼神,是她熟悉的,与七年前,如出一辙。   大学时期,石佳佳曾经说过:“殷亦凡看你的眼神在告诉全世界,他爱你。所有人都能看得懂,怎么唯独你,不明白呢?”   是爱么?   如果此时此刻石佳佳站在他面前,还会坚定不移的告诉她,那是爱么?   叩门声响起。宋辞的声音隔门传进来。   “我先走了,改天出来聚。”停顿一秒,他有些不自然的说道:“这几年,大家都很挂念你。”   她喉咙干涩不已,连打开门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低低的应了一声。   后半夜,她混沌的做着梦,隐隐的听到耳边有接连不断咳嗽的声音,咳一阵,缓一阵,声声刺耳。   她手指压着额角,皱着眉清醒过来。   咳嗽声还在时断时续,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到桌前。   笔记本电脑打开立在桌上,殷亦凡咳嗽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她晃动鼠标,对着一片漆黑的监控发呆。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的咳嗽还没有压制住,她忍不住起身预备开门出去,正在这时,“啪”的一声轻响,殷亦凡的房间暴露在屏幕中的画面里。   她站在桌旁,低头看着他按着胸口走下床,坐到桌后,单指按开了电脑。电脑开启的那十几秒钟,他垂着头单手捏着桌上的玻璃水杯,咳的撕心裂肺。   随着他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大,她的手指不受控的收紧在身侧。   他抬头看着电脑,脸上慢慢的又没有了表情,放在胸口的手,也拿了下来。   因为宋辞半路杀出来,调试仓促结束,她隐形摄像机的安装位置并看不到他电脑中显示了些什么。   她蹲下与桌沿平行,靠近了一些,想要在他的表情中发现蛛丝马迹。   可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面无波澜的看着电脑,与她的动作毫无二致。   时间静止于此。   她拖过板凳,双手交叠在电脑前,侧过脸枕在手上,痴痴的看着他俊美无双的五官,看他细微颦眉的表情,看他颔首掩嘴轻咳的样子。   她终于能够正大光明的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不必闪躲。   不必隐藏。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无需昂首挺胸的制造出冷漠的假象,更无须深深藏匿起自己深入骨髓的迷恋。   即便是他把她看的再透,她的演技再拙劣不堪,她都要在他面前,挽回近乎于无的尊严。   她曾经把他放在高于一切的地方,可以舍弃全部,包括她自己。去紧跟着他,去把姿态放到最低的迎合。   可是现在,她不得不拾起的尊严中,包含了爸爸的那一份。   哪怕只剩她自己一人,只要她活一天,宋家就还在。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宋芷嫣。”   她声音低而清晰,对画面中的他说。   与多年前重逢时,她与他说的第一句话,一字不差。   殷亦凡抬起的手臂明显的僵硬了一下,而这一幕,没有落入她的眼中。   她双臂环绕着电脑,让它离自己更近一些。   她唇畔若隐若现的弧度,似乎是在微笑,可是眼泪一串一串,不住的落下来:“我已经记不清,爱了你多久,可是现在,我好像不能继续爱你了。”   画面中的殷亦凡依旧微微颦着眉低咳,脸色也逐渐的惨淡下去,他低了低头,她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他,似乎是能听到自己说话的。   “你听得到么?”   她小心翼翼的,不知在问谁。   殷亦凡静止一秒,握起水杯倚回椅背,面沉如水。   “还好你听不到。”她明亮的贝齿在两片薄唇中若隐若现。   “如果你听到了,恐怕连我最后的利用价值都找不到了。这么多年,你所依仗的,可以肆无忌惮去伤害的,除了我的感情,还有什么?”   殷亦凡拿起鼠标点了几下,按了按扣在耳廓上的耳机,断断续续的咳嗽不止。   她不再言语,两手捧着电脑,陷入地板上那一方柔软的珊瑚绒单人沙发中,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出神。   十分钟过去,殷亦凡似乎是看完了电脑中的文件,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白瓶,倒出几颗药,就着杯中所剩不多的水吃了下去,然后用遥控关掉屋里仅有的一盏明灯。   反射到宋芷嫣瞳孔中的电脑屏,恢复了漆黑一团。   她不自觉的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殷亦凡”她软软的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悦耳的,彷佛连黎明破晓时分都要融化。   “从遇见你起,我就一直在努力摆脱孤独的世界,不是我怕一个人,而是我,想带你一起走。我不爱看到你与世隔绝的冷清样子,我怕你走的太远,就再也回不来了。可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愚蠢。还好,我还有最后的力气,既然不能带你走,我就来陪你,一起下地狱。”   一墙之隔的房间中。   一个挺拔的暗影,静默的立在电脑桌旁,与暗夜融为一体。   桌上电脑显示屏的蓝灯微弱的闪着,却连半个平米,都无法照亮。黑色的耳机线一端接在电脑上,另一端,仍旧挂在他的耳边。   女子的话语,沿着耳机线的传入他的耳中。   字句清晰。   他用手按着连在耳朵上的那一端,很久都没有松开手。   地狱么?   宋芷嫣。   我最不想在地狱看见的。   就是你。   ☆、7【梦一场】   ——我乘着没有返程的列车,前往那个有你的世界。   宋芷嫣住进殷家,同一年,她转入殷亦凡所在高中,与他分到同一个班级。   场景一:   宋芷嫣小心翼翼的尾随着老师,在喧闹声不绝于耳的大课间,走入了教室。   熙熙攘攘的学生,一片哗然。   她紧紧地低着头,想要遮住自己呆头呆脑的眼镜。只听教室内声音渐小,最后只剩下,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讲台上的她,微微的抬起头。   镜片后面的眼睛不自觉的睁大,心跳如狂乱的鼓点,击打出万马奔腾的声势。   时隔半年未见的那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校服,领口拉链开到心口的位置,透出里面简约黑色低领的T恤,袖口随意的挽在小臂,好看到耀眼的五官平静无波,目不斜视的自教室的后段走到讲台附近,然后,转弯,走出教室。   她屏息半分钟,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的侧脸,直到他挺拔的背影消失。   耳边的喧闹声重新响起,她大脑滞顿着接收着底下同学的讯息。   “殷亦凡真是帅爆了,一点不给这个眼镜妹面子,哈哈,你看老师的脸,绿的都可以上桌了。”   “你看她那眼神,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又是一个花痴,喂,刘晓,你们的队伍又壮大了哦。”   “我们的队伍才不要这种货色呢!你看她的眼镜,土包子协会会长的不二人选!”   她知道她们是刻意把音量放到她刚刚能听到的分贝,瞥了一眼那群女生,强迫自己抬首挺胸的站好,不要让自己显得那么狼狈。   预料之中的事情,在乎什么呢?   又不是第一次了。   老师拍拍讲桌,不满的皱眉。   “底下安静。”   凑成堆的女生各自坐好,抬着下巴,一个个骄傲不已的样子。   “这是从重点一校转来的同学,宋芷嫣,以后,咱们班又多了一个新成员。”   稀稀落落,敷衍的鼓掌声。   宋芷嫣对着台下谦逊的鞠躬。   十六岁,人生第一场旅程,起航。   场景二:   “老雕!”班门□发出一声豪放的嘶吼。   女生们纷纷看向殷亦凡的方向,掩嘴欢笑。   殷亦凡低头把玩着手机,置若罔闻。   宋辞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一头扎进女生堆中:“听说你们班来了个极品?”   随着他大笑的样子,宋芷嫣兀的认出他就是殷逸铭发小的其中一员,趾高气昂的第一次见面就想要抢她眼镜戴的那个——宋辞?   她赶忙摘下眼镜佯装趴在桌上。   他如果认出自己,必然又要让她难堪吧。到时,那群女生应该会笑的更大声。何必让自己的狼狈再取悦别人呢。   她闭起眼睛,脸埋在手臂中,竖起耳朵,听着旁边的动静。   宋辞的声音由近及远。   “我叫你呐,装听不见是什么意思!”   殷亦凡凉凉的看他,一个字都懒的回。   “我是听说你们班最新上供了一个极品,特别跑过来观摩的,哪个啊?”他看到埋头的那一只,眼睛骤然放亮:“是不是那个?趴着的那个?”   “别过去。”他的语气中,隐隐的有威胁的意思。   “怕吓着我啊?没事!少爷身经百炼,不怕丑,就怕不够丑!”他摩拳擦掌的准备过去调戏新物种。   “宋——辞”门口拉长的女音响起。   “放!”他昂着脖子,不耐烦至极。   “数学老师找你去办公室一趟!”女生吼。   “干嘛啊!”他不耐烦的吼回去。   “你数学卷子把别人名字也抄上了,老师正发飙呢!”   班里笑炸了锅。   “我X!我当时明明划掉了又写上我的了,难道我记错了?”他嘟哝着,踩着一排笑声,快步走了出去。   等到他的骂声消失,她才深吸着一口气抬起头来,摸鼻子。   好险,差点就被扒拉起来。   殷亦凡余光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闻的弯了弯,停了半天,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笑些什么。   场景三:   放学铃响。   一天宣告结束。   聊了一天聊到口干“辛苦”的同学们,一窝蜂似的冲向门口。   十秒之内,班里只剩下教室最后一排,一男一女两枚身影。   殷亦凡预备起身的前一刻,宋芷嫣拎起书包,站到他的课桌旁。   他从容不迫的站起来,想要绕过她。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宋芷嫣。”她挡住他的去路。   “不记得。”   她倔犟的盯着他:“其实,你记得,对不对?”   “既然你这么确定,又何必来问我。还是,你想不到更好的开场白。”   她那点小心思,就这样被无情的戳穿。   不能退。再接再励。   “我们做朋友吧!我答应了我爸爸,要跟你友好相处。”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需要你的配合!”   “我没兴趣。”   她软了下来。   “那你最起码,要带我回你家。我不认得路。”   他瞥她一眼,语气中尽是不耐。   “离我远一些。”   她双手抓着书包,灰头土脸的吐着舌头跟在他身后,往教室门外走去。   等她看见痞里痞气一条腿蹬在墙上的宋辞时,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你怎么才出来啊!我等的都快成标本了。”他埋怨着,搂殷亦凡的肩膀,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个小尾巴依稀的跟着。   殷亦凡闪了下肩膀,让他手落了空。   “滚远点走。”   宋辞吹鼻子瞪眼:“知不知道多少少女眼巴巴的盼望着本少这么搂着她们?”   意料之中的被无声鄙视。   “听说老大弄了辆新车?什么时候借我开开?”   “去问他。”   “老雕”走出校门口,他停下:“你是不是想把我搞成抑郁症?你能不能一句话多说几个字?”   殷亦凡把拉链拉到顶端:“比女人话还多。”   “你不能歧视女人啊!”   “没女人哪来我们啊?”   “我话多不是被你逼的么!”   “你不说还不让我说啊!”   “你他妈走那么快干嘛啊!”   “屁股后面着火了啊!”   说完这一句,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模糊的看到远处硕大的眼镜飘来飘去,他停下脚步,嘴巴的造型满满的写着惊讶。   “我X,被一副眼镜跟踪了!”   他进一步,眼镜远一步。他倒着走几步,眼镜前进几步。   玩探戈?   殷亦凡见他半天没有声响,回头看了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跟屁虫。   三个人保持在一条直线上,放射状的由远及近。   无处可逃了。宋芷嫣抿唇,跟上。   走走走。走到了宋辞身边。   忐忑的打招呼:“Hi。”   宋辞表情跟便秘似的,慢腾腾的举起手,颤音儿:“Hi。”   便秘表情传染到她脸上,磕磕巴巴:“一起,走么?”   这神情,这鹤立鸡群的外表……眼熟呐。宋辞脑细胞上蹿下跳,排列组合。   “我们以前见过?”   哭……被认出来了……不情不愿的点头。   “对呢。”   脑细胞再次排列组合。   “转到老雕班里的,是你……?”   不情不愿的点头。   “对,我就是那个极品。”   囧笑:“别说,你还挺幽默的。”   继续尴尬的寒暄。   宋辞:“遛马路呢?放学还不回家?”   宋芷嫣,组织语言,指远处:“我跟他回去。”   吸凉气,灯泡眼:“老雕答应你了?”   (*^__^*)他说离远点就行。   “算是,答应了吧。”   两个人边聊边走到了雕塑的身旁,宋辞颤巍巍的朝他竖大拇指:“士别三节课,刮目相看。老雕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由衷的佩服你。”   他看她一眼,又看他一眼。也不知是对谁说。   “不许声张出去。不然,后果自负。”   两人同时屏息猛点头。   宋芷嫣:“绝对不会。”   宋辞:“放心,说出去也没人信。”⊙﹏⊙   三个人各怀心思,无声前进。走到一半,宋辞实在是忍不住,咬咬牙问道:“你们,准备套了么?”   宋芷嫣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殷亦凡云淡风轻的走过去,结结实实的,给了宋辞右眼一拳。   场景四:   夜里,宋芷嫣背书坐到腰酸背疼,她甩了甩麻掉的手腕,捧起空掉的水杯,悄声潜出了房间。   路过一个镶嵌着小块玻璃窗的门边,侧耳听到里面的声响,她踮起脚尖,向里张望着。   地上立着一个人形不倒翁皮质沙包,底座大约50CM左右的样子。一米之内,戴着深棕色格斗手套的那人,轻轻眯起眼睛,周身隐隐散发出狠绝的戾气,风一般的速度单手连击三拳。   既快又准。绝无虚发。   在她眨眼的间歇,换手出拳,风驰电掣的击倒沙包,随着惯性弹回的沙包被他飞起的右腿再次踢翻,力道之大,让底盘都微微的晃动了一下。   她睁大眼睛,震撼不已的欣赏他在无人之境的有氧运动。一场大汗淋漓之下,他侧脸的轮廓坚毅无比,濡湿的发梢紧贴在眼角下面,汗珠折射出绚丽的灯光,反照在她的眼底,一派,熠熠生辉。   不要惊动他,偷偷看完就走。她这么想着,脚下却不肯挪动,时间推移了五分钟,又五分钟。   殷逸铭已经在背后看了她几分钟,那妮子奋力的扒着窗,兴致勃勃的看着屋内的殷亦凡,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牢牢的黏在原地。   他沉不住气,坏心眼的想吓唬一下这个丫头。   紧着嗓子,粗声粗气的在她脑后小声喊一句:“小嫣妹妹!”   毫无防备的宋芷嫣被这一嗓子惊的没了魂儿,情不自禁的尖叫一声,人倚着虚掩的门,一下子闪了进去。   一个踉跄之后,她努力的站好,尴尬不已的看着视线已经扫过来的那人。   “逸铭哥……”她侧头,抱怨:“你吓坏我了……”   殷逸铭得逞大笑:“要看的话,光明正大的进来看就好了么。小凡又不会赶你走。干嘛偷偷摸摸的躲在门外。”   他说的直白,她羞愧难当,低头,戳眼镜。   “我不喜欢别人打搅。”殷亦凡并不买哥哥的账,摘下手套,扔在一旁。   “我马上走!”她生怕赚他的讨厌,扭头欲跑。   “等会。”殷逸铭脱下长袖家居服,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背心,“哥不怕打扰,小嫣想看,我打给你看,呆会记得喊帅!”   他顽皮的朝她抛媚眼。   她忽然觉得,温暖至极。   有哥哥……真好。   殷亦凡拎上衣服,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关门的瞬间,脚步在门口顿住。   门里传来殷逸铭模仿李小龙“啊打!”一声喊,不用看也知道,他定然是用笨重的搏斗手套抹抹鼻子,双脚来回跳着出拳击打人偶。“砰砰”的闷响声,连串响起。   “小嫣,你太不专业了!”   宋芷嫣回神,水杯搁到地上,鼓掌,用力鼓掌:“哥好帅!”   殷逸铭打了鸡血,想着爸爸临走前叮嘱的——以后,你多了一个妹妹。   取悦妹妹!耶!——“砰!”   我是不是比死小子man很多——“砰砰砰!”   喝彩声在哪里!   “小嫣!”   “嗳,来了……哥好帅,好帅!”   “换一句听听!”——砰砰,砰砰砰。   呃……词穷:“帅的掉渣……”   她心不在焉的频频望向门外静立的影子。嘴上不忘鼓励卖力演出的殷逸铭。   殷亦凡放慢速度低头系着衣扣,听着身后传出的男女音混合,嘲弄的勾起嘴角。未察觉到,那抹盯在他后脑上直勾勾的视线。   真的很吵。   他们,不觉得么?   场景五:   育人高中不成文的规矩,级部成绩最差的一个班级,月考之后,所有任课老师一律换血。   新来的英语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开始上课。   她翻开课本,认真仔细的在书上标注笔记。旁边开着笔记本,见缝插针的把书上简单记录下来的东西整理完善。   趁老师布置自我阅读的时间,她扭头看了一眼殷亦凡。   那家伙,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撇撇嘴角,立起课本,余光随着老师走动的步伐来回移动。   老师在她旁边站了一会,隐约看向了殷逸凡的方向,未发一言,回到了讲台。   “好,自我阅读到此结束。下面开始提问。”老师环视教室一圈:“最后一排,靠窗的男同学。”   前排所有人借机回头,目光聚焦在一动不动的殷亦凡身上。   他似乎还在睡着,而且,睡的很熟。   她有些焦急,侧脸贴在桌上,不振动声带,喊他:“喂,老师叫你呢。”   老师的眉头越锁越紧,对着教桌上的座位表,一个一个名字找下去,提高音量。   “殷亦凡,请你站起来。”   全班鸦雀无声。   那颗头缓缓的抬起来,带着初醒的惺忪气息,眯着眼睛看向前方。老师与他四目相对:“就是你,请站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Please stand up, answer my question。”英语重复一遍。   他起立,目视前方。   “we are now talking about a few pages”——我们现在讲到第几页?   宋芷嫣抓耳挠腮,轻声喊:“26页……”   她这一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老师的眼睛:“下面同学不要提示。”   此言一出,原本坐在殷亦凡前面回头准备通风报信的人也把头扭了回去。   无奈之下,她把课本单面卷起,正面转朝他,手指咚咚的点在上面,希望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摆过一下头。   “这里啊……”她扶扶眼镜,躲在前面男生宽大的背后,细声喊。   老师再次低头在座位表上寻找着什么。   起身时,眼睛犀利的望向她所在的位置。   “宋芷嫣,请你站起来。”   被点到名,她腿一软,颤悠悠的起立站好。   “既然你愿意提醒,你就替他站着吧。”   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的扫向她,她羞愧难当,垂下头,满脸红霞。   “殷亦凡坐下吧,认真听课。来,同学们,我们继续讲课。”   她就这样接手了本该属于他的惩罚。即便是最后一排,还是在那些嘲弄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无地自容。   不过还是有些欣慰的。如果没有她的顶替,恐怕就要换他,站上一节课了吧。他一定不喜欢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适合,被人看去了笑话。   前排同学总是借着从书包掏东西这个动作,隔三差五的回头看一眼好戏。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罚站。   以前老师总会说:“宋芷嫣,把你的考卷给大家传阅一下。”   或者说:“宋芷嫣,请上来读一下你上个礼拜的作文。”   再或者:“宋芷嫣,上黑板给大家把这道题解一下。”   这些她仅有的骄傲,也在这个新的环境,荡然无存。   站着做笔记,没了遮挡物,虽然看的清晰,但胳膊不够长,总是费力。歪歪扭扭的写着英文字符,中文标注,很狼狈的感觉。   单手撑在桌子上,用波浪线勾起那篇文章的重点词句,然后拿起书,附和着同学们的声音,朗声读着。   老师说过,口语,一定要放得开。   即便是站着,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前桌的两个高大男生手在课桌下闹着,一不注意,在她前面的那人使劲往后一靠,桌洞下的横梁磕到她的腿上,她急急的用手握住椅背站稳,但还是来不及阻挡那巨大声响的发出。   朗读声被兀的打断。   两个罪魁祸首猫下身子,佯装无事。   “如果班里容不下你,你可以到外面去站着。”   垂下眼睑,她低低的道歉:“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出列,站到过道上。我们时间宝贵,不要因为你一人耽误了全班的进程。”   她捧着书,乖乖的站出来,轻声叹息。   看起来,这节课的笔记是泡汤了。恐怕也没人会借她看吧,人缘不好,真是糟糕透了。   殷亦凡抬头看她一眼,短短的,五秒钟不到,别开视线。   这次,他们真的是很近了。连一个走道的距离都不再有。几乎是紧挨着。   只不过,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冷漠,一个难堪。   她垂下手,英语书也随之垂到腿的一侧。努力的用脑袋记住黑板上的重点内容,犹豫着,要不要拿笔凌空记下来。不妥,老师恐怕会认为她惺惺作态,变本加厉的惩罚吧。   老师转身板书。   再一次戳眼镜时,垂着的手一空,殷亦凡抽走她手中的课本,把自己那本崭新的塞了进去,全程不过几秒钟,没有看她,也没有表情。   她诧异的用余光询问,就见他按开原子笔的开端,对着着黑板上的字符,在她娟秀的笔迹之后,行笔如飞。   抬头,低头,写。   抬头,低头,写。   她甚至能听见他笔尖沙沙的轻响。   他坐的很端正,目光很专注,不同于平日慵懒的样子。又是无人见过的那一面的殷亦凡,她再次,独享。   其实她不委屈的,一点也不。   可是莫名的,眼眶有些发涩。   不想造成别人的困扰。不想影响到老师的心情,可是还是影响了。不想打破他身旁的平静,可是,也打破了。   老师的尾音随着下课铃音落幕。收起教案,扔下半截粉笔,剜了她一眼,出了教室。   她拖着麻木的腿,小心翼翼的把课本放到他桌上,用手整了整封面,完璧归赵。他把她的书推过去。   语气还是淡淡的。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我知道的。她捏着英语书,笑。我还知道,你讨厌别人总是在你耳旁多话。所以,那满腹无从诉说的感激,就埋进心里吧。   但,还是:“谢谢你的,笔记。”   字,很漂亮。跟你的人一样,光彩夺目。 ☆、8【梦一场】   ——第一次,得到你不加掩饰的关注,确是在,这样绝望狼狈的时刻。   学期末的最后一节体育课。   大家都很珍惜这最后的放风时光。三五成群,撒欢儿在操场上。   过了这节课,恶战就临近了。   宋芷嫣与班里唯一的朋友崔静挑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手捧着英语书,哈着白气跺着脚,按照老规矩,相互提问单词。   玩闹间不知不觉提问了三章单词。   崔静忽然脸色一变。   “小嫣,你带那个了么?”   “我常年备着,你要么?”   “嗯”她有些迟疑:“能不能麻烦你给我拿下来,我不敢走动,怕弄脏裤子。”   宋芷嫣把英语书往她身上一堆:“你在这等着我,我很快就下来。”   说完,就足下生风,穿过操场跑进教学楼。   走到班门口,她才想起忘了找体育班长拿钥匙。抱着一丝希望,她轻轻一推门,门竟然没锁,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教室靠窗最后一排的那人,暴露在她的视野之中。   殷亦凡手肘放在窗台上,两指按着太阳穴,面向窗外。细微的响声显然是惊动了他,他转过身子,把手移开,脸色有些难看。   她尴尬的抿抿嘴角,放轻步伐,途径他身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她甚至一度忘记自己上来的原因。   只是干坐着,目视前方,脑海中满满的都是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他,生病了么?   上午四节课,他一直安安静静,旁若无人般的睡着。   下午,她趁着数学课做练习的时候,偷偷画了一张他睡着的侧影。期间,没发现任何异样。体育课开始,在她习惯性的搜索结束之后,未发现他的身影,她也没有多想。   直到刚才进班,他的正脸撞入她的视线,她才开始,隐隐的觉得不对劲。   最近变天严重,她经常在早晨,听到邱阿姨的大呼小叫。   “小凡,穿的太少,多穿点再走。”   每一次,他都是一个摆手的动作,打断阿姨接下来的话。   看起来,还是冻的生病了。   她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猛然想起自己回来的目的,匆匆忙忙的拉开书包,握起一个“小枕头”,塞进口袋,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气喘吁吁的把小枕头塞进崔静手里,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拍了拍她的肩膀,摆着双臂,她再次跑进了教学大楼。   蹑手蹑脚的再次进了教室。   去到卫生角,在医药箱里窸窸窣窣的翻了一阵。捧出两盒药。   饮水机下面掏出一次性纸杯,一半冷水一半热水调好,颤颤巍巍的保持平衡,越过自己桌子,放到他桌子上。   他抬眼望她,又望了望她放在他桌上的东西。   “吃药。”她生硬的挤出两个字。   他抓起药盒,拿在手里来回翻看。   “我已经看过了,药肯定没错,放心吃吧。”她背起手,捏了捏自己冒冷汗的手心。   见他慢慢的拆开药盒,她不自觉的勾起一个浅笑,两指捏着纸杯,放的离他近一些。   在她的注视下,他放了两粒药片入口中,举起杯子,一仰而尽。她嘴角的弧度绽开,晕着小小的欣慰。   收起纸杯,把药盒物归原处。   悄无声息的,消失。   僵着脚下到一层与二层的平台。   她突然握着楼梯扶手,傻笑开来。   真好。   终于有一次,他的周身,没有环绕着冰冷慑人的气息。   她不奢望他能有所回应,只要不去拒绝,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她还不到懂爱的年纪,只知道,喜欢一个人,就要努力执着的对他好下去,不因为他的漠然而气馁,毕竟,在眼中容下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是一个,这样的人。   而她现在喜欢的,将来深爱的,也是,这样的人。   下午第三节,班会。   班主任请了事假一周,由一个代课的年轻老师暂任班主任之位。而那个花枝招展的年轻老师,此时,一脸凝重的关上大门,并且落了插销。   在一众迷惑的眼神下,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撩了撩卷发,目光扫过班里每一个角落。   “就在刚才,刘晓同学,放在班里的手表不翼而飞。据我所知,班里没有任何同学家庭拮据,所以手表的丢失,可能只是某位同学一时糊涂,头脑发热。在事情没有捅大之前,请同学们配合一下,争取不惊动校方,由我们自家人解决。”   终究是小孩子一群,听到这样的事情,平日里那些活跃分子,也随着人群屏息,眼睛四处打量着,尽量显示出自己的无辜。同时,心里又在悄悄打鼓,刘晓为人高调,家境殷实,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块手表,价值不菲,全球限量,50块。   这桩案件,无论落到谁头上,都是巨大的污点。   而这人,正是他们其中一员。   宋芷嫣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握了握拳,试着平复心情。   拉开笔袋想要拿笔的一瞬间,她的头脑轰然炸开,血液自脚底,沸腾着向上翻滚不休。   一股频临死亡般可惧的绝望,涌上眼眶。   她慢慢睁大眼睛,死死的盯著笔袋中,从天而降的,女士手表。   银灰色表链,表盘周围镶满细钻,微弱的折射出夕阳的余晖,映射在她的眼眸中央。   鸦雀无声的教室中。   她轻轻阖上眼睛,静听着自己奔腾不息的心跳声。   大脑飞速运转着,将事情的一切,完整串联。   代理班主任的话语声,再次响彻教室。   “现在,我们一起给那个人一个机会。五分钟之内,如果他主动站出,归还手表,那么这件事,就此结束。如果没有人出面承认,今天的放学时间就无限延长,直到,找出那人为止。”   “到底是谁啊。”   “别耽误放学时间啊,谁拿的赶紧交出来,老师都说不追究了。”   “我的天,怎么会碰到这种事情。”   议论声由小及大,徐徐的扩散开来。   “不要讨论。”老师看表:“还有三分钟。”   班内重新回归寂静。   喘气声此起彼伏。   “两分钟。”   “老师,不然就搜身吧,我们都没做过,人正不怕影子歪。不要因为一个人耽误大家的时间。”说话的,是跟刘晓平时交好的一个女孩。   “对啊,马上就期末了,还要回家复习呢。”几个人立刻附和。   “一分钟。”   就在老师最后一次看表的间歇,宋芷嫣扶着桌角,软软的,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这是最差的时机。   也是她,最后的机会。   “老师,刘晓的手表,在我这里。”   惊天炸雷绽放在每个人的耳畔。   她食指的指甲用力抠住桌角,挺直腰杆,不让自己,看起来那样狼狈不堪。   可是,在她清晰的看到殷亦凡转头看向她时。不争气的,染湿了眼眶。   到底是,连他,都被惊动。   他从来没有不加掩饰的望向她,仅此一次。而这次,她甚至没有机会去分辨,他的表情。   殷亦凡,你,相信我么?   宋芷嫣几乎淹没在大家鄙夷的目光中。   百口莫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而她最难过的,并不是这支手表出现在她身上,而是,它是由谁之手,降落到了这里。   “同学们转过身子,不要向后看。”   班主任似乎是想给宋芷嫣保留最后的尊严,对同学们说完之后,尽量平淡的打量她一番,努力掩藏着眼神中的不满。   “我能不能,再说一句话。”她手脚发软,轻声问。   老师点头应允。   “不是我拿的。”   她极力克制住话音中的颤抖,提着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前排女生斜过视线,压低声音。   “不是她拿的,是她偷的。”   同桌手背敲敲她腿侧,与她对视:“你别落井下石。”   “老师不会随便冤枉自己班的同学。那,宋芷嫣,既然你说不是你拿的,为什么手表会出现在你那里?”   她垂下头,轻摇。   “老师!体育课上,宋芷嫣回过教室。”刘晓身后的女孩子,不轻不重,空投出一句话。   “刘晓的手表,中午时还放在桌洞里,下了体育课,就不见了。”   哗然声起。   最后一步棋也落下,死局。   “崔静跟宋芷嫣关系最好,老师你可以问问崔静。”   随着老师的眼神扫过,崔静颤颤巍巍的起立。   “体育课上,她确实回过教室。”   宋芷嫣牙齿叩着内唇,认命的闭起眼睛。   既然没有哭,就一直忍下去。不要白白浪费掉之前的努力。哪怕是假象,也要自己很坚强的,骗过所有人。   她手里还有唯一的筹码。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筹码。   可是,她绝口不提。   她知道,与他无关的人与事,他不愿浪费一分一秒。   “宋芷嫣,体育课时,你回到教室,做什么?”   “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   老师遥遥的看着她,耐心在逐渐流逝之中。   “女生,用的。”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她的每一句回答,都是苍白而拙劣的借口。   明明是漏洞百出的局,明明她们百密一疏挑错了时间。   可是,偏偏她有口难言。   这些惊人的巧合,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包裹的她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继续对峙下去,毫无意义。   事已至此,在老师眼里,她俨然已经变成一个满口狡辩,百般抵赖的糟糕学生。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宋芷嫣,请你现在把手表归还,并且跟刘晓同学道歉。”   刘晓昂首坐直,唇边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宋芷嫣咬紧嘴唇,手心握着冰凉的手表,在形形色色的目光注视之下,慢慢出列,脚下沉重,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不是我。   她每前进一步,就默念一次。   眼眶却倔犟的干涸。   不能哭。   如果哭了,就彻底的,遂了她们的愿。   在她还差两排就要走到刘晓身边时,靠窗的最后一排,缓缓站起一个身影,同时,他清冷的声线止住了她的步伐。   “体育课的时候,班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我。”   原本无缝可破的定局,因为这一句话,扭转乾坤。   宋芷嫣转过身子,正冲他而站。   迎着晚霞,轻轻的,笑了起来。   他却没有看她,而是扭头望了一眼体育班长。   随后,体育班长站起身。   “老师,殷亦凡没有去上体育课,他身体不舒服,跟我请过假了。”   班主任拧眉。   “宋芷嫣回来时,你在教室?”   “是”   “她回来都做了些什么?”   “回自己的座位,拿东西。”他状似无意的在“自己”二字时,加重了力度。   谜团重新聚拢。   知情的某些人,有些慌乱的暗暗交流视线。不知情的那些,懵头懵脑的把目光徘徊在殷亦凡与老师之间。   由于事发突然,大伙一直在云里雾里漫步,眼看着就要水落石出,却来了一计出人意料的反转。   唯一能笃定的是。   殷亦凡说的是事实。   他没有任何的理由,去刻意维护这个毫不起眼,饱受排挤的小姑娘。   气氛愈渐凝重。   殷亦凡再度开口。   “丢手表的同学,确定是在体育课间隙的话,那么我能确定,不是宋芷嫣拿的。或许是谁恶作剧,在体育课之前,把手表藏到别人那里。”   他说的婉转,避开了——嫁祸二字。   这种假设一出,给了这个不可破解的疑案,一条新的出口。   渐渐的有人点头。   似乎能够说得通。   原本是善意的玩笑,不料事情闹大,开玩笑之人怕惹祸上身,拒不出面承认,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老师叹气,转看宋芷嫣。   为自己方才的武断,萌生了一丝愧疚。   “宋芷嫣,你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呢?”   宋芷嫣前进两步,随手将手表轻放在刘晓桌上。   “不管是谁,我相信他都是无心的。我解释不清楚,想必那个同学也一样。问心无愧就好,何必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况且,我并不知道跟我开玩笑的这个人,是谁。不想随意猜测,去伤害同学之间的友谊。”   她语速不急不缓,神情平淡,不似她平日低眉顺眼的模样。   而这番心平气和的话,着实让所有人心悦诚服,几乎想要鼓掌喝彩。   这种胸怀与气度,的确是,太难能可贵。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她也委屈的想大哭一场,只是眼泪,除了难堪,什么都再不能带给她。   也许就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她突然发现,她能独自咬牙抗下任何事。而她所有失态的源泉,仅仅关于那一个人而已。   这是她对自己的默许,也是,她对自己的放纵。   救她于水深火热中的那人。   再一次,被她义无返顾的认定。   老师走下讲台,严肃的面对大家。   “恶作剧的,是哪位同学?”   刘晓汗涔涔的捏着手表,从宋芷嫣身边站起来。   “老师,手表既然已经找到了,就不要再继续追究下去了。”   “是啊——”   底下飘出小声的附和声。   “宋芷嫣。”老师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她涩涩一笑。   事态继续扩大的话,她的一番维护,岂不是都要付诸东流。   “老师,不要追究了。”   老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这种事情,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放学。”   人群四散。   她依然是安静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人都走光。   她在等一个人。   十分钟之后,教室再次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她等的那个人,背着书包,折回教室,步履维艰的靠近她。   “小嫣,你,还好吧?”   宋芷嫣怀中抱着书包,无喜无悲。   “是你做的,对么?”   崔静蹲下身,掰着她的膝盖,宛如她们第一次彼此靠近,彼此相惜的姿势。   可是这一次,宋芷嫣暖煦的笑容,再也不会为她而绽。   “我不想再过那种胆战心惊的日子,不想被大家孤立,被大家排斥,我适应不了这样的生活,我不像你,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什么都能忍的下去。刘晓说,只要我帮她这一次,以后,就绝对不会再欺负我。”   宋芷嫣垂目望她,莫名的悲哀涌来。   “你知道,朋友的意义么?”   朋友,是哪怕清楚自己是被她暗算,还执意维护的那个人。   是明知概率微乎其微,还要固执的自我安慰她是有苦衷的那个人。   是不等到她亲口承认,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现实的那个人。   是她宋芷嫣,心心念念想要保护的,那个叫崔静的人。   崔静手扶在她的膝盖,闷声哭泣。   “对不起,小嫣,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会闹到那么大,她骗了我。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崔静”她放下书包,递过一小包纸巾“我能忍耐,能忍气吞声,不是因为怯弱,而是因为,她们不是我在乎的人,没有资格吸引我的注意力。今天的事情,我不怪你,我也有一个很重要的秘密,一直以来没有告诉你。我们,扯平了。”   她稍稍停顿一下,语气放的更加缓慢。   “但是,从今天起,我们不能再做朋友。”   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谢谢你曾经陪伴的时光。   很美,很温暖。   是我不够好,才让你轻易的动摇。   既然没有福气相伴这三年。   从明日起。   各自,好运。   空旷的走廊中,只剩下她一人的脚步。   楼梯的拐角间,书包带从她的掌心滚落。   她屈膝坐到地上,摘下眼镜,握在手里。而后,头埋在臂弯间。   毫无预兆的,放声痛哭。   那哭声,久久的回荡在窄仄的楼层拐角。衬着凄寒的夜色,沿着崔静消失的方向,蔓延开来。   这场迟到的眼泪,肆意的洗刷着她瘦削的面庞。   肆意的侵蚀着她伪装许久的坚强。   那些不可抗的离开。   爸爸。   崔静。   那场一旦开始,看不到结束的孤独之旅。   宋芷嫣。   谁,都不肯留在你的身边。   你做的再好,支撑的再久,还不是,落得如此下场。   他们都以为你不知疼,以为你生来勇敢,以为你无坚不摧。   又有谁,在你转身之后,轻拍你的肩膀,把你的眼泪,悉数纳入怀抱。   她仅仅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而已。   时间伴随着她放肆的哭声,分秒滑过。   悬在墙壁中央,那盏花朵形状的壁灯下面,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个修长卓立的投影。   精美绝伦的侧脸,洒着暖氲的灯光,静默的看着哭泣的女孩。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逼近,宋芷嫣泪眼婆娑的仰起脸。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再次,泪流满面。   他总是这样,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候,撞见她最不想被人看见的狼狈。   让她想把最美的那一面留给他的愿望。   支离破碎。   “我很好。”她流着眼泪,艰难微笑:“不是你看到的这样子。”   他那双彷佛能洞悉一切的清亮眼眸,反射着她破碎了一地的悲伤。   许久,他慢慢煽动双唇。   “不是你做的,不要承认。”   她掩住口鼻,无法控制的潸然泪下,狠狠的点头。   “受了冤枉,不要沉默。并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沉默也可能是一种否认。”   他低声说完,弯腰拾起她的书包,拎在手上。   “把脸擦干净。免得殷逸铭回去问东问西。”   她用袖子蹭蹭眼睛,戴好眼镜,单手拍打裤子。   几句简单的交谈,竟然神奇的治愈了她悲伤的情绪。   面对他,尽是释然与轻松。   “今晚,能不能换我走在前面?”   “随便”   “殷亦凡”她走下一层楼梯,回眸仰视他清俊的脸:“今天,谢谢你。”   不是谢你替我洗刷了清白。   也不是谢你用你的方式,堵住了悠悠众口。   谢你,是因为,在我最孤独最难过的时候,在我以为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你没有留下我一个人。   你的寥寥几字,远胜别人的千言万语。   我会牢牢记住。   ——遭受了委屈,不要沉默。   ——不是你做的,不要承认。   ☆、9【梦一场】   ——属于你的,殷氏独特温柔。   鬼神传说,一直都是学生时代乐此不疲讨论的话题。   尤其是在学农基地这个荒僻的地方,天时地利俱佳。谣传应景的漫天而起。   学农的第三个夜晚,周四,人心惶惶。   下了夜自习,一男生大吼一声。   “今晚猛鬼出来抓人,大家快回宿舍躲好!树枝,驱鬼符,别忘记贴在门上!”   又一个男音冒出来。   “听说那些鬼最喜欢女生了,你们今晚打牌的时候小心些,看仔细旁边披头散发的那个,到底是咱们班同学,还是……”   他故意卖关子,停顿了几秒之后,出其不意的怪叫一声,吓得女生堆里尖叫连连。   宋芷嫣独自往宿舍楼走着,心里稍有些忐忑,就听旁边两个女生怯怯的议论着。   “他们不是开玩笑的,我听我外校的同学说,这里真的三番两次发生很灵异的事件。跟咱们一起来的那所职业高中的人也这么说。昨天我铺床的时候,发现床垫底下有些奇怪的字符。刘晓说,她的床沿上还有血手印呢。”   “对啊,不是都传说上一批来的,疯了一个女孩子么。怎么办,我害怕死了……”   “怕也没用。让你们宿舍的人都到我们这里来,今晚我们不睡了。大家在一起,还能安全一些。”   “太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洗漱完就过去,给我们留门哈。”   两个女孩子手握着手,小跑着从她身边经过。   一路到宿舍门口,都是沸沸扬扬的同样话题。   不知发起人是谁,但是经过夸张的以讹传讹,这个夜晚,注定是不眠之夜。   对面的女生宿舍,伸出一个脑袋,手里捏着一个自己用双色原子笔涂画的“辟邪符”,谨慎的贴到门上。身后人递过来一个小小的枯枝,她接过,用透明胶带把树枝的底部固定在辟邪符下面。   发现宋芷嫣看她,她爽朗一笑。   “你们宿舍准备了么?我们这边用不完,分给你们一些?”   宋芷嫣笑着摇头。   “不了,谢谢。”   “祝我们今晚好运。拜拜!”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后面的几只手,一块抓回了宿舍。   清晰的落锁声响起之后。   空荡的宿舍走廊,只剩下宋芷嫣,孑然一人。   班里21个女生,四人宿舍,五间,恰巧,多出一人。   为了让老师不要为难,她主动请缨独自住一间宿舍,也为了清清静静,免遭冷言冷语。   本来是不害怕这些虚无的东西,可是在强烈的孤独感之下,她环视了静谧的宿舍一圈,莫名的,滋生了怯意。   手里捧着书,却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时不时的就往门口,窗口看一眼。   最后,她只能裹着被子,后背倚靠在墙壁上,不断的给自己打气。   一道数学题,题目翻来覆去看了四遍,都没有弄清楚问题是什么,她强迫自己读出声来,又三遍过去,还是,一无所获。   老式的木门,隔音效果奇差。   隔壁的隔壁,宿舍里突然传出来一声尖厉的叫声。   虽然只有短短两秒,可是足以,让宋芷嫣手臂后背上的汗毛全部耸立起来。   她终于身临其境的明白,毛骨悚然,是怎样一种感觉。   手中的数学基础训练颓然滑落,她紧了紧被子,下巴抵在膝盖上,恐惧,茫然,无助。   真是一次,糟糕至极的经历。   宋芷嫣。   你真丢脸。   竟然折服于这些虚妄的鬼神之说。   正当所有人都该抱作一团,窝在房间足不出门的时候,宋芷嫣的房门,惊悚的响起几声敲门声。   她瞪圆眼睛,死死的捏着被角,后背瞬间被冷汗濡湿。   敲门声还在执着的响着。   节奏有些急促。   恐惧感无限放大,她几乎都能听到自己的一阵阵耳鸣。   是幻觉么?   还是谁,又在作弄她。   她定了定神。确定敲门还在继续,她软手软脚的爬下床,靠近门边,抖着声音问:“谁?”   陌生的女音透过门缝传来进来。   “你快开门呀,宋芷嫣。”   她软着往前一步。   “你是谁?”   “我们是宋辞班的!你先开门,快点啊!”几个女生,七嘴八舌的回答着。   门锁乍一开,门就从外面被人拽开,随后,她手腕一紧,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被拖进了对面的宿舍。   砰地一声。   对面宿舍门紧紧闭起。   树枝在门上,颤抖了几下,应声而落。   三个人拥着她往里推,另外两个慌手慌脚的锁好门,来回推拉几下,确保万无一失,窜回人群中间。   “好刺激,吓死我了。”   几个女孩惊魂甫定,笑的着实不怎么赏心悦目。   宋芷嫣僵着腿脚站在她们中间,一头雾水。   其中一个娃娃脸姑娘出面解释。   “刚才宋辞打电话给我,说你这次来学农一个人住,今晚不是传闹鬼么,担心你害怕,就让我们去陪你。我们几个商量过,还是决定让你过来我们宿舍,就这样啦。”   几个姑娘坐成排,把她拉到最末端坐下。   “你是宋辞远方的表妹?”   她眨眨眼睛。大概猜到宋辞为了避嫌,用的是这种落俗套的关系。   “嗯”   “以前怎么没听他说啊。对了对了,你是那个总考第一名的宋芷嫣吧?”   “是我”她不好意思的戳戳眼镜。   “哇,学霸。快拿几只笔过来,咱们拜拜学霸,让学霸保佑我们考试全部及格。”   那几个很欢脱很热情的女生开着玩笑。   很快就把恐怖之夜抛之脑后。   “我们几个跟宋辞关系很好的。他妹就是我们妹妹啦。你别拘谨,今晚就住这,看谁顺眼就睡谁的床。”   宋芷嫣微笑着看着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心中五味交杂。   她知道宋辞一向有着极好的人缘,不能说呼风唤雨,但关键时刻,也是班里一言九鼎的人物。   与殷亦凡不一样的是,他的性格张扬,浑身上下都是嚣张气焰,但偏偏让人讨厌不起来。与班里男男女女打成一片,在宋芷嫣眼里,邻班长久以来都是一派温馨欢乐的氛围,而宋辞,功不可没。   所以,她不怀疑那女生说的话。   只是,宋辞怎么会知道,她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宋辞抱着PSP,翘着二郎腿坐在殷亦凡床上,两个手忙的不亦乐乎。   殷亦凡怕吵,大家都深知这一点,因而腾出一间单独的房间给他。从来的第一天起,宋辞就毅然决然的舍弃了自班战友,搬着东西来到殷亦凡的宿舍。   每天除了睡觉玩PSP,只有一件事要做。   烦他。   烦他。   烦死他。   他正玩在兴头上。   猝不及防的,屁股底下的手机嗡嗡的震动起来。   他屁股一麻,半跳起来。   “老雕,给我拿下电话!”   无人应答。   “老雕,我空不出手来!”   腾空冒出一只五指白皙修长的手,按着他奋战中的大拇指,一按到底。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小人儿像抽了风一般,毫无套路的出拳。   几秒之内,惨死在BOSS手中。   “好了,你现在能空出手来了。”   殷亦凡瞥他一眼,悠然的坐回原地。   他顶着一张比铁锨还黑的脸,捞起电话。   “杜晓静你没事给我打什么电话!”   那边似乎是被吓到。   停了一会。才小声的说:“宋辞是么?我是宋芷嫣。”   “唔,怎么了?”   电话那端兀然冒出一声大喝。   “一对老K,快说你不要!快给我跪了!”   宋辞黑线,这群女人,给群神农架底下的野人都不换。   甩扑克的声音越来越远,宋芷嫣选了一个清静的地方,抱着电话,继续。   “我已经到你们班的宿舍了。”   “唔”还是漫不经心的腔调:“她们出手还挺快。”   沉默中,宋辞闲散的倚回柔软的被子上,胳膊肘撞了撞殷亦凡。   那边淡淡的飘来一瞥。   宋辞大拇指与食指弯曲,在眼眶周围比划出一个眼镜的模样。   殷亦凡叼上一支烟,从宋辞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起身打开窗户,站到窗前。   通风报信完毕之后。   宋芷嫣那边依然没有声响。   正当宋辞预备挂断电话的时候。   她软糯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你们宿舍,还挺安静的。”   “那是。就我跟老雕,有声音才怪。”   “宋辞”宋芷嫣突然俏皮的问道:“你想不想听我唱歌?”   他手一颤。   这孩子,不是给吓傻了吧。   “你,唱歌?”   “对啊,你把听筒切换到扬声器,我唱给你听。”   宋辞乐了。   “还挺坏,想拖老雕下水是吧。行,难得你这么活泼,我就成全你。”   他按开扬声器。   “好了,你嚎吧。”   殷亦凡探出手去,弹了弹烟灰。   宋芷嫣迟疑一阵。   轻声说。   “谢谢。”   宋辞随即反应过来,她谢的是什么。   很范儿很大爷的回应。   “小事情,不用谢,唱吧。”   “谢谢”宋芷嫣字正腔圆的顿开两字,又说了一次。   “不用谢不用谢!”   “谢谢”她固执的重复着。   “别谢了,唱不唱了你?”   “谢谢——”   宋辞无奈。   有完没完啊。   殷亦凡把半截烟远远的弹出去一个华丽的抛物线。转身,慢慢的走到对着手机嘟哝的宋辞面前,单指,挂断了电话。   “喂,老雕你……”   宋芷嫣捏着手机。   嘴角弯弯的笑了起来。   她说——谢谢。   他挂断电话。   告诉她。   ——我知道了。 ☆、10【光阴锁】   ——这样做,够不够殷家二少颜面扫地?   宋芷嫣与Bella被分派到同一宗案子上去。两人研究了一个礼拜,都没能够从外围找到任何突破点。   这天下午,Bella兴致高昂,摇了摇手上的一张房卡。   “Karen姐,我搞到这个了,下午那个肥肉要与他的情妇去老地方偷欢,我们在他们到之前把摄像机装好,这个case就可以基本结束了。”   宋芷嫣有些心神不宁,神思一直落在今早路过殷亦凡房间门口,里面断断续续传出的咳嗽声。   她本以为他是出差染上了风寒,可是转眼一个星期过去,他的病情似乎越来越严重,一整天都不见他走出房间,她每晚放在餐厅桌上的晚饭,第二天早晨都会被她原封不动的倒掉。她也几乎每天夜半都会被压抑着的低咳声吵醒,而家里,从不见一个医生出入。   “Karen姐,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Bella拽着她的手臂,猛摇一通。   她回神,一笑:“嗯,就按你说的办吧。”   下午一点,两人准时踏入酒店门厅。   “Karen姐,你第一次做出外case,难道没什么疑问么?”Bella有些紧张,边走边随意扯开一个话题。   “你是说,我们的穿着?”宋芷嫣低头望了一眼两人普普通通办公室女性的妆扮:“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不问你,我们为什么不穿成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子,墨镜,风衣,鸭舌帽遮脸,而是这样堂而皇之的走上去?”   “嗯”Bella点头:“我第一次跟着出外case,就问过这个问题。”   电梯稳稳的停在16层,宋芷嫣一脚踏出电梯,警惕的看了一眼左右走廊的尽头,对Bella说道:“带你出外的人是不是告诉你,物极必反,欲盖弥彰?”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Karen姐你真是天生做侦探的材料啊!”Bella捂着嘴巴,小声在她耳边亢奋道。   她挽住Bella,声音降到很低:“好了,先做正事,不要窃窃私语。到了房间门口,记得先敲门,敲三次,如果无人应答,你进去装,我在外面守着。如果有人过来,我会轻轻敲两下门,ok么?”   “ok”Bella朝她挤眼:“我现在好紧张,你呢?”   她苦涩一笑。   她最忐忑不安的那一次,依然完整的走出了殷家。   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怕了。   Bella敲了两轮,门纹丝不动。   第三轮时,她拉住她的手,示意她稍等一会再继续。   停了大约一分钟,她弯曲食指,轻轻的叩了两声。   她冲Bella使了个眼色,Bella颤巍巍的掏出房卡,往门把手处一靠,滴滴两声,红色的指示灯转为绿色,她握实了把手,忽然觉得不对劲。   在她向里推的时候,门把手上有一股力量,在同时向里拉着。   房间有人。   她度上劲儿,紧握着往回拽,另一手猛地扯着Bella的衣袖,推出很远,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里面有人,走。”   Bella顿时慌了手脚。   “走啊。”她双手紧紧捏着门把手,低吼。   Bella软着脚倒退了几步,咬了咬牙,跌跌撞撞的飞速冲着电梯口拔足狂奔。她背影消失的一刻,宋芷嫣松了一口气,门兀然被拉开,随后,她被人扯着领子,拽进了屋内。   “肥肉”双手背在身后,笑里藏刀:“这位小姐,我等你很久了。”   宋芷嫣只以为这人素日比较警惕,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反侦察能力这么强。   恐怕Bella手中的房卡都是他辗转送上门去的,等的就是,瓮中捉鳖这一刻。   “您认错人了吧。”宋芷嫣言笑晏晏:“我开的是隔壁房间,不小心走错了门而已。”   “肥肉”挑起一边的眉毛:“我的这间房,想走进,容易,想出去,就难了。”   “没什么难的”宋芷嫣不卑不亢的应对上他犀利的目光。   “我奉劝你一句,在Q市,就算出去卖,也比做这行强很多。”“肥肉”轻佻的笑着,在“卖”字上,拖长了腔。   宋芷嫣面不改色:“那我也回赠您一句,在Q市,官、淫不两立。”她看他扭曲的脸色,又补上一句:“看起来我失言了,您这种九品芝麻官,还担不上我这句话吧。”   “给脸不要□!”“肥肉”抬起右腿,冲着宋芷嫣的肩膀踹过去,她趔趄了几步,倚着墙站稳,白色套装的左肩头上,赫然一个黑色的脚印。   “看起来,你要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身败名裂了。”宋芷嫣拂了拂肩膀上的脏处,眼神暗藏杀机。   “肥肉”心底咯噔一声,却依然维持着凶神恶煞的样子:“别当着老子的面吹牛、B,老子不吃你这一套。”   宋芷嫣低头看看自己指甲,出其不意的上前一步,狠狠的冲他左脸扇了一巴掌:“那这一套呢?”   “你!”“肥肉”被打的头晕目眩,气势一泻千里。   “好了,老王。”屋内走出来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挡在两个人中间:“既然这位小姐这么嚣张,我就带她回局里,让她嚣张个够。如果她不能夷平了警局,那我就让她,好好的在局里享受享受。”   宋芷嫣坐在警局一个侧间的一隅,方才被浇了一身的冰水,沿着她的发丝一滴滴的落下来。她摸了一把头发,眼神盯在某个角落,挺直了腰脊。   自初中开始,她都谨记着爸爸的话。   女孩子,在外,一定不能做有失身份的事情。吃亏是福,逆境养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对任何人,都要宽容,要忍耐,这也是为自己,留下了后路。   等到伤害铸成,回头,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抱着这种信念,她微笑着挡下了所有的攻击。   等到实在不能忍耐的时候,转头,缓一口气,转过身来,继续忍。   而现在,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拿出十万分的气势,只为掩饰自己的无助。   她没有任何人能够依靠。   殷亦凡的太太,沦落到潜入私家侦探社调查这些鼠辈的糜乱私生活,到头来深陷虎穴。   传出去,应该足够殷家二少颜面扫地吧。   她胡思乱想着,刚才对她出言不逊的那个警察,再次走了进来。   “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如果你是有背景的,十分钟之内,找人来带你走。如果十分钟我还没有接到任何电话,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你怕么?”宋芷嫣脖子僵硬的抬起来。“害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五秒钟,竟然被她盯得后背冒出冷汗。   这个女人的谈吐与气魄,绝不是寻常人家女子,可他也尚且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这次退缩了,以后还怎么能混的下去。   她两指捏着湿漉漉的手机,木知觉也的播出几个数字。   在电话接通前,冷冷的对着那个男人说:“滚出去。”   那人狠狠的踩灭烟尾,留下惊天动地的摔门声,走了出去。   电话接通,低沉的男音透过电话,穿透在房间中。   宋芷嫣垂下头,轻轻的“喂”了一声。   ……   宋辞从副局长办公室游荡出来,一路走着,就听到两个男人低声交谈着。   他一向精神外露,竖起一只耳朵听了几句,随意的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瞅了一眼交谈中的女主角,忽然收了脚步。   “宋少!”穿制服的男人一见宋辞停在自己身边,忙不迭的点头示意,顺便推了肥肉一把:“老王,这是宋氏的公子,跟宋少打个招呼!”   “宋少,您好您好,久仰大名。”肥肉点头哈腰的摇尾巴,宋辞看都不看一眼,单手将门推开一个缝隙。   两个人正面面相觑,不明就里,只见另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拐角风风火火的走了过来,他绕过宋辞,快步走到屋内女子面前,蹲下身,抓住她的手:“小嫣?”   宋辞用胳膊肘抵着门面,将门全部敞开,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对面亲密不已的一男一女,神色微微变幻,扭头离去。   风曦晨眉宇间覆着一层薄汗,攥着宋芷嫣冰冷的手指在手心暖着。   “怎么弄成这样?”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她抽出手指:“对不起,每次都要你来收拾烂摊子。”   他细细打量着她脸上的水渍,眉毛渐渐锁起来:“他们对你动粗了?”   “没有”她轻轻笑笑:“是我打了别人。”   “打别人没关系,杀人放火都可以,只要你没事。”风曦晨温柔的替她整理好刘海。   穿制服的男子壮着胆子,走近两人:“风……风少,这位小姐是您……?”   “是我妹妹。”风曦晨站起来转过身,冷下了脸色:“谁把她弄到这里的?”   “误会,一场误会。”肥肉站在门口,摆着两只肥肥的手掌,肝胆俱裂:“是我不小心冒犯了风小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计小人过。”   他的眼神中写满了求饶,宋芷嫣无心再纠缠,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走吧。”   “您二位走好,走好。”肥肉抹着虚汗,不住的鞠躬。   风曦晨冲着制服男子还想说什么,被宋芷嫣出言打断:“什么都别问了,我不想呆在这。”   风曦晨搂住她的肩膀,并肩往外走。   两人刚拐出屋门,就看见不远处一抹挺拔的身影正与他们迎面走来,宋芷嫣呼吸一滞,浑身僵硬起来。    ☆、11【光阴锁】   ——我们,离婚吧。   殷亦凡与他们越来越近,在大约还有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他脸色苍白的毫无血色,一开口,声音也嘶哑的几乎覆盖住原本的音色。   “过来。”   宋芷嫣条件反射想挣脱风曦晨,却感觉到自己肩头的手在逐渐用力。   他低头咳了几声,看起来极不舒服的样子,浑身却隐隐的散发着君王之势,整个长廊被他的气场所覆盖着,鸦雀无声。   “放手”她侧过头,对着风曦晨,嘴唇小幅度的蠕动。   风曦晨眼底的愤怒与心痛一闪而过,握紧了拳头,从她身上慢慢移开。   没有了束缚,她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殷亦凡的目光冷漠的扫过她的脸,上衣,裙子,最终,逗留在她肩头已经几乎看不出的鞋印上。   她随着他的目光一震,不自然的侧了侧身子。   见她仍旧站在风曦晨旁边,他没有任何反应,越过她对着后面的警察说:“把你们副局请出来。”   那人怔怔的看他。   他身后的宋辞没了耐心,拔高了声音:“把吴先学叫出来,现在,马上。”   风曦晨看了看宋芷嫣:“小嫣不想把事闹大。”   殷亦凡张口,几声咳嗽就先溢了出来,他虚虚弯起食指,抵在嘴边,清了清嗓子:“现在,我要处理我的家务事。”   宋芷嫣仰起头:“站在我旁边的,才是我的家人。”   宋辞不可置信的看了她一眼,眼底升腾起大片的愤怒。   殷亦凡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几分,除此之外,与刚才没有任何不同,他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对着赶过来的吴先学副局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吴先学一看这个阵仗,就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他什么都没有过问,径直问殷亦凡:“想怎么处理?”   “想从你这里带走一个人。”他眼神指向肥胖男人所在方向,冷冷的,要把人穿透一般犀利。   吴先学顺着他的视线,毫不犹豫的点头:“随你。”   他迈向前一步,垂首用手指轻弹着宋芷嫣左肩上的鞋印:“看她挨打的那个人,我也要带走。”   吴副局恨铁不成钢的瞅了一眼自己的得意门徒,叹了口气,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宋芷嫣迟缓的接收着他若有若无传来的气息,心脏又开始不争气的跳起来。这么多人面前,她不想继续与殷亦凡对峙下去,因为她知道,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变成最难堪的那一个。   宋辞悠闲的踱到风曦晨身旁,搂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   “风少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处理掉欺负你妹妹的两个畜生?”   风曦晨回头瞄了一眼瘫成一团的两个人,无法拒绝,跟着宋辞先走一步。   走出拐角,宋辞一脸坏笑的盯着风曦晨,半开玩笑的说道:“风曦晨,对于已经嫁为人妇的妹妹,你应该适当的保持一定距离。”   “是殷亦凡让你转告给我的?”   “他要说的话,无需借他人之口。”宋辞一副雅痞模样:“刚才你不也看明白了么,论本事,你永远输他一筹。”   “宋辞”风曦晨叫住一手拽着一人衣领的那人,沉思了半晌:“我一直以为,我们算的上半个朋友。”   宋辞一扬手,把两个人扔进电梯里,自己一条腿挡在电梯门间:“就是因为把你当朋友,你才有资格听我刚才的一席话,宋芷嫣,是你碰也别想碰的。”   他邪魅的笑着,单手戳着按钮,愉快的对他摆了摆手。   原本略显拥挤的长廊,只剩下三人对立着。   吴副局长尴尬的站在一边,进退两难。   “您请回吧。”殷亦凡看着宋芷嫣,对他说道。   “能不能留他一个活口?”他思忖再三,问殷亦凡。   “我是正当商人,不懂您在说什么。”殷亦凡淡淡回应。   “亦凡”年将半百的副局,似是叹了一口气。   “吴叔”殷亦凡掰过宋芷嫣的肩膀,正冲着他:“这是我新婚的妻子,宋芷嫣。”   “我懂了。”他摇了摇头:“我先回去,改日再叙。”   “您慢走。”宋芷嫣恭恭敬敬的垂下头,小声对他说。   话音还未落,就被殷亦凡拉起手腕,朝电梯方向走去。   初秋的晚风有些微凉,殷亦凡脱下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车鸣声不绝于耳的夜幕下,他轻轻咳嗽一声,问她。   “还有事情要做么?”   “没有”   他掏出手机,在电话中叫了一家她曾经最喜欢的酒店外卖,样样数数的点了几道她爱的菜,把她轻推入副驾驶。   宋芷嫣直勾勾的看着主驾驶那端,不知去向的反光镜,在他坐定后,静静开口。   “我已经不爱吃那些了。”   他低头系着安全带,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咳着。   她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眸中尽是恍惚。   他发动车子,开出去很久,她才幽幽的目视前方问道:“你不舒服么?”   “还好”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红灯间歇,他按着眉心,闭了闭眼睛。   “不需要。”   她嘲讽的轻笑:“你的温柔,仅仅持续了一个小时而已。怎么,在没人看见的环境中,不继续扮演伉俪情深了?”   他不间断的咳嗽着,虚汗一层又一层的涌上额头,他一手撑着方向盘,另一手撑在胸口,咬着牙回答。   “是,正如你所说。”   车子自下坡滑下地下车库,宋芷嫣麻木不仁的望了一眼地上的横躺着的反光镜。   “你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她下车,摔上车门,指着远处地上摔的七零八落的碎玻璃:“你这样做,会让我误以为,你其实是爱我的。”   他俯视着她手指所在方位,哑声说:“那你就一直误会下去。”   纵是已经习惯了他的残酷无情,已经料到自己说出这番话不过是自取其辱,她还是觉得有一股无可忍受的痛苦渐渐袭来。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一刻,把我真真正正的当一个人来看待?”她空幽的声音回荡着,毫无生气。   他并不理会,背转身子,向前走去。   整整一个下午,她把这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她的力量微薄到连一个小小的困境都无法摆脱,竟然还妄想在他身边查出真相,替父报仇。   她连他的一个眼神都招架不住,还拿什么,与他的全部抗衡。   在外的千万种变化与强大,都抵不过在他眼下打回原形的那一刻。   她以为,爸爸撒手人寰的时候,她的天地轰然崩塌,尸骨无存。殊不知,在他身边饱受凌辱,才是痛到极致的,生不如死。   爱她的人,无法长寿于世。   她爱的人,待她连玩物都不如。   她会为他一丁点的不适感到揪心,他却对她满腔的深爱,无动于衷。   她早该透过风曦晨看清所谓爱情的本质。   只要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个,即便是飞蛾扑火,也最终连怜悯都不配得到。   谁让她,义无反顾的爱上,永远都不会去爱的一个人。   她脱下他的外套,伸直了手臂,扔在地上。   衣服落地,惊起灰尘一片。   闷重的声响环绕在空荡的车库里。   他应声而停。   “殷亦凡,我认输。”   他消瘦的背挡在她视线的前方,随着咳嗽声,微微的颤动了两下。   “如你所愿,我自己看清,我的卑贱与无能。你把我留在你身边,看着我丑态毕现,徒劳挣扎,看着我做尽了蠢事,自取其辱,却仍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继续着。如果你是想验证,我是否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依旧肮脏的爱着你,渴望你正眼看我一次。那结果,我来告诉你——你成功了。”   他从口袋中掏出精致的烟盒,抽出一根,放进口中点燃。   更加剧烈的呛咳声响起,她忍着夺下来的冲动,逼回眼底的泪。   “我真的天真的以为,那些年间,你被我打动过。我以为,我的努力与执着,会有零星半点的回馈。还好,我清醒的不算太晚。   也许到我死的那天,我都会如此恬不知耻的只爱你一人。   可是,我真的不能在你身边继续呆下去。   我们,离婚吧。”   最后五个字,她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低而清晰从口中流淌出来,带着她至死都不能舍弃的爱与过去,抽离出自己的魂魄,一字一间隔。   他的背影依然不动如山。脚边的火光微弱的闪耀着,似乎昭示着这段将灭的孽债。   他的右拳抵在胸口上,眉间尽是痛色。   “我不会放你走。”   她眼角颤动着,眼泪直直的砸下来。   “你真的,那么想我死么?”   “你不会死”他闭着眼睛,捱过一阵眩晕,僵直着腿,往前方走去。   一步,两步。   每走一步,都宛若刀尖划在她心中最柔软的那部分。   鲜血淋漓,痛的她连呼吸都忘记。   伴随着一计惊天动地的巨响,她泪眼模糊的视野中,那个坚毅的男人,毫无预兆的,轰然倒地。    ☆、12【光阴锁】   ——我想毁了你。   她未想过,原来让他倒下,竟是如此简单。   站在病房门口,她手脚冰凉的回忆着自己飞奔到他身边,失声叫着他名字那一刻的绝望。那时,她早已把自己回来的原因抛之脑后,一切过往云烟,都空白在她的脑间。   她已经来不及在乎他铁石心肠对她的一番说辞。   只是颤着手,搂紧他脱力的身子,喃喃低泣。   “醒过来。”   “求你,别吓我。”   “没事,医生很快会出来的。”殷逸铭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坐下,摸摸她的发顶:“那小子这几年身体状况就不是很理想,不会出什么大事情,别太担心。”   宋辞弯曲一脚蹬在墙上,斜垮垮的整个人倚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支烟,隔着弥漫的烟雾,深深的看着她。   “老大,你家这医院,该装修一下了。”他移开目光,漫不经心的对殷逸铭说。   “怎么,容不下你了?”殷逸铭挑眉反问。“当时为小灰召来的妇产科专家,我还都扣在这,下个月开始,让于悦定期过来做检查。”   一提起于悦,宋辞的神色瞬间柔软了下来。   想着自家媳妇掐腰瞪眼逼他戒烟的小模样,他无奈的笑了笑,在旁边垃圾桶里,“嘶”的一声,熄灭了点燃不久的烟。   “能想到么?”殷逸铭问沉默的宋芷嫣:“我们宋小霸王,也有冲别人举双手投降的时候。”   宋辞也不否认,对着殷逸铭又笑了笑,漠视着宋芷嫣的存在。   病房门开启。   医生走到殷逸铭身旁,弯腰低声叫了一声:“殷少”   “在这说吧,没有外人。”殷逸铭收起了玩笑模样。   “用Coombs 抗球蛋白试验检过了,阳性标准为1∶280,确定为布氏菌感染了肺部,目前是急性期,只能用药物控制到慢性期。”   殷逸铭抬眸:“怎么会感染?”   “二少前阵子去了一趟内陆,那里这种病比较多发。”   殷逸铭的神色愈发凝重:“慢性期大约会持续多久?”   “要根据个人体质,几个月到两年不等。”   “两年?那还要你们做什么?”宋辞瞪眼扒皮的走过来。   殷逸铭往后推了他一把,示意医生继续说。   “单纯的布氏菌感染不是很严重,只是怕后期会出现并发症。如果不配合治疗,调理不到位,对心肺器官的损害会很大,严重了,可能会致命。”他瞟了一眼宋芷嫣,犹豫了犹豫:“看二少这个情况,应该是持续高热超过一周,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治愈时机。”   殷逸铭转看宋芷嫣,她只是垂着头,并不说话。他轻叹一口气,交代了几句,打发走了一甘医生护士。   宋辞上前,还未开口,就被他打断:“什么都不要说了,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任何人都没有义务对这件事负责。”   宋辞眯着眼睛看着殷逸铭,他的偏袒之意表现的明明白白,堵的他哑口无言。   “宋芷嫣,你是否清楚你目前的身份?”   “宋辞,闭上嘴。”殷逸铭低叱一声。   宋辞抿着唇把头摆向一旁。   等了好久,才慢慢的说:“老大,你自有你的道理,可是我还是要提醒你。”   “我只有他一个弟弟。”殷逸铭低低的把话接过来,望着他的视线中,潜藏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小辞,我也只有一个妹妹。”   半晌,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宋辞意味不明的笑起来,唇畔的弧度愈加毛骨悚然。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宋芷嫣慢慢抬起头:“宋辞,如果他能像你一半,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把什么都藏在心中。   不是爱憎模糊对一切漠不关心。   可以像宋辞这般,明显的表现出对她的厌恶,不会站的那么高,让她仰着头望尘莫及,喜怒形于面色,不让人猜的那么绝望。   他们就断然不会走到今天。   宋辞甩袖离去。   宋芷嫣推开一半房门,静静的看着床上那张剧烈消瘦的面庞,悲从中来。   殷逸铭站在她身后,视线所在之处,与她无异。   他能做到最大程度的尊重,就是不闻不问。   可是,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小嫣,跟我回家吧。”   宋芷嫣鼻梁一涩,却没有眼泪能流的出来。   “不了。”她轻轻摇头。   “我说过,那里永远是你的家。”   “放在心里就好了。我现在,不方便回去。”   “我爸早就已经知道了,是他让我带你回去。是我一直压着没告诉你,我觉得你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重新熟悉这里的环境,现在,时间差不多了。”   “哥”宋芷嫣眼睛没有离开床上的殷亦凡:“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回来?”   “我想毁了他。”   “傻瓜。以为跟我说这些,我就会逼着你离开他么?小嫣,我从来不会干涉你跟小凡之间,以前是,现在与以后,更是这样。我不知道你们这几年分别发生了些什么,可是我知道,注定要在一起的人,是什么力量也分不开的。”末了,他轻轻补了一句:“宁子与小灰结婚了。我挣扎了这么多年,终于想明白了。既然结局是相同的,何必在过程中互相猜忌互相伤害。那么多曲折,最后痛的,也只有自己。”   “小灰跟宁子哥结婚了么?”她有些担忧的仰视着殷逸铭。   她还在殷家时,亲眼见证了多年,殷逸铭对左飞飞刻骨铭心的爱。那时的殷逸铭,是她的榜样,她学着殷逸铭,追随在殷亦凡身后,无论碰到什么挫折,都咬紧牙关不会退缩。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她相信左飞飞会有一天回头看一眼殷逸铭,哪怕她早在旁观席上看得到,左飞飞倾心于宁子轩已久。   回来之后,她想问的话到口边几次,都咽了回去。   她怕得到这样的消息。   如果连殷逸铭的这么多年都失败了,那她仅剩的这摇摇欲坠的信念,也注定破碎的彻底。   “结了。”他神色坦然:“孩子一岁多了,是个女儿。”   “姗姗呢?”   殷逸铭眼色黯了黯:“这些以后我慢慢告诉你,今晚跟我回家去,这边我留下人,你不必担心。”   她没再拒绝,过去给殷亦凡调缓点滴速度,随着殷逸铭去了殷家。   这是那年出事之后,她第一次见殷正海。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可是看到他左面袖口空荡荡的一片时,心头还是禁不住颤动了几分。   很难想象,这个曾经叱咤着东南亚的黑道头目,现如今只剩一条胳膊,半头花白头发,老态毕现。   可是眼目中仍然是清朗到能洞悉一切的透彻。   殷亦凡,大致就是像极了爸爸。   “坐下吃饭。”   他没有什么语气,淡淡的,给了两人一瞥。   宋芷嫣也没有扭捏,大大方方的坐到餐桌的一端,落座后,冲着殷正海恭敬的点头叫人:“殷伯伯”   “不是已经结婚了么?”   殷正海头也不抬,喝了一口汤。   殷逸铭给宋芷嫣摆好餐具:“是啊,小嫣应该改口了。”   宋芷嫣垂下头,迟了好久,才轻声叫了一句:“爸爸”   “嗯”殷正海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看着大儿子满面笑容的给她不断夹菜,皱了皱眉:“那小子呢?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回来了。”   “哦”殷逸铭神色未变:“出差了。”   “公司里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么?你怎么不去?”   殷逸铭不敢直视他严厉的目光,绕着弯打了个太极:“公司的事情您就别操心了,我自有分寸。这次没有比小凡更合适的人选,我明白您的意思,以后尽量不安排他出去。”   宋芷嫣屏着气息,小心翼翼的吃着,从殷正海的话里话外间,她明白他还是在替她着想。尽管他没有如多年前那样慈爱的对待她,可是有了一段那样残酷的经历,他能够不迁怒于她,就很好了。   她捧着碗,悄悄的抬眸打量着这里熟悉的一切。   摆设似乎是稍作改动,可仍不会影响那种亲切感。   她晃神看了一角又一角,一间又一间,周围的一切飞速倒流着,她彷佛看到坐在她对桌,目不斜视低头吃饭的殷亦凡,还是一张少年的脸,冷清干净的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校服,她的灵魂脱离肉体,慢慢站起来。   手指跃过桌子,戳着他的手掌边缘。   “等我一起上学,好不好?”   他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   “我保证,离你远远的,不被别人看见。”她讨好的笑笑,戳戳厚重的眼镜。   他推开椅背站起来,她泄气的嘟起嘴。可是没一会,他走到玄关把她的书包隔着桌子扔到她身上。   “快一点,要迟到了。”   她欣喜的站起来,捧着书包尾随他,走出了家门。   走吧,殷亦凡。   我们留在过去,不要回来。   如果非回来不可,记得,不要叫醒我。   “小嫣”殷逸铭拍拍她的手:“那么专注想什么呢,爸爸在叫你。”   她骤然惊醒,心脏徐徐的,徐徐的坠落回谷底。   “你爸爸,最近好吗?”殷正海语气有了一丝不自然,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次。   宋芷嫣握着筷子的指尖抽动一下:“他过世了。”   殷逸铭愣了一下,看着爸爸同样不加掩饰震惊的目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殷正海很快恢复正常,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什么原因?”   她低了头,没有回答。   殷逸铭手掌覆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打着。   宋芷嫣转头冲他柔柔一笑,转过头问殷正海:“您是不是觉得他,罪有应得?”   殷正海眼中痛意凝结:“过去的事,我已经忘记了。”   “可他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都是您。有一句话,他没有机会亲口问您,我来替他问您,当初那件事,如果他说不是他做的,您信不信?”   “已去之人,什么都不要说了。”   “我明白了。”宋芷嫣站起来,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我知道比起人性,更能令人相信的是确凿的证据,我无法用任何方式替我爸爸洗刷冤屈,因为就连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不是我爸爸所为。我知道我不该出现在您面前,谢谢您对我们父女这么多年的照顾,对不起,殷伯伯。”   “小嫣”殷正海摆手示意起身欲追的殷逸铭坐下,亲自叫住她。   “不能改变的是,你是宋家的女儿,同样不能改变的是,你是我殷正海承认的儿媳妇。如果你觉得不能面对我,我不勉强你到这里来,可是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时回来。虽然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可在父母眼里,永远也只是孩子,上一代的事,与孩子们无关。”   宋芷嫣转回身子,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划成圆润在弧度,在空中一闪而过。   “您的话我都记住了,请您保重身体,替我爸爸,健康长寿的活下去。如果可能的话,我再来看您。”   她单薄嶙峋的影子几乎是飘出了殷家大宅。   “让她走吧。”殷正海深深的叹息:“与其让她装作无事在我面前演戏,我更愿意看着他俩离我远远的轻松自在的生活。平日多劝劝你弟弟,他心思深,我怕他总不能释怀。”   “爸,您觉得他,忘记了么?”   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上了心头,殷正海紧锁着刚毅的眉峰:“你什么意思?”   “上一代的事,在他那里,永远不会结束。他对您的爱与敬重,远远不是您看到的那么浅薄。而因此延伸出的迁怒与愤恨,也许会毁掉整个世界。”   “去查一下你宋叔的死因。”   “不必查。”殷逸铭把一枚轻巧的骨瓷筷子架攥在手心:“既然已经开始,往后的一切,都不会因为我们的干涉偏离他所预定的轨道。您只要相信,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小嫣这样对待他,就可以了。”   再没有一个傻孩子,可以如她一般隐忍与执着。   以爱做目,哪怕背叛世界也在所不惜。   她要毁掉的,怎么会是他,明明是她自己,而已。      ☆、13【光阴锁】   ——这么多年,都是我在祈求你爱我,比乞丐还不如。   刚回到病房门口,宋芷嫣就看到一个小护士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银质盒子。那小护士踯躅在门口,满面为难,她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   小护士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愁眉稍稍舒展:“您是二少的太太吧?刚才二少醒过来,穿上衣服准备出院,主任带人过来强制性的拦下了,然后把我留在这看着,我刚才进去查看他吊针打的怎么样了,结果他说,让我把烟给他拿过来。他,他现在这个情况,是绝对绝对不能吸烟的。”   “交给我吧。”宋芷嫣接过来,小护士赶忙点头道谢,“噌”的一下就没了影踪。   殷亦凡撑着额头坐在外间的沙发上,身上蓝白条病服上衣的扣子开了两枚,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竟被他穿出独有的气质。   他闭着眼睛,没看来人是谁。   哑着嗓子说:“放下就出去。”   宋芷嫣屈膝把托盘放到沙发上,两指拈起银光闪闪的烟盒,“砰”的一声,扔进了空落落的垃圾桶。   他微微颦眉,睁开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底再次融成了一团墨色,深邃而悠远的,打在她脸上。   空气中细密的粘黏着死气沉沉的因子,两人一站一坐,默默的对视着。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走?”他在病中的气势并没有弱到哪去,一开口,浓重的压迫感还是一波接一波的涌出来。   “走了,就能摆脱你了吗?”   他弯着嘴角,却不是在笑。   “所以,你又改变了主意?”   “你知道人最可悲的是什么么?”她看他脸上的凉薄,缓声说:“孤立无援算什么?生不如死又算什么?人最可悲的是,是还有能让她更加恐惧的东西,没有出现。而如今,已经再没有任何东西会让我更加恐惧,所以无论你想怎么玩下去,我都可以,奉陪到底。”   她真真切切的怕过。   她真真切切的怕过。   怕他讨厌她,怕他扔下她,怕他不肯等她,怕他,没有爱过她。   可是当所有的畏惧成真时,她反而能够坦然的去面对。   “好”殷亦凡撑着沙发站起来,身体尚有些不稳,他走到她身前,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捞起烟盒,抽出一支。   还未等他放入口中,他就颦着眉低咳起来,两指间的烟身逐渐的变了形状,他再次扶着沙发坐下,掩住唇齿,只剩肩膀微微抖动着。   他咳了多久,她就看了他多久。   她刻意忽略掉痛到打颤的心脏,眼睁睁看着他一声一声不住的咳嗽着,手指握成拳按在沙发上。   分秒拉长,满室充斥着他沉闷的咳嗽声。   她的脑海,一分一厘的冷却着。   平息了那阵咳喘,他扔掉手中严重变型的烟,重新拿了一支出来,低着头缓了一会,放到嘴里。   火机在他手边,他拿过来,还未等按响,就被另一只细嫩的手拉住,尔后,重重的一巴掌落在他脸侧。   脆响过后,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宋芷嫣看着自己禁不住发抖的手掌,头脑一片空白。   他的脸被打到偏向一边,很久之后,他缓缓释放出一口气,又掩着嘴,咳了一声。   “你有什么资格糟蹋自己?”   她两手拢起他的烟与火机,投入垃圾桶中,大力敞开门,把垃圾桶扔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硬物撞击墙壁的声音。   他垂着眸子,笑意似乎是转瞬而逝,又恢复了面无波澜。   她重重的摔上门,盯着他白皙脸上清晰的掌印:“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这幅样子,要死,死的远一些。”   他的热度还未褪下,经历了这几个动作,额头上又覆上了一层薄汗,耳边也环绕着嗡鸣的声音,他捏捏眉心,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靠在沙发上。   宋芷嫣该死的见不得他这幅虚弱的样子,只能用更重的话来激醒自己。   “我不会跟你离婚。自今天起,任何需要我的场合,我都可以陪你演戏。除此之外,我们各自不要干扰对方的生活。你可以随意跟什么人在一起,带人回来之前,与我招呼一声即可,我会自动给你们腾出空间,绝对不会出现。而我,无论与谁在一起,做些什么,你也都不需要过问。”   “腾出空间?”他回味着她的话:“与谁一起?做些什么?”   “对”她咬着唇:“如果我喜欢上了别人,希望到时候,你可以放我走。”   他咳了又咳,饶有兴致抬眼看她:“如果我不肯呢?”   “那我们就貌合神离的,过一辈子。”   一辈子。   她第一次,对着他将这个词脱口而出,却是在如此的境遇下。在即将恩断义绝的前一秒,把她最看中的承诺,变成了凌迟爱与时间的刀具。   “殷亦凡,我一直都知道,我们不一样。你认定我爸爸罪无可赦,所以步步紧逼,推他上了绝路,这之后,你也并没有打算放过我,你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娶我,折磨我,不到你满意的一天,绝不罢休。而我,因为太爱你被蒙蔽了双眼,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爸爸是意外死亡,即使是你推波助澜,可也不需要你负全部责任。我把恨你挂在嘴边,只是为了能站直了在你身边不倒下,其实,我从来没有真的恨你入骨。   回来之前,我跟自己打赌。赌我们的五年,或多或少残留在你的世界,赌你哪怕有一丝的不忍,可以怜悯我的执着。   现在才知道。   这么多年,都是我在祈求你爱我,比乞丐还不如。   我不能再过这种乞讨的日子了。   以前有爸爸爱我,我可以毫无保留的爱你一个人。可是现在,我没有力气与决心,可以独自一人,撑着以前的信念。   我,爱不起了。”   她曾一度,只有资格面对他的一个背影,而现在,她即将连这个背影也一并丢失。   殷亦凡时而咳嗽,手掌覆在胸口处,眼神飘在她悲戚的目光下,没有动容,只是认真的聆听着。   这部很长的默剧,最终要在他的缄默下结束。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微笑,彷佛在对他诀别:“照顾好自己。就当是为了家人也好。当有一天,你被孤零零的留在这世上,你就再也不敢生病,就如我一样。没人替你坚强,没人站在身后,等着你回头。”   我没有后悔过爱你。   只是遗憾,那么多人,那么多年,最后留下的,不是你。   她走过去,单膝跪在沙发上,替他仔细的系好上衣扣子。她的手指剧烈的抖着,与她说话时强装镇定的模样,大相径庭。   最后一个扣子系完,他滚烫的手掌死死捏住她的手腕。   “我走了。”她说。   “留在我身边。”他咳一声,低哑的对她说。   她眼底的光芒缓缓的燃烧起来。   他松了手,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   “留在我身边,按照你说的那样,生活。”   貌合,神离。   大片灰败重新侵入她的眼底,血液凝滞,连流动都不肯。   他总是可以把残酷演绎的如此淋漓尽致。   在给了她希望之后,在她觉得她还可以活过来之后。   把她碾在脚下。   血肉模糊。   这是从你口中说出的话,宋芷嫣。   他只是遵循了你的建议。   他终于尊重你一次。   很好。   不是吗?   ☆、14【梦一场】   ——第一次,为你而战。   学农归来,紧接着就是左飞飞的生日。   宋芷嫣知道的匆忙,来不及准备礼物,于是买了一个双层蛋糕,哼哧哼哧的拎着,最后一个到达饭店。   “小嫣姐,饿死人了……”   左飞飞眉开眼笑的看着蛋糕,撒娇。   “马上开饭!”殷逸铭见小祖宗发话,慌忙拆着蛋糕,随手指了一个座位,示意宋芷嫣坐下。   不偏不倚,正是殷亦凡的旁边。   她坐下,冲大家招招手。   “小灰,生日快乐!”   左飞飞笑眯眯的摆了一个飞吻过来。   “好了,各就位,预备开始了啊。”殷逸铭关了灯,支上蜡烛,带头唱起生日歌。   大家鬼哭狼嚎的跟着唱了两遍。   左飞飞双手合什,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宁子轩。沉默三秒。许愿,吹掉蜡烛。   殷逸铭殷勤的给她切了一块最大的,盘子跟小叉子递了过去。   左飞飞指指上面的蓝莓。   “我不爱吃这个!”   宋辞勾了勾手指:“I like it.”   左飞飞脑袋一歪:“I don’t like it!”   宋辞贼笑。   “You like shit!”   左飞飞一拍桌子。大吼。   “I like you!”   停顿了几秒钟。   众人领悟到左飞飞最后一句的精髓,笑的前仰后合,鼓掌纷纷。   宋辞笑着捂额。   对她遥遥的举起大拇指。   有了这么妙趣横生的开头,场子明显的热络了起来。   男士们红酒——手把一。   女士们,自由发挥。   大家共同举杯站起。   第一轮,宁子轩领酒。   “祝我们的小公主……”   “咳咳!”殷逸铭打断:“注意措辞。”   宁子轩唇畔的笑涡温温的晕开。   “好,那祝逸铭的小公主……”   左飞飞一摆手,宁子轩再次被打断。   她捡起一个炸的金黄诱人的糯米团,象征性的朝殷逸铭扔过去。他灵活的一闪身,躲了过去。   “你再乱讲,就把你牙齿都拔光!”   殷逸铭一遇到左飞飞,就脱胎换骨的变了一个人一般。   当即耍起无赖。   “小媳妇,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要拔,也得先拔掉宁子的吧?”   “就拔你的!”   “好好,拔我的。别说是牙了,你要什么我也给你。”   “嗷嗷——”众人起哄:“倒牙了!”   左飞飞剜了他一眼,举起杯子。   “谢谢大家给我过生日哦,我先干为敬。吃好喝好,晚上不管宵夜哈!”   玻璃杯清脆的响声绕梁而起。   “生日快乐!”   男男女女,语中带笑。   吃到一半,左飞飞兴致勃勃的提建议。   “都饱了吧?”   宋辞抗议:“我还没饱!”   左飞飞双臂举起。   “既然都饱了,我们开始玩游戏吧。”   大家看着歪鼻子瞪眼的宋辞,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左飞飞虽然年纪小,但是在学校里确是稳稳的地头蛇。平日里威风八面,说一不二。可是一碰到这群发小,尤其是到玩游戏的环节,小女孩本性暴露,建议幼稚的无底线。   “谁要玩什么果园,菜园,动物园!蠢死了。”宋辞小心眼的报复她。   只不过,这次替左飞飞出面了结他的是护花狗腿一号。   只见殷逸铭隔着殷亦凡与宋芷嫣,递过去未开封的一瓶红酒。   “寿星发话了,不玩也行,干了这一瓶。”   宋辞酒量浅,自己头先的那瓶都还剩多半,要是干了这瓶红酒,八成是不死也残。   他愤愤的磨牙。   “阴险,真阴险,真对得起你的姓!”   殷亦凡闻言,淡定无比的把视线投向他,凉森森的一笑。   发现苗头不好,宋辞毅然决然的摆过脸去,大咧咧的招呼大家。   “开始吧,小灰开始。”   左飞飞兴高采烈的坐直,拍手。   “果园,动物园,菜园——动物园!”   大家依次说出一种动物的名称。   左珊珊接:“猴子”   宁子轩:“老虎”   宋辞打个呵欠:“老母猪”   殷亦凡:“蛇”   宋芷嫣,缓缓的:“马”   殷逸铭跳起来,拍桌子:“宋辞!”   左飞飞瞬时笑倒在左珊珊身上。   宋芷嫣很不厚道的跟着笑出了声。   宋辞也拍案而起:“你大爷的,罚酒!”   殷逸铭豪爽的干掉自己杯中的酒:“为了哄小灰开心,值了!”   第二轮,还是从左飞飞开始。   “果园,动物园,菜园——动物园!”   大家很没品的重复了与上轮相同的动物。   到殷亦凡时,他迟疑了半秒,出乎意料的发出一个音节。   “——马”   宋芷嫣原本已经摆好了口型,听到殷亦凡说完之后,不可置信的望向他。   “你,你怎么把我的给说了?”   宋辞笑的眼睛都找不到,拍拍殷亦凡的肩膀,与他握了握手。   “弟兄,真是坏出花样来了。”   左珊珊与左飞飞同时看向殷亦凡。   雕兄,雕兄这是在开小嫣姐的玩笑么……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殷逸铭掰过宋芷嫣的脑袋,替她戳了戳眼镜。   “小嫣,你也太可爱了。什么也别说了,哥帮不了你,认罚吧。”   宋芷嫣端着酒杯,一边痛苦的灌酒一边冥思苦想。   他不是该说蛇么。怎么就说马了呢。   笨蛋。   他不就说马了么。你说蛇不就好了么。   爆笑两轮结束。   左飞飞急不可耐的展开下一环节。   她撞了撞左飞飞,姐妹俩默契的同时起身,抓过蛋糕底盘,一人一把,一前一后抹在宁子轩脸上。   宁子轩好脾气的笑着,看了一眼宋辞。   宋辞打了鸡血,跳起来大喝:“伙计们,开战!”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左飞飞与其家姐反目成仇,齐心协力涂完宁子轩的脸之后,两人互握手腕,朝着对方脸上不客气的涂涂画画起来。   殷逸铭赶过去护驾,左飞飞见机一扬手,把他变成了第四个参与战争的人。宋辞好容易找到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一手捏着左飞飞的脸,一手把手上的蛋糕抹匀在她的鼻子上。   可惜前有狼后有虎,他很快就被殷逸铭从身后锁住手腕,别到腰后,左飞飞左珊珊再次握手言和,大慈大悲掌双双落在宋辞的头顶与脸颊。   “啊嗷!姗姗——哥的发型!”   左飞飞捡了一粒装饰的樱桃,塞进宋辞的鼻孔。   “夹住,不许掉下来。”   肩膀被人用手指戳了戳,左飞飞一回头,被宁子轩温润的笑脸狠狠的闪了一下。   就在她出神的功夫。   宁子轩指尖的一抹奶油已经点上了她的额头。   她龇牙傻笑。   宋芷嫣酒后上头,不过在乱战之中也算明白,为什么进门时左飞飞看见这个巨型蛋糕时会是那种激动无比的神情。   她这礼物,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桌上只剩下她跟殷亦凡并肩稳坐着,不入群至极。   她头脑还晕乎着,就感觉身后一股狂风刮过,偏头看时,殷亦凡的脸上,已经被杀红了眼的宋辞银装素裹起来。   那边群战的人皆停下厮杀。   嘶——宋辞,是不是喝了有毒的红酒,他作弄的那个人,是老雕啊老雕啊,一个眼神能杀死一片人,动动手指能毁灭地球的,老雕哇。   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还在后头。   就在殷亦凡低头冷静的用手背抹去脸上的蛋糕时,一旁的宋芷嫣,沉着冷静的绕桌一周,纤细的手指勾着一大块白灿灿的奶油,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附近,手上的整块东西,糊上了宋辞的面部。   所有人的表情如下:   O、O、O、O、O   精神病,真的会传染……   宋辞的睫毛在奶油中煽动,他潇洒的用一指拨开迷雾,嘴唇上的奶油一上一下的摆动起来。   “你看好了!我是宋辞!刚才耍你的不是我!”   她严肃的点头。   没错,她要找的,就是宋辞。   欺负他的坏蛋,就是,宋辞。   他可以欺负她,但是他不能,欺负他。   “没良心的,前几天学农是谁帮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宋辞在奶油中皱着鼻子,吼她。   宋芷嫣继续点头。   吼她,行。   欺负他,就不行!   “小眼镜,你的良心呢!”   她手上余下的那点奶油,也转移到宋辞的血盆大口附近。借着酒意,仰起眼镜,笑意盎然与宋辞对视。   我知道你是宋辞。   即便是醉了,我也不会把他,错认成别人。   左飞飞凭着敏锐的直觉,参透了其中奥妙,她戳戳殷逸铭,做了总结性发言。   “你妹,嗯,护雕使者。”   “hi,护雕使者。”左飞飞灿烂的微笑着,眉目间灵动不已。   左珊珊举起宁子轩的手,同自己的一起,对着她挥了挥。   殷亦凡迎着一排注目礼,云淡风轻的,用纸巾擦干净自己的脸,起身,淡淡的朝着对面的方向说了一句。   “我在大厅等你们。”   他的早退,他们已经习以为常。无论多热闹的场合,多兴奋的时刻,都很难寻到他的身影。   可是这一次,有所不同。   如果说宋芷嫣酒后无意识的行为,被他们的玩笑话拉上了告白前线。   那么他的撤席,大致就可以等同于,无声的拒绝。   殷亦凡走后。   宋芷嫣成为了所有目光的载体。   宋辞知道的最多,此时也最为尴尬。   他往前一步,替他解释道:“老雕就是这个死德性的,你习惯就好了。”   她嫣然一笑,大大方方。   “你们的同情太明显了。收一收。我没关系的。”   众人齐齐的换了一副嘴脸,可是尴尬还是遮掩不住。   宋芷嫣低头用纸巾擦脸,动作,与方才殷亦凡如出一辙。   纸巾下,她软软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喜欢他。他知道的。”   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15【梦一场】   ——被发现的秘密,有关于你。   又是一个周一,清早进班,就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祝贺声。   “刘晓,生日快乐!”   “小小,生日快乐哟。”   刘晓打扮的花枝招展,校服拉链四敞大开,露出里面黑色蕾丝低胸的连衣裙,稍有夸张的烟熏妆,在宋芷嫣背着书包经过她身边时,傲慢的侧仰头瞄了她一眼。   随后,故作不屑的回应道贺的人们。   “哎呀,不就是生日嘛,每年都过,你们不要那么声张好不好。不然礼物又收不完了,我今天没开车来呢。”   宋芷嫣浅浅的笑着走回座位。   升国旗仪式马上开始,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往楼下走。   刘晓举着小镜子,左左右右的打量着自己。   “你们几个先下去,别等我了,我晚一些。”   宋芷嫣习惯性的等过这段拥挤高峰期再下去,此时,正开着练习册,默写古诗。   等到班里大约只剩十几个狂补作业的人的时候,刘晓摇曳着纤细的腰肢,带着一股扑鼻的香气,走到殷亦凡的座位跟前。   只是一开口,就没了她往日的底气。   “殷亦凡,今晚,你有空么?”   她不自然的看着他,在没得到任何回应之前,脸颊就开始攀上红霞。   宋芷嫣笔下没停,只不过,古诗句不翼而飞,练习册上,取而代之的是几个仓促的连笔字。   ——不要理她。   ——不要理她。   她来回写了近十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用力。   刘晓一贯是班里的目光聚集地,那些拼命补着作业的人,一边下笔如飞,一边时不时抬头,观察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她定然是没有把握,所以,挑在人最少的时候,殊死一搏。   等了很久,殷亦凡还是没有反应。   她窘迫的表情扰乱了脸上的妆容。   深吸了一口气,她稍稍提高音量。   “今晚,你有空么?”   宋芷嫣停下笔,低着头,用余光,收敛着殷亦凡的侧影。   她的余光中,殷亦凡把手机平铺在掌心,抬起手腕,指尖触着桌面,让手机慢慢的滑到桌上,不轻不重的响声,荡起。   她甚至连得到淡淡一瞥的资格都没有。   就被起身与她擦肩而过的殷亦凡,用行动,毫不留情的羞辱了一番。   他漫不经心的整着校服领子,每一步,都迈在众人探寻的目光中,步步渐远。   宋芷嫣收起课本,缓缓的塞进桌洞里,抬腕看表。   是时候,下去了。   众目睽睽下丢了颜面,即使之前已经预料到是这种结局,刘晓还是有些恼羞成怒。她愤然的把视线投向离她最近的宋芷嫣。   妖娆的眼妆,随着她皱起的眉毛起伏不休。   “贱人!扫把星!”   宋芷嫣只当她是空气,柔眉顺眼,穿上外套。   不温不火,不卑不亢。   “宋芷嫣,你这个贱人,我跟你说话呢,装什么哑巴?”   如果说方才殷亦凡的反应是在大家意料之中的,那么接下来宋芷嫣的反应,应该更值得期待。虽然离升国旗仪式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可是班里仅剩的人之中,没有一个离席。   刘晓索性挡住了宋芷嫣的去路,脸上写满了挑衅。   总是有这么一类人,可以将没有教养的劣行,做的理直气壮,发挥的淋漓尽致。   宋芷嫣规规矩矩的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端。   无奈的轻声叹息。   “你这样,觉得舒服一些了么?”   刘晓斜眼瞪她。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不爱听,你整天端着架子给谁看呢?你以为自己是小龙女吗?你照镜子的时候,不会被你土鳖的外表吓到么?你自己不会反胃么?”   “刘晓”宋芷嫣言语声低而有力:“我不赚你这些的。尊严不是别人给的,你好自为之。”   刘晓似乎就等着宋芷嫣反击的这一刻。   她扬起手,跋扈至极的将一个耳光狠狠的落到她脸上。   “让我来教给你,什么叫做,好、自、为、之。”   宋芷嫣被突如其来的外力打的偏过脸去,她五指弯曲,却终没有握成拳。   爸爸不在身边,她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不会冲动的想要还击。   如果那样做了,她就与刘晓,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   好在有人良心发现,上来拉住不依不饶的刘晓,几人推推搡搡,把她拥出了教室。   剩下的人,没有人敢上来安慰宋芷嫣。   这个特殊时期,是站好队伍的关键点。没有人愿意冒着得罪刘晓的风险去对她表示同情或者善意。   毕竟,刘晓在班中的地位,目前来说,是无可撼动的。   宋辞摇头晃脑的站在队伍最后,碎碎念着。   “小眼镜怎么没下来呢,她不在,没人傻笑,没劲。”   前面男生转头。   “你不会是喜欢上人家小姑娘了吧?”   宋辞急赤白脸的用拳头抡他。   “乱说毛啊,你想让我死在老雕手里?”   那男生幻想了一下殷亦凡冷冰冰的脸,再幻想一下宋芷嫣呆头呆脑的神情,天雷地火一拼凑,眉宇间缓缓的浮上了一个吃了苍蝇的表情。   然后熄声,转头,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殷亦凡冷冽的视线挥向宋辞,后者视而不见,眼睛一亮,去逗弄救命稻草。   “小眼镜,你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在上面抄作业。哈哈,第一名也抄作业,不会吧!”   宋芷嫣看看眉开眼笑的宋辞,堵塞的心情,畅通了一半,可是还未开口,就见宋辞的眉毛渐渐的拧了起来。   “你脸怎么了?谁打的?”   她摸摸脸颊,傻笑,疼的龇牙咧嘴。   “没人打。”   殷亦凡微不可闻的侧侧头,却没有转过身子。   宋辞急了。   “这么明显的掌印,你骗谁呢。赶紧说,谁打的你!”   宋芷嫣给他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示意他噤声。   宋辞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殷亦凡。   火冒三丈。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不管了。   熊孩子,自己作吧。   想是这样想着,可他还是忍不住扫过宋芷嫣班里前排的那些女生,一个一个排除嫌疑,扫到刘晓时,他目光顿了顿。   撇了撇嘴。   心中,大致有了分寸。   升旗仪式结束之后,刘晓打人的消息不胫而走。   在大家各式各样的目光中,宋芷嫣又回到了那种如坐针毡的日子。   在漫天的讨论中。   殷亦凡一如既往的上课,吃饭,睡觉。   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   几次与她擦肩而过,都目不斜视,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说,什么都没有看见。   下午的班会,由班长例行召开。   宣传委员刘晓,负责更换这一期的黑板报。   她走到最后一位,骄横的剜了一眼宋芷嫣,堂而皇之的拖过她的椅子,踩在脚底,用板擦抹掉上期板报的内容。   她从椅子上退下来的一瞬间,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宋芷嫣桌洞里的一本册子,顺势滑落在地上。   宋芷嫣蹲下身子要捡起的一霎那间。   刘晓的鞋底,稳稳的踩在册子的封面。   宋芷嫣咬紧牙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请你让开。”   本来她对这本普普通通的册子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单纯的想要,泄恨罢了。可是,在宋芷嫣反常的举动之后,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抢过那本册子,翻开随意的看了一眼。   刘晓的脸,霍然变色。   她不可置信的手下飞快的翻着,眼中,嗜血的气息愈发浓重。   从头至尾看完,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她咬牙切齿的刚欲发作。   散会后的班主任,就踏入了教室。   “刘晓,都什么时间了,怎么还没有开始办板报?”   她迅速换上了一张面孔。   巧笑嫣兮。   “老师,宋芷嫣说,她有好的意见给我。放学后,我们俩留下一起办这一期的板报。”   “也好。”老师看了看宋芷嫣,笑的欣慰:“学习委员,就应该多发挥一下作用。”   刘晓夹着册子往座位走去。   宋芷嫣突然出声阻止。   “刘晓,你忘记把我东西还给我了。”   刘晓故意拍拍额头,一步一步,背对着众人,走回最后一排,递回画册,皮笑肉不笑。   “宋芷嫣,我们放学见咯。”   ☆、16【梦一场】   ——我亲眼看到,你走向我的脚步。   最后一节自习一下。   宋芷嫣就到讲台上拿过两盒粉笔,踩着自己的椅子,在黑板的四个边角,勾勒着花边。   淹没在鼎沸的人群声中的粉笔沙沙声,随着人潮流走,逐渐清晰的飘散在教室中。   她专心致志的画着,丝毫不在意,虎视眈眈从背后注视着她的那一群人。   半晌,气喘吁吁的人声冒出在班门口。   “张老师,跟教导主任他们一起走了。”   “很好”   刘晓笑的毛骨悚然。   “告诉那些人,我们晚一点到,先解决一下,私人恩怨。”她拖长了尾音,同时,扯下自己的校服上衣,揉成一团,扔在桌子上。   “宋芷嫣,你这个贱、货。给我滚下来。”   椅子上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不紧不慢的描完最后一笔,拂了拂手背上的粉笔灰,把一小截粉笔扔到黑板槽中。   转身,与她对视。   “我真是小瞧了你。一直以为你只是长的让人讨厌点儿罢了,没想到,骨子里骚.货一个。偷画他的画像?就凭你?也配跟我喜欢一个人?我看你就是,不、知、死、活。”   宋芷嫣静静的听着。   吸纳着一切污言秽语,不反驳,也不示弱。   “不用在这跟我们装镇定。把你那本画册交出来,马上交出来!”   她的音调逐渐上扬。回忆起早上那一幕,回忆起在宋芷嫣的见证下,自己被殷亦凡无声的羞辱的那一番,她更是恨的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把她生吞活剥。   她喜欢殷亦凡。   她竟然敢,喜欢殷亦凡。   自己竟然在这个丑八怪面前,出丑到如此地步。   她如果今天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怎么能对得起上天送给她这份,出乎意料的,生日礼物。   “拿出来吧”旁边有人帮腔:“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我们也不愿意这样,事情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跟她废话那么多做什么。不拿出来,今天就别想走。再不行,就动手。”另一人没了耐性,对帮腔人说道。   “我的东西,不会给你们的。”   宋芷嫣贴墙站着,语气轻柔而坚决。   任何有关于他的东西,都是不能与别人分享,不能被别人染指的。   这是底限。   仅此一条。   “我喜欢他,是我的权利。与我是谁,我的外表,与你们,都无关。”   放学时,她可以选择走。   她笃定她们再胆大包天,也不敢众目睽睽把她拦下。   如果今天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她一定不会选择留下与她们纠缠。   可是。   这一场因他而起的战争,她决不允许,自己做那个逃兵。   尽管理由很可笑。对手很蛮横。   她都会迎战。   没有别的原因。   她只是想,告诉所有人。   她对他的喜欢,光明磊落,无需藏掖,无需得到别人的首肯。也更不会因为别人的威胁恐吓,而退缩,而放弃。   她可以无限退让,无限委曲求全。   只要,与他无关,什么都可以。   然而。   只要涉及到他的分毫。什么都,不行。   刘晓最后的耐心也耗尽在她的一番话中。   一个箭步冲上去,粗鲁的拽过她的书包,她死死握着不肯松手。   很快,两个人就撕扯起来。   学校门口的拐角处。   宋辞叼着烟,眯着眼睛张望。   “她怎么还不出来?”   殷亦凡低头将烟尾踩灭,刘海遮住一只眼睛。   “办板报。”   “办板报?”宋辞的眉毛瞬时拧成一团:“学习委员办什么板报,宣传委员干什么去了?你们班的宣传委员不是——?”   他忽然神色大变。   “她是不是跟刘晓,一起留在班里?”   殷亦凡点头,接连点上一支烟。   宋辞把剩余的半截烟扔在墙上,零星的火光反弹跌落在地,一明一灭,正如他高低起伏的音调。   “今天早晨打了宋芷嫣的那个人,就是刘晓,都传到我们班来了,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殷亦凡偏过头去。   “回家”   “殷亦凡!”宋辞火冒三丈,手指指向他的鼻尖:“我可以陪你走,但是你千万别后悔。我跟她就是同学,充其量就是朋友,你呢!她是不是你心里那个人,你自己清楚!我就他妈的不明白了,你明明对她有意思,怎么就非摆出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冷冷的看他。   “谁告诉你,我对她,有意思?”   “还用谁告诉我?”宋辞跳脚:“你他妈的脸上不都写着么!不喜欢人家,学农时候为什么交代我把她弄进我们班宿舍?不喜欢人家,小灰生日那天你为什么先走了?不喜欢人家,你他妈的在这等什么?从小到大,你有没有管过一件闲事,而在这个人身上,你浪费了多少精力,开了多少次先例?”   见他不反驳。   宋辞冷静了下来。叹了口气。   “这些年,你从没有情绪外露的这么明显过,从来没有这么严重的心不在焉过。”他指了指他脚下快燃到过滤嘴的烟尾:“十三岁那年,我们俩一起抽了第一支烟。这三年,你的每一支烟,熄灭的时候,都还剩大半截。你再看看这个,这就是你不敢面对的你的心,殷亦凡。”   “两条路。”宋辞双手指着相反的方向:“无论你选哪一条,都不许回头。”   教学楼大片的黑影之中,某几处,镶嵌着尚未熄灭的灯光。   他看着十分钟之前,他走下来的那条路,久久的沉默。   回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闭闭眼睛,脑中仅存的那个影像,是一个哭的一塌糊涂,还执着的对他扬起笑脸的女孩。   尽管那样牵强,她还是飞舞起湿润的眼角。   对他说。   我很好,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从那时候,他才知道,他的铁石心肠,也有,不可承受之重。   宋芷嫣。   你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在我面前被我看穿你伪装的坚强。   故意悄无声息的时刻提醒我你的存在。   故意站在我身后,我一转身就能看见的距离。   你处心积虑走了进来。   那么我就,如你所愿。   宋芷嫣被围在角落里,叫骂声,厮打声,不绝于耳。   她抿着唇,没有发出丁点声响,顽固的抱着画册,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吗?”   刘晓拨开额前的乱发,扯住她的马尾,徒手去夺那本画册,可不管怎样,画册都被她纹丝不动的捂在胸口,那一刻,她孱弱的体内爆发出的巨大能量,竭尽所能,护住她唯一的执念。   护住她心中,根深蒂固的那个人。   “不能,拿走。”   她皱眉重复着,手背上,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刘晓周围的女生,大都是逞口舌之快之辈,没有几个敢真正动手。眼下,刘晓已经不能满足孤军奋战。   她大喝一声。   “都给我动手,出事我扛!”   见状,几个女生七手八脚的挽起袖口,还未碰到宋芷嫣,就听一声轰天巨响。   殷亦凡抬脚踹翻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桌椅。   仅一脚,木质椅凳四分五裂,碎无全尸。   所有人惊慌失措的循声望来。   他紧接着抬脚,靠窗的一排桌椅,在他脚下,七扭八歪飞速向后平移。   其中离的最近的一个女生,尖叫一声连连退步,仓皇的避开了倒下的椅子。她瑟缩到墙角,六神无主的看着眉眼平静的殷亦凡,手脚发软,不知所措。   “起来。”   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他冷冷的开口。   宋芷嫣撑着墙壁乖乖起身,单臂搂紧那本画册,垂着头,走到他身边。   他视线垂向她怀里抱着的那本东西。   波澜不惊的眉宇间,掺杂上一丝戾气。   这个年纪的人,理智总是敌不过年少轻狂,男生尤甚,时常就会因为口舌之争三五成群大打出手,校园里绑着绷带吊着胳膊的男生随处可见。刘晓从初中开始与殷亦凡同班,这几年里,无论学校乌烟瘴气到何种地步,她都没见过殷亦凡与谁起过争执,更没见过,他除了淡漠之外的其他情绪与表情。   她不断的将眼神徘徊在不远处的那两人,不愿意相信现实所告诉她的这一切——生活在密闭世界长达五年的殷亦凡,为了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宋芷嫣,让所有人,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的情绪。   如果细说起来,她确实见过一次殷亦凡给宋辞收拾烂摊子,那次是他们刚入学的时候,高年级的仗势欺人,纠结了几人来,预备给眼高于顶的宋辞立立规矩。宋辞废话不说直接用拳头与对方交流,但是很快被人从身后包抄,左右夹击,等到宋辞被打趴下的那一刻,殷亦凡才出手,他轻轻的甩了一下手腕,用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结束了这场战斗,连眉毛都没有拧一下的结束了战斗。   纵使这样,刘晓都没有捕捉到他一丝一毫的愤怒,他彷佛是麻木的完成了别人的事,在几个捂脸滚地的人中间,不耐的拖起来趁火打劫的宋辞,无视着围观人群,像每一个普通放学的午后,与宋辞肩并肩离去。   刘晓的回忆戛然而止,因为殷亦凡已经带着一股迫人的怒意,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其余姑娘纷纷向后闪避着,为他让出了一个宽广的空间。   离教室尽头还有一步之遥时,他弯腰,面无表情的拾起她的书包,再原路返回,握住宋芷嫣的手腕。   “最后一次。”他低头看她。   然后,抬眸,望向刘晓。   “下一次,你就消失。”   他一路抓住她的手腕,直到走出教学大楼,松开。   她停住脚步,他却没有,顺着蜿蜒的柏油路,独自一人,走在前面。   宋芷嫣将手腕侧近脸侧,那里,似乎还有他身上的余温。   她仰头望天。   眼睛里,晶莹透亮的,反射着满天星辰,流光溢彩,满目生辉。   在他出现的前一秒,差一点,眼泪就要落下来。   还好。   没有再一次被他撞见,卸下防备时的样子。   讨厌眼泪。   如果眼泪会变成让他同情的负担,她宁可他看到的只是她的片面,误以为她永远不懂伤痛,再多的屈辱也可以没心没肺的一笑了之。   如果不能被我的笑感染,最起码不会被我的眼泪沾染。   做你自己,殷亦凡。   而我,默默的看你做自己,静静的喜欢,就已经是上天的眷恋。   她扶扶歪掉的眼睛。   弯着唇,追上他明显慢下来的步伐。   一个闪身,挡在他身前。   “不要笑。”他俯视着她脸上斑驳的伤痕,沉声说。   闻言,她更加努力的扩大脸上的笑意,孩子气的扬了扬手中的画册。   “没有弄坏。”   谁都不能毁掉它,除了你。   笨重的镜框间,那两小扇窗户,再也遮挡不住她纯彻的目光,映着皎月繁星,披荆斩棘,落入他的眼底。   “宋芷嫣。”他喊她的名字,那些冰冷的颗粒,随风溶解。   “下次再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不要被我看见。”    ☆、17光阴锁   ——我用了自己独特的方式,结果,却十倍百倍的惨烈。   时隔三天,宋芷嫣销假回所里。   Bella垂头丧气的咬着文件夹一角,杵在她身边。   “Karen姐,你会不会怪我?”   宋芷嫣忍俊不禁,抽出文件夹,用纸巾擦着上面湿漉漉的口水:“怪你扔下我自己跑掉了?”   “呜”Bella空掉的双手捏住自己的脸颊:“我好没义气,我在楼下哭了很久,都没勇气上去。   那样的时候,我应该陪你一起的。”   “你在那,碍手碍脚的。我自己在,反而好办一些。”   “你跟他们,大战三百回合?驾着七彩祥云,凯旋飘走了?”   “你怎么知道?”宋芷嫣弯着眼睛,好心情的同她开玩笑。   “Karen姐,你从小,就这么有气势,这么自信么?”   宋芷嫣笑容减弱了一些,但嘴角还是柔柔的弯在那。   “小时候的事,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Bella把文件打开摊在她桌上:“这是新case,李探长说还是由你主办,还有,他叮嘱说小心一些,不要再出什么问题。后面的几页是我这几天通过软件获得的线索,主顾下午过来,你们再碰头。”   宋芷嫣仔细的看着几页文件,点了点头。   Bella回头四顾,确定旁人都各自在忙,掩着嘴小声的对她说:“前天晚上我很晚回来一趟取东西,李探长隔壁那间神秘的办公室,被打开了,我听到李探长在里面说话,那个女人,好像回来了。”   宋芷嫣对这些八卦并不感兴趣,心不在焉的听着,注意力都集中在新case上面。   “你说,李探长会原谅她么?在最困难的时候,她扔下他一人走掉了。你没看见李探长那天出来的样子,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凶,让我马上离开。我真想去看看那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未必他们就是那种关系。”宋芷嫣打开电脑,将资料输入到数据库中。   “也是。”Bella有些失落:“可是还是好奇呀。你说,如果换做你是李探长,你会原谅她吗?”   她手指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在困境中扔下她,独善其身么?   如果现实真的是这样,那该有多好呢?   “会”   “连想都不想哦,你真伟大。”   “假如真的忘不掉,原谅她,总好过,自己痛苦一生。”   一家僻静的咖啡厅内,宋芷嫣对面坐着这单case的委托人。   这是一个大概40岁左右的女人,保养得宜,举手投足间贵气凛然。她的妆容淡的几乎看不出来,不似一般贵妇,浓妆艳抹,招摇过市。   宋芷嫣静静的打量她,只觉得她眼中流淌出的情绪,布满了沧桑之感,让人看完一眼,就不忍继续探寻下去。   “您好,我是Z侦探社,Karen。”宋芷嫣打开笔记本,平放在膝盖上:“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么?”   对面的女子拿出一张有些泛着旧色的照片,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要找的人的照片,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有用信息可以给你。”   宋芷嫣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他是您什么人?”   “是我前夫。”   宋芷嫣例行公事问了一个又一个相关问题,最终串联起详细的信息。   不外乎一个落了俗套的故事。   两人在学生时代相恋,毕业后,走入婚姻。白手起家,在几年之内,将事业做的风生水起,规模小聚。   最辉煌的时候,有了爱的结晶,女子因此将重点转至家庭,起初几年,衣食无忧,同进同退,一家其乐融融。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男人的野心一发而不可收。两人多次在事业问题上产生分歧,女子想留住安逸幸福的生活,男人却想给予家庭更多,渐渐的,矛盾重重激化,两人越来越远,再找不回最初的美好。   忽然有一天,男人不声不响的将事业转移到了国外,留下一纸离婚协议,抛弃妻子,投入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   女子优雅的搅拌着凉透的咖啡,整理了一下自己干练的短发。   “他回来同我去法院的那天告诉我,很早之前,他就不知道什么叫□了,是她,让他找回了他作为一个男人,存在的价值。”   她看了沉默的宋芷嫣一眼:“其实我也早就不知道什么叫□了,可是我知道,什么叫做家。”   宋芷嫣微微一笑:“这两年的时间,他都没有回来看过女儿么?”   “没有”女子的神色黯淡下去:“去年冬天,他寄回当下最时兴的一个平板电脑,作为女儿12岁的生日礼物,可是快递单上,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什么也没有。”   “他在国内还有什么亲戚朋友么?”   “我们是T市人,在Q市读完大学,就在这里生根落户。他很小父母就双双离去,这两年,我试着联系过他在T市的亲属,什么信息也没得到。”   “恕我冒昧的问一句,您要找他的原因,是什么?”   女子苦笑着:“我的女儿,很想念她的父亲。”   宋芷嫣收起电子设备:“大概的情形我已经了解,后期如果您想起什么,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小姑娘,我本不该对你说这些,可是你安安静静的,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无论能找到与否,都请替我保密,我的现任丈夫,应该不希望我做这些事情。”   宋芷嫣点头应下。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女子走后,宋芷嫣整理好资料,在网上预订了第二天直飞T市的机票,独自静坐了半个小时。   这世间,千万种感情,千万种不幸,却没有一种,能媲美她现在的处境。   或许十年之后,殷亦凡也会从丈夫,变为前夫的位置。   她投身于茫茫人海中,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此时此刻,这样一场名正言顺的独自旅行,正是她所期待的。   哪怕只是短暂的逃避,也算得上是,一种幸运。   回到家,打开灯,发现原本该在医院躺着的那人,正熟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穿一件单薄的棉质T恤,腿边随意的搭着一条薄毯,眉毛微微颦起。   她径直走过去,手背轻轻贴在他额头上,试着热度。   他有些无力的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又重新阖上眼睛。   “你还在发烧。”   她还是做不到弃他于不顾。尽管他住在医院的这几天,她连一眼,都没有去探望过。   “回医院去吧,哥知道你私自提前出院,一定会担心的。”   她话音还未落,大门的电子锁低低的响了几声,殷逸铭锁着眉毛,出现在两人面前。   见宋芷嫣在,他没有立刻发作,压着火气冲殷亦凡说道:“谁允许你出院的?”   殷亦凡充耳不闻,胸腔起伏,闷着没有咳出声。   宋芷嫣转身去了厨房,取了一杯温水递给殷逸铭:“哥,喝点水。”   殷逸铭知道这是宋芷嫣变向阻止他发怒,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黑着脸给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到旁边的沙发坐下。   宋芷嫣欣慰的笑了笑。   这看似冤家聚头的兄弟俩,感情总是细腻到让她动容。   殷逸铭一看宋芷嫣脸上柔软的笑意,火气消了大半:“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见无人应答,他没好气的拍了拍殷亦凡:“问你话呢!”   殷亦凡掀开毯子坐了起来,拿过他手中了水杯,喝了两口:“没事别总往我这来,乱。”   “你……”殷逸铭气结,却奈何不了他,瞪了他半晌,那边不见任何反应,他泄了气,软了声音:“我一定会早早的被你气死。”   殷亦凡难得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我等着那一天。”   宋芷嫣微笑着看他们斗嘴,这番场景,恍然若梦。   曾几何时,她每天生活的乐趣所在,就是看着殷亦凡把殷逸铭气的暴跳如雷,转身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与他擦肩而过回到自己的房间。   很多次,在殷亦凡消失了之后,殷逸铭望着她,表情由愤怒转为无奈,再由无奈,转为,幸福。   他说:“小嫣,我跟宋辞,都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多说几句话。他总是把情绪都遮盖起来,所以即使是他不肯理你,也并不代表,他讨厌你。”   他看她一脸了然的表情,又赶快补上一句:“不过你千万别学这种方式,你功力不够,说不定,真的会被气出内伤。”   所以,宋芷嫣很乖的听了殷逸铭的话。   用她自己独特的方式。   可结果,却十倍百倍的惨烈。   “小嫣,带你出去吃饭,想吃什么?”殷逸铭问她。   “哥,我请你吃饭吧,从小到大,我都还没请你吃过饭”她的语气中隐隐透出一种撒娇的感觉:“我明天要去T市,可能会呆一段时间。”   殷亦凡穿衣服的手迟缓了一秒。   殷逸铭对她的撒娇很受用,乐呵呵的问:“我很能吃哦,说不定会把你吃穷了。”   “没关系”宋芷嫣也笑:“如果很贵的话,还是你来买单好了。”   “不如还是让你老公来,怎么样?”   宋芷嫣被这个陌生的称呼一震,当场怔住。   殷逸铭顺势捏捏她脸颊:“怎么?都结婚多久了,还害羞呢?”   她低头掩住神色的变化,再抬头时,又恢复了言笑晏晏,她走过去,挽住殷亦凡的手臂:“好呀,还是我老公来。”   殷亦凡侧过脸看她的发顶,她似乎是感应到,不愿对上他的眸光,只是歪着头笑嘻嘻的看着殷逸铭。   他的眸光,无论是不屑,是嘲弄,或者是平淡无波。   她都不想看见。   既然是戏一场,何必在意?   她头顶半尺左右的那一张脸上,一对深幽的瞳孔中,倒映着尽是她低眉浅笑的样子。   他把手插入口袋中,带着她,走在前面。   殷逸铭目视这两人和谐的背影,渐渐的,敛起了笑容。   ☆、18光阴锁   ——你看清楚,我是谁。   宋芷嫣在T市呆了五天。   她把除去睡觉的所有时间都用来调查那个男人的所在地,不给自己留出任何空隙胡思乱想。   尽管如此,接连的几个夜里,她还是被幻听的咳嗽声惊醒,每次她卷着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不在他身边时,心里都被巨大的苍白填补着。   每个夜晚,都是她最痛苦的时候。   可到了白天,她就短暂的忘记一切,根据Bella电邮传来的线索,一点一点仔细的搜寻着。   第六天,她收到了李探长的邮件,寥寥几字。   “劳逸结合,注意安全。”   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些,人有些疲倦。   男子的父母早年双亡,近亲几乎都移居到了国外,她能找到,无非是几个与他并不熟络的远亲,能提供的进一步线索,近乎于无。   外出转了大半天,下午四点左右,她拎着几样简单的吃食,回到了所住的酒店。   进了大厅,前台小姐礼貌的点头微笑同她打招呼,她客气的回应,垂着眉眼,入了电梯。紧随她进了电梯的,是一双深棕色鹿皮男鞋,她身形一震,在电梯门关合之后,抬眼看鞋子的主人。   淡淡的烟草香气飘过来,她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着,一时失语。   殷亦凡的脸色比她走时略好一些,但依旧是苍白的令人有些心惊。   她踮起脚尖,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他不闪不躲的站直了身子,待她确认完毕之后,开口问道:“手机为什么关机?”   她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去,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找到她,索性不答反问:“你呢?为什么过来?”   他跟着她进了房间,环视着桌上横七竖八的几个泡面桶,皱了皱眉。   她无视着他的不满,收起了桌上的几份资料之后,从他的大衣口袋中掏出烟盒与火机,打开窗户,一鼓作气的扔了下去。   她孩子气的行为似乎是取悦了他,虽然面无笑意,可是他眼底,隐隐跳动起她所看不懂的情绪。   她痛恨自己又开始无耻的自作多情,当即冷下脸:“如果你是要确认我是否人间蒸发,大可不必亲自大费周章跑这一趟。临走之前是我疏忽了,没有跟你说清楚,我因为工作需要还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你请回吧。”   他置若罔闻,坐在沙发上,慵懒的眺望着窗外。   她还想说些什么,未等发出声音,就见他皱起眉,深深浅浅的又开始咳嗽起来。   她有些心软,兑了一杯温热的水,不轻不重的放在他面前。   “谢谢”   他咳嗽的间歇,礼貌而生疏的扔下两个字,捏起杯子,却不见下一步动作。   她忍无可忍,过去托起杯底,抵在他唇边。   他薄而干燥的嘴唇动了动,就着她的手,喝下了小半杯。   借着这个机会,她近处再次打量他一番,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来回奔波,没有再出言赶人。   接下来的时间,她刻意忽略掉他,躲的远远的翻阅资料整理几天的行程记录,他安安静静的坐着,时而望她一眼,时而转看窗外夕阳下的T市大街,两人相安无事。   过了很久,她没了那种锋芒在背的感觉,忍不住回头瞅了他一眼。   发现他阖着眼睛,倚靠着沙发后背睡着了。几抹细碎的余晖打在他的白皙的脸上,与他散发出的疲惫气息浑然融为一体。他安然睡着的样子,宛如沉淀了多年的山水墨画,智妙入神,美不胜收。   他的睡颜,是她在学生时代留在纸墨间最多的场景,那时的她,连与他对话的权利都没有,只能在每节课的间歇,趁他不备,一笔又一笔,仔细而认真的,将他勾勒在自己的画册里。   卑微的,留下他一张又一张的侧影。   她看的入了迷,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坐到沙发的另一端,蜷起膝盖抱住自己的双腿,随着他的呼吸频率,重新陷入了过往中。   殷亦凡混混沌沌的做着梦。   梦中她一身素白站在丛林深处,手中短小的手枪闪着冷光,她缓缓的抬起手,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我累了。”她说。   “放下枪。”他腿脚不知为何动弹不得,一颗心,快要跃出胸腔。   “你,为什么说谎?”她拇指微动,手枪上膛。   “我求你。”他僵硬的,缓缓的说。   “我求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从来没走过。”他周身的空气都凝结起来,体内缓缓升腾起一股想要毁掉世界的痛楚:“一天也没有。”   她触目惊心的笑着,唇边绽开大片繁花:“你选择了那么多次,这一次,换我离开你。换我选择,不再爱你。”   “我不会把选择权交到你手中。”他脚下一步也动弹不得,他放弃了挣扎,目光如炬,遥望着她:“你不会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她喃喃的重复着他的话,神情中尽是释然:“你总是这么自信。”   之后,震天撼地的一声枪鸣,她迷恋的望着他,唇边的笑还来不及收起,软软的,倒了下去。   “小嫣!”   他疯魔了一般,痛声叫喊着她的名字。   “宋芷嫣!”   “你不许死!”   胸间骤痛,他捂住胸口,呼吸困难。   世界颠覆了他的一切,他要这世界,血债,血偿。   宋芷嫣被粗短的呼吸声惊醒,她压着毫无知觉的膝盖,扑到他身上,惊慌失措:“你怎么了?”   殷亦凡压着胸口,似是不能呼吸,口中不断溢出沉闷的咳嗽声,整个人缩在沙发一角,嘴中低语着些什么。   被她抱住之后,他勉强睁开眼睛,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死死的,将她锁在怀里。   宋芷嫣被他大力抱住,动弹不得,她手足无措的用手顺着他的后背,什么也不问,任他抱着。   他冰冷的怀抱颤动了很久才慢慢平复,气息也慢慢恢复如常。   他轻轻掰过她的头,目光如水,渗透到她的眼睛中。   这是宋芷嫣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失态,她有些不自然的偏开头,想要挣脱,可她越是挣扎,他就桎梏的越紧。   末了,她放弃了反抗,直视着他,低声说:“你看清楚,我是谁。”   果然,再大幅度的挣扎,都比不上这一句话奏效。   他眼底的迷蒙散开,逐渐清明透彻,同时,捧着她脸颊的手也松开。   即使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她的心,还是禁不住抽痛了一下。原来,对于他来说,任何的毒药,都不及宋芷嫣三字,可以让他迅速的避之不及。   她冷着脸,尽量让自己不与他肢体触碰,缓慢而稳的站起来,离他远远的。殷亦凡捏了捏眉心,看了一眼时间。   “出去吃饭”   “我不饿”她开始痛恨起这个房间的狭小,无论她撤离的多远,他的气息都如影随形的包裹着她。   “一起去。”他不容她拒绝,整理□上的衣服,站到门口。   “我不去”   他打开门,简单的用三个字让她缴械。   “我胃疼”   当人已经走在T市最繁华的夜市间时,宋芷嫣还在为刚才被殷亦凡一招毙命而懊恼不已。他总是知道她的软肋在哪,毫不手软的戳中,而她即使明白是圈套,还是义无返顾的一跳再跳。   面对他,犯贱,似乎变成了一种戒不掉的习惯。   晚风习习,微凉的洒在她□的胳膊上,出门太急,她甚至连外套都忘记披上,只因为他云淡风轻的一句胃疼。   再看旁边那人,极其有先见之明的穿着一件合体的黑色薄风衣,衬的愈发面冠如玉,从容不迫的走在她身旁,眼神飘散在人头攒动的步行街上,遗世而独立。   即使她脱离在他的视野之外,她抱臂的动作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边走边单手解着风衣扣子,走出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的时候,带着他温度的那件外套,就已经落到了她的肩头。   没等她拒绝,他就连人带衣服一并揽在自己怀中。   “要去前面逛逛么?”   他低头询问她,眼神莫名的专注,在旁人眼里,他们的相拥的姿势,宛若热恋中的情侣,连表情,都是恰到何处的和谐。   他的转变太快,一时让她无所适从:“你到底想干什么?不是去吃饭么?”   “时间还早”他给她紧了紧身上的外罩:“前面来过几次T市,都是工作的原因过来,没有好好的逛一下,难得今天有时间。”说话间,他用手阻挡开一个与她迎面而来的壮汉,更加小心的把她护在怀里。   她没什么好心情接受他的建议,防备的看着他:“你这次过来,究竟要做什么?”   他迎着冷风咳嗽一声,面部线条是千年难见的柔和弧度。   “演习”   她困惑的仰起脸看他。   “宋辞的婚期提前了,下个星期就举办婚礼,我们第一次一同出现在公众视线中,提前演习一下,怎么去扮演,恩爱夫妻。”   宋芷嫣冷笑:“逢场作戏,是你手到擒来的事情,况且,结婚的不是你,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找我演习。”   他不反驳也不回答,白着一张脸,又咳了几声。宋芷嫣看看自己身上的外套,无力继续尖锐下去,动了动肩膀,脱下外套,搭在手上递还给他。   “你的演习到此为止吧。我说过配合你,就一定会做到。晚上风太凉,我们回去吧。”   他把她拉近自己胸前,接过衣服给她重新穿好,侧着脸低着头,一板一眼的给她把扣子全部系好。   “就只有一晚上。”   她僵硬的接受着他的动作,心里也因为他这一句话,酸涩不已。   如果不是因为太了解这个男人的无情,她可不可以自欺欺人的认为,这一刻,在爱的,不只有她自己。    ☆、19光阴锁 ——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只是在演习而已。 宋芷嫣心里默默的告诉自己。 她来到这个陌生城市第六天,在这之前,她从未发现,原来这个繁华的城市的夜景,也可以美到,流连忘返。 步行街尽头左拐,就是著名的T市小吃一条街。这条街聚集了整个省市的知名小吃,摊主们热情洋溢的面孔,配合着扬洒在空气中的香气,让她想起了,她读大学的时光。 同样的熙攘人群,同样的欢声笑语,身边,也是同样的人。 那时的他,会皱着眉头站在人堆外,用不可理喻的目光盯着她,直到她吃完整碗整碗的小吃,才肯让她靠近。 大学城外大都是在校大学生,见到他卓尔不凡的外表,都忍不住驻足偷偷的打量上几眼。而她,一边噙着笑大快朵颐着,一边暗暗的与她们欣赏着同一张面露不耐的俊颜。 那一年。 他不是她的男人,他是她的骄傲。 绝无仅有,举世无双。 她正出着神,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鱼丸,端到了她的面前。 她柔肠百转的抬起头,接过来,木讷的举在空中,被热气熏湿了眼。 染上人间烟火的殷亦凡,是她毕生当中鲜少见到的。 他一手握着深棕色钱夹,另一手握着木质短筷,眉眼苍白而清朗。 “还想吃什么?” 她摇了摇头,把头低到不能再低,掩藏着眼中的风起云涌,放一颗在嘴里,小口的咬着,舍不得咽下。 他用手接住她不断飘进碗里的一小撮头发,声音有些低哑的问道:“这些东西,好吃么?” 她小幅度的弯起嘴角,夹起一颗,举到他的嘴边。 他迟疑了一会,在拥挤的人群里,咬进嘴里。 她微微踮起脚尖,用手捂住他的眼睛,眼泪无声的落入碗中。 他也不动,任她捂着眼睛,轻轻的,咬合牙齿。 “好吃么?” 等到秋风吹散了脸上的泪意,她问道。 他嘴巴又动了几下,缓缓的,摇了摇头。 她忽然笑起来,几颗贝齿露了出来,她的笑声渐渐的冲破了唇角,周围的人被笑声引的频频侧目。 一个女孩悄声问身边的男朋友。 “那女孩笑什么呢,笑的那么开心,眼泪都笑出来了。” “不知道,可能跟她男朋友玩什么游戏吧。” 女孩又瞅了一眼笑弯了腰的宋芷嫣,然后视线向上平移了几分。 “你看她男朋友的表情,明显不是在玩什么游戏啊。” “你看我的表情!”男孩拉过小女朋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像不像在吃醋?” 女孩大笑出声,把头贴近他的胸膛,抱着他的腰,走远了。 宋芷嫣笑累了,蹲在地上,肩膀还在抖动着。 殷亦凡也蹲下,伸出手掌:“凉了,不能吃了。” 她把眼泪蹭在膝盖牛仔裤上,无事一般抬起头。 “能吃的。” 殷亦凡空空的掌心握成拳,又慢慢张开,再次伸向她。 “一起吃吧” “很疼。”她微笑着,对他说。 她摇头,夹起一个凉透的鱼丸,放进嘴里。 很疼。 心里,很疼。 一场秋夜,入戏的二人。 他牵着她的手,细长的手指逐渐凉透,她双手捧着他的手掌,暖着。他反手,用宽大的手掌裹住她的掌心,握紧了,途径一家家小吃,耐心的排着队。 她吃一半,另一半分给他。 他就着她的手,一口不差的吃光。 “好吃么?” 她乐此不疲的,不断问着。 在接连摇了几次头之后,他望着她不加掩饰的期待,最终,点了点头。 他们相视而望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再普通不过。 络绎不绝的人流聚集又散开,带着夜幕下的光影,穿梭不息成为了两人的背景。她的动作回放一遍又一遍,他的面色愈来愈温柔。 放纵一次。 就一次。 她两手拽着他的一只手,悠悠的左右甩着,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紧跟着他的步伐。 他往前拉拉她,她抿着唇,执意不要跟他平行。 “怎么了?”他边走边问。 “我喜欢这样。”她更大幅度的甩着他的手,笑容满面,万箭穿心。 她的目光放空在他白净的脖颈上,整齐的发梢上,宽厚的肩膀上。 不敢看他的脸。 怕看到之后,就发现自己,又做了同样的梦。 “妈妈,我要去玩那个!”膝盖处,一个肉嘟嘟的小男孩,蹬着一对小短腿,跳着脆声喊。 宋芷嫣往后让了让,怕踩到他。 殷亦凡顺着小朋友指的方向,询问她的意见:“你要去么?” 她看了看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犹豫不决。 “可以么?” 他一把把她拽进怀里,钻入了人海中。 围观的人很多,跃跃欲试的却没有几个。 地上摆着一个长长的矮桌,矮桌后三米,五米,十米的地方,分别支起一个木板。木板上钉着五排各色的小气球。 宋芷嫣望一眼墙上挂着的规则。 “扎中每个木板上,每一排相同颜色的气球,就可以获得后面挂着的相应奖品,20元,10只飞镖。” “妈妈,我想要那个大娃娃!”刚才兴致勃勃的小朋友拖着妈妈的手,挤到他们身旁,指着十米处的木板,跳着脚喊。 “你要么?”殷亦凡在她耳边问道。 她看了一眼小蹦豆,又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的蹦豆妈妈,点头。 殷亦凡抽出一张纸币压在桌上,拿起飞镖盒子,在热辣辣的一排视线中问她:“什么颜色?” 她扫了一眼挂着的气球:“蓝色” 接连的五声气球爆破声,周围人目瞪口呆的看殷亦凡。 “神了……” 摊主笑眯眯的抱过娃娃,塞到宋芷嫣怀里:“姑娘,你男朋友,好厉害啊。” 宋芷嫣轻笑,接过娃娃递给小蹦豆:“送给你。” 小蹦豆瞪大了眼睛,十个小短指张在空中弯曲着,想接却不敢接。 “这是阿姨的,你不能要。” 小蹦豆失望的瘪了瘪嘴:“阿姨的,我不要。” 她弯着身子摸他软软的头发,指了指飞镖盒子中剩余的五只飞镖。 “阿姨的在这呢,你以后乖乖听妈妈的话,这个娃娃,就可以拿着。” 小蹦豆欢呼雀跃的在妈妈的示意之下接过娃娃搂在怀里,下巴在娃娃头顶蹭来蹭去。殷亦凡拿起剩余飞镖,一下一下,弹无虚发。 两个人在大家的鼓掌喝彩声中,抱着毛绒玩偶离去。 秋天的气息,微醺的醉人心脾。 宋芷嫣深呼吸一口,清凉的空气贯穿进胸腔,流淌在全身,满是告别的味道。 殷亦凡陪她玩了一个晚上,这会有些疲乏,握着她的手送了些,时不时的虚握拳靠近嘴边浅浅的咳嗽。 两人一路无言,走回了酒店。 建筑物越来越近,她不自觉的放慢了步伐,搂着玩偶的手,又紧了几分。 到了旋转门前,两个人默契的同时停住。 她半转过身子,正冲着他,手指一根一根从他手心滑落。 他不说话,一声一声低咳着。 她把沉甸甸一路抱回来的玩偶放到酒店门口的垃圾桶上,脱下外套,放到他手里。 “演习结束了,不需要了。” 他握着满载着她体温与香气的衣服,眼神沉了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殷亦凡,今晚的,都是假象而已。 她不知该不该为自己的清醒感到庆幸,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不要这么迅速的从梦幻中抽身而出。 可是,太多次的触礁,早已让她无坚不摧。 这仅剩的尊严,是支撑她生命延续的唯一动力,不能,再给他了。 “今天,不仅仅是演习这么简单吧?”她故作轻松的问。 一丝异样情绪划过,他没有开口,在路灯下,轻轻眯起眼睛。 “把这样的你呈现给我,让我欲罢不能,舍不得离开,以此更好是折磨我,不是吗?”温暖的灯光隐现在她眼底,折回的光芒却阴冷无比:“在我不肯走的时候,逼我离开,在我预备放手的时候,用这些无耻的手段把我留在身边。我很贱,对吗?那么你,又比我好的到哪去?” 他目光更沉了几分。 宋芷嫣勾唇,话锋一转:“今晚住在这里吧,无论如何,我也都是你名义上的妻子,即便是同床共枕,也无所谓的。” 无所谓的,没关系的。 她少年时代,常挂在嘴边的两句话。 可是此时此刻,听到他的耳中,却分外的刺耳。 他是不是应该欣慰,努力了这么久,他终于跨入了她无所谓的行列中,与他人,再无区别。 “宋辞的婚礼提前的仓促,有些地方可能需要你帮忙。” “我的事情还没办完。”她停顿一下:“还有几天?” “四天” “我明天跟你回去。” 月华如水,宋芷嫣缩在床的一侧,离他很远。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应该是睡着了。 等了很久,待她确定他已经睡熟之后,她悄悄的走下床,轻轻的拉开窗,向下俯望着。 那只粉色毛茸茸的小熊孤独无比的立在垃圾桶上,干净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她抱着虚幻的世界走了一路,无比渴望时间静止,他的手温近乎于无,可她还是不舍得放开。 她对他最痴狂的时候,大学宿舍的几个姐妹守在她身边。 有一次老二忍无可忍,连吼带吓的问她:“小五,你不犯贱会死啊!” 她却没心没肺的摸摸老二的脸,轻轻笑起来:“会” 而现如今,她终于能在与他的对峙中,冷静自持,收放自如。 可她的生活却陷入了死水微澜之中,最后的一抹光亮,也熄灭。 夜深人静,冰冷月光与她形影相吊,她不可遏止的回忆起高中的最后一场兵荒马乱,那场动人心弦的,表白盛宴。 ☆、20梦一场   ——我在乎的只是,今天之后,能不能继续,喜欢你。 高考前夕,班里的两极分化更加明显,浮躁氛围也更加浓重。 自从接到殷亦凡的警告之后,刘晓那帮人,消停了整整一年。而殷亦凡跟宋芷嫣的关系,也重新,回到了原点。 熟悉的,陌路人。 这一年里,宋芷嫣时常会对着他的方向出神。 可以名正言顺,每天看到他的日子,越来越短,他终于可以摆脱掉她的尾随,走入新的生活。 那她呢,她该怎么给自己执着的三年,一个满意的交代。 班里的大部分人,选择了捷径,加入了艺术生的行列。临考还有一周,教室里留守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宋芷嫣一只胳膊肘压着画册,另一只手捧着数学公式,一丝不苟的背着。 下午两点,太阳毒辣的穿透窗帘,打亮了她半面桌子。 背到头脑混沌不堪,她眯着眼睛,望向窗边那个空座位。 午饭结束之后,殷亦凡就没有再回过班里。 忽然,门口探出一颗脑袋。 “喂,你们老师也不在啊?外校来了很多人,把殷亦凡跟宋辞堵了个正着,好像要打架了,有没有人要去看?” 哗啦一声,班里人纷纷抬起头,吃惊的望着说话那人。 宋芷嫣心脏狂跳不止,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拔腿往校门口跑去。 离校门口大约两百米的拐角处,乌压压的站了一群人,可她还是一眼就望见那人所在之处。 高挑挺拔的背影,耸立在人群最中间,显眼无比,旁边并肩而站的,校服后背上有一副手绘撒旦的,也正是宋辞。 身后忽然有人拽住她的衣服。 “别过去,那边来了很多人。” 说话的是宋辞班的一个女生,就是她在学农那晚收留了宋芷嫣。 “他们,为什么要过来?”宋芷嫣超乎寻常的冷静,问道。 “宋辞抢了人家的女朋友,还单枪匹马的在外校把那边的人给打了,那人气不过找人过来过来找他算账。不过你别担心,他心眼多,临走之前把手机留给我了,我已经打电话叫人了,他们很快就会过来,应该是打不起来的。” 宋芷嫣迟钝的接收着她说的话,顿了半晌,接着问。 “如果打起来了呢?” “他皮糙肉厚,一时半时死不了的。” “另一个呢?” “殷亦凡啊?”那女孩疑惑看她,摸鼻尖:“哦对,你没见过他打架,那次你还没转过来。” 宋芷嫣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在我们班,被我们称作,殷神人。一个打四个跟玩蛋一样容易。” “一共来了多少人?” 女孩指了指那群人远处:“这边大概有15个,后面还有5.6个在放哨,大概二十多个人吧。”她忧心忡忡的盘算了一下:“2对20,太悬殊了,希望宋辞的人快点过来,不然今天他们真的死定了。” “是3对20。”宋芷嫣突如其来的,补上一句。 女孩消化着宋芷嫣话中含义的功夫,旁边已经连人影都没有。 她焦急的朝着宋芷嫣吼:“宋芷嫣,你别犯傻啊,你过去也帮不上忙的!喂!” 宋芷嫣恍若未闻,离那边,越来越近。 直到能够清晰看见那群人的五官,她驻足,安安静静的,等在原地。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 那边的领头人一歪头,冷不丁的吓了一跳。 待到他确定盯在一旁的只是学校里一个学生的时候,不屑与嘲弄,蔓延到面部表情。 “我就说么,至于跑过来不知天高地厚的跟我抢人,原来,你们学校都是这种货色。”顺着他眼神的指向,那边的人,讽刺大笑。 宋辞定睛一看,顿时方寸大乱。 姑奶奶,你跑过来搀和什么啊! 殷亦凡下颚轻微煽动,冷冷的看着她,眼神示意她,马上离开。 方才一路走来的忐忑,随着她熟悉的神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执拗的看着他,眼睛一瞬不瞬。 那帮痞子跳出一人,挥手驱赶她。 “没你的事,赶紧滚远点,在这看什么看!” 她定定的看着殷亦凡,视他的话如空气。 那人精明的打量了一番殷亦凡,邪邪的一笑,对领头人使了个眼色。 领头人背着手踱步走近她。 “怎么?宋辞抢了我的人,他的人自己送上门来了?可惜,你这张脸我不怎么有兴趣,怎么办?” “我根本不认识她,你他妈别在这胡说八道!”宋辞大声的替她开脱。 那人索性搂住宋芷嫣的肩膀:“不认识她,你紧张什么?你不想承认?也是,换做是我,身边有这么个女的,也巴不得谁都不知道。”他强硬的揽着宋芷嫣,迫使她往人群处移动:“可惜了,我这人,只要送上门来的,一律,不嫌弃。” “把手拿开。”宋芷嫣沉下嗓音,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还挺厉害。”那人近距离细细的打量着她,兴致满满:“这么看,还是有几分姿色的。我就勉强,收下吧。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话音还未落,一阵掌风就猝不及防的呼啸过他的鼻尖。他弯腰捂脸,哀嚎一声。 风起云涌,就在这一霎之间。 殷亦凡打废了那个人之后,一把将宋芷嫣从他身边捞起,拽着她的手腕,甩到了无人的角落。 随后,攒动的人头把他跟宋辞彻底前后夹击,重重包围起来。 “我操.你大爷的,揍死你们这帮孙子!”宋辞不如殷亦凡下手狠快与灵活,揪准了一个人,膝盖一抬打的他躬□子,胳膊肘弯曲撞在他后背上。 “我.操!”一拳。 “操!”一拳。 “操!”“又一拳。 “弄不死你们,我跟你们姓!” 可惜,他豪言壮语喊完之后,就被身后偷袭的人一脚踹的扑向前方。 殷亦凡抿着唇,同时对付着前仆后继的人,体力很快不支。再加上还要分神察看宋芷嫣的方位,情况比宋辞好不到哪里去。 对方一拳打过来,他一个闪身,躲了过去,侧方同时来人,精准无误的一拳补在他脸上,他摸摸唇角,一脚踢的那人一百八十度旋转,迅速切入进去,反手抓着那人的手肘,身体贴近他的腰部,以自己的右脚为轴,一个下蹲,漂漂亮亮的,完成了一个狠绝的过肩摔。 宋辞顶着青肿的眼眶,还不忘叮嘱他。 “你收敛点,千万别搞出人命!” 说完,他朝着地上不知谁的手,狠狠的踩了下去。 以寡敌多,劣势很快就凸显出来。 殷亦凡微微调整着呼吸,同时掰着两个人手腕,右脚,左右开弓。可是后背不断受到别人的偷袭,尽管他有着恐怖的抗击打能力,但依然快要经不住这一次又一次的重创。 宋辞索性已经累的快要倒地,他不断的后退着,狼狈的几乎只剩闪躲。 扭转的混乱局势,看的宋芷嫣更是心急如焚。 可是她不敢轻举妄动,瞅准了一个机会,冲过去,跳起来用拳头捣中一个人的眼睛。 宋辞目眦欲裂。 “宋芷嫣你这个疯子!谁让你过来的!” 殷亦凡很快在循声找到她的位置,猛拽起她的手腕,突围出了人墙。 宋辞交好的那个女孩,此时也不管不顾的冲过来,大吼一句。 “宋辞,你的人来了!” 所有人几乎同时住手,向后看去。 只见两辆黑色轿车中陆陆续续的下着人,手里各种武器应有尽有。那帮混混一看局势不妙,鸟兽般飞奔着散去。 反应慢的几人,被强制性拖上车,宋辞站在车门附近,对着殷亦凡比了一个手势,关上车门,两辆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殷亦凡拖着宋芷嫣,走到一个偏僻无人的胡同中,有些粗鲁的扣着她的手腕,反贴在墙上。 “为什么要出现?”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她的心跳,渐渐狂乱的不能自已。 “我想跟你,一起。” 他咬合着牙齿,喘息依然不均匀。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有多麻烦?” 如果她不出现,他绝对不会动手,这样的人,会弄脏了他的手。 她空闲的的那只手伸到半空中,似乎是想触碰他嘴角的伤口,思量半晌,最终还是没有举起。避开他愠怒的视线,她小声替自己辩解。 “我以为,我可以过去拖到宋辞的人来为止。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没有时间考虑那么多,我只是,怕你受伤。” “结果呢?”殷亦凡松开对她的桎梏,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结果,是不是因为你,事情而变的更糟?” “对不起。”她嗫嚅。 殷亦凡的愤怒值逐渐上升。 他咄咄逼问她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是因为,真正令他动怒的缘由,他,说不出口。 宋芷嫣见他欲言又止,以为他是强忍着不肯责骂她。于是默默的低下头,小声说:“你如果想狠狠的骂我,就骂吧,没关系的。” 又是这句话。 没关系的。 只要有关于她的,什么事情都是没关系的。 那么他呢,又该死的在,在乎些什么? “宋芷嫣。”两年多来,他第二次,完完整整的叫出她的名字。“我已经告诉你很多次了,离我,远一些。” “已经,很远了。”她说的很艰难。 “那就再远一些。” 她抿着嘴唇,眸色黯然垂下,摇头。 殷亦凡的理智回升,不想任由自己的情绪胡来。扯身走出两步,身后,却响起她略微有些低哑的声音。 “我们很快就要分开了,我再也没有理由,跟在你身后。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知道我总是让你觉得很头疼,可是,最后这一周的时间,我舍不得浪费掉。” 殷亦凡折回头看她。 终于,绷不住,把那个让他怒火攻心的问题,问出口。 “你也清楚,只剩下一周时间。如果今天误伤到你,高考,怎么办?” 你彻夜挑灯的努力,你忍气吞声的三年。 你所付出的这一切,要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喜欢你的人,葬送于此? 宋芷嫣心满意足的阖上已然温热的眼睛,微笑。 “我不在乎的。” 殷亦凡不再看她,扭头离开。 她颤抖的声音,还飘在他身后。 “我在乎的是,过了这一周之后,我还可不可以,继续喜欢你?” 她默数着他的步子。 到第五步的时候,大声的重复一次。 “我可不可以继续喜欢你,殷亦凡?” 十步。 “只要你回答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纠缠你!” 十五步。 他停下,原路返回。 她泪眼朦胧,数着他回来的脚步。 十三步。 少了两步,快了一秒。 而这差出的一秒钟,就是他的答案。 在她承诺不会再纠缠他之后,他回来的脚步,快了一秒。 他的面孔,放大在她绝望的瞳色中。 他站定,出乎意料的,轻轻的吐出两个字。 “可以” 她睁大眼睛,热泪争前恐后的沿着他的话语奔涌而出。极力的调整了纷乱的呼吸,她小心翼翼的,确定。 “你是说,我可以,继续喜欢你?” “可以。” 她手指滑向眼角,擦拭干净眼泪。露出一个山明水静的微笑。 “我刚才,是骗你的。即使你说不可以,我也一定,不会放弃。” 他往前一步,脚尖对着她的脚尖,扬手,扯掉她的眼镜。单臂揽着她的肩膀,迫使她后背贴着墙壁。 低头,吐纳在她鼻尖。 “我知道。” 然后未等到她的回答,就,以吻封唇。 ☆、21光阴锁   ——他说的很对,宋芷嫣,早就死了。   那天的那个长达五分钟的深吻,萦绕在宋芷嫣的心尖,久久的挥散不去。   她甚至还清晰的记得,她屏息僵直着身体抵在墙边,恨不得整个人镶嵌进去,以此稳住自己的身体,不要打断他专心致志的攻入。   他柔软清凉的舌尖触着她空中的氧气,手指,渐渐握上她的肩头。她死死的闭着眼睛,实在憋不住想要换气时,眯开眼睛,偷偷的观察他。   他闭着眼睛,轻咬住她的下嘴唇,嘴唇微微的动着。   “呼吸。”   她匆忙的换了一口气。笨拙的用手攥住他的手腕。他两指捏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舌头沿着她的内嘴唇重新卷入她的口中。   唇齿交融。   她逐渐适应了他的节奏,舌尖羞涩而生涩的搅动着。他的唇紧紧的贴着她的心跳,唇侧的血液隔空相溶。   他霸道而专注的律动,宣布她进入他世界的资格。   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   ……   宋芷嫣设想过很多次,能拿住宋辞的那个姑娘,究竟是有着怎样的三头六臂。早在高中时期,宋辞就花名在外,这么多年,她即使人不在Q市,也猜得到他是怎样肆意的游弋在莺莺燕燕之间。   可是在见到于悦那一刻,她着实吃了一惊。   与她的设想相差太远,这是一个普通到放进人堆中丝毫不起眼的小丫头,除去长相甜美一些,没有任何特色。   看上去比她实际年龄至少要小上五岁,25岁,即将为人母的她,俨然就是一副在校大学生的样子。   可是她一张嘴,宋芷嫣就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你好,仙女姐姐。我是大辞的,贱内……”她有些害羞的拽着宋辞的小指,憨态可掬的半个身子躲在他身后,冲她傻傻一笑。   宋辞单臂把她小心翼翼的搂进怀里,用一种呵护稀世珍宝的姿态:“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自我介绍,重说!”   于悦的笑容晕的更大,眼睛弯了起来:“宋大辞,是我的贱外。”   “你好,于悦,我是宋芷嫣。”宋芷嫣看着宋辞的脸色绿了又绿,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这一笑,彻底的让于悦拜服。只见她丝毫不认生的抱住她的胳膊,语气恳切:“姐姐,你长的可真美。”   “你很可爱。”宋芷嫣真心实意的赞美道。   于悦乐到一半,忽然冲着宋辞开始挤眉弄眼:“我就说雕兄身边有一个仙女姐姐,你还不信,上次我跟飞飞看见的就是她,就是她!”   殷亦凡转身走开,宋辞被于悦摇的七晕八素,一叠声的应着。   “对,你最厉害了,你眼神儿最毒了,你就是八卦界一霸,满意了吧?”   于悦得意的仰着小脑袋,挑挑眉毛。   “听说你要做妈妈,恭喜你。”宋芷嫣被她感染,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哎呀”于悦忽然叫出声,吓的宋辞一个激灵:“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哈哈哈。”   宋辞两指对着捏上她的脸颊,无奈又甜蜜的笑:“好好说话,别吓着人家。”   “他还装呢,他在家最傻了,昨天晚上还把我的袜子叼在嘴……唔”宋辞忙不迭捂住于悦的嘴:“你消停一会行不行?”   “不行”于悦拖着宋芷嫣不肯放手:“我终于见到我梦寐以求的仙女姐姐了,我激动,我骄傲呀大辞!”   “那你就说你激动你骄傲不就得了,你提什么袜子的事儿啊。”宋辞往常的嚣张气焰早就扔出了十万八千里,委屈的像个小男孩儿。   真好。   宋芷嫣浅笑看着斗嘴的两个人,心里百感交集。   那种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幸福,连她这个旁观者,都为之动容。   她默不作声的看了一眼殷亦凡,笑容逐渐的凝结。   他眼神飘散在远处的化妆镜上,面无表情,俨然,将自己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   她再羡慕又如何,这种甜煞旁人的爱情,他根本,不屑一顾。   于悦跟宋辞吵够了,踢踢他:“我要试婚纱啦,你也去吧。”   宋辞笑着的对宋芷嫣点点头,拉着殷亦凡,去了隔壁的试衣间。   于悦目不转睛的看了宋芷嫣好一会,尽可能婉转的问道:“你跟雕兄,是不是吵架了?”   宋芷嫣眼底闪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没有,我们平时就是这样子相处的。”   于悦似乎有一大堆问题,想问却不敢问出口,犹豫到最后,挤出了几个字:“你们,认识多久了?”   宋芷嫣想都未想,说出一个数字:“十三年。”   她支支吾吾的消化着这个庞大的数字,宋芷嫣忽然问道:“你刚才说的飞飞,是,左飞飞么?”   “是是是”于悦连忙点头:“你们都是发小,对不对?飞飞这几天去外地培训学习了,十二点的飞机,这会已经在路上,一会儿就过来了。”   熟悉的人,一个个回到她的生活。   唯独她,回不来了。   少年时期的画面,交织在她的生命中,尽管远在他乡的只有她一个,可是她没有放弃怀念任何一个人。   多么残酷的物是人非。   儿时的玩伴,个个皆停船靠岸,与爱人长相厮守。剩下她,挣扎在风雨飘摇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悦毫不知情的哼着童谣,抱着婚纱去试。她坐在方才殷亦凡坐的地方,静静的从镜中看自己,目如寒冰。   她已经连自己,都认不得了。   十分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忽然间,门被人大力撞开,她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被两条细嫩的胳膊紧紧勒住,紧接着,阔别已久的声音,带着哭腔响彻耳畔。   “小嫣姐……”   她浑身一震,搂着怀里已经长大成人的小飞飞,眼睛轻轻阖起。   “啪”的一声轻响,伴着耳边回荡的三个字,她的眼泪,就这么无可遏制的落了满面。   “小嫣姐……”除了这三个字,左飞飞什么也说不出来,泪眼朦胧的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于悦应声出来,看到眼前一幕,有些不知所措的提着裙摆:“飞飞……”   “小灰,不哭”宋芷嫣柔柔的唤着她,轻声细语的哄着:“不哭了,好吗?”   听到她的声音,左飞飞哭的更大声,她双膝跪在地上,搂着她的身体,哭到最后,几乎声嘶力竭:“这么多年,你跑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啊,小灰”她的脸贴近她的额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走这么久。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我以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左飞飞呜咽在她怀里,任性一如年少时:“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多年音讯全无,我们不是说好,一起长大,一起嫁人,你怎么能骗我?”   “小孩子”宋芷嫣手摸着她的头发,叹息着笑:“都是当妈妈的人了,还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   几声交叠的脚步声响起,三个男人进到屋里。   宋辞快步走过去抱住于悦:“你跟着哭什么呢?妆都花了。”   于悦嘴一瘪,把脸藏进他的怀里。   宁子轩还是多年前清儒俊雅的翩翩公子,他伸手捞起左飞飞,单手护在怀里。   宋芷嫣低头抹去眼泪,对他微笑:“宁子哥,好久不见。”   宁子轩笑着点了点头,小心的擦去左飞飞脸上的泪,心疼不已:“在路上不是说的好好的么,怎么一见面又哭了。”   左飞飞不回答,拉着宋芷嫣的手不肯放。   停了一会,左飞飞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慢的松开宋芷嫣的手,怒气染上了眉眼,转向一边冷眼旁观的殷亦凡。   她稳稳的几步走到他跟前,一字一顿的问:“你不想说点什么?”   殷亦凡一脸冷漠的用沉默回绝。   等宋辞发现事态不对时,为时已晚。左飞飞瞪着一双大眼睛,恨恨的看着殷亦凡,抬手重重捶上他的胸口:“殷亦凡,你混蛋!”   殷亦凡被打的后退了半步,捂着胸口,低低的呛咳了几声。宁子轩三步并作两步把左飞飞圈进怀里,可左飞飞不依不饶的挣扎着往前,愤恨不已。   宋辞一个箭步拦在两人中间:“小灰你冷静点,他刚出院没多久,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你们放开我!”左飞飞不断的挣扎着,眼泪又一点一点开始下落。   “于悦,不准过来!”宋辞见缝插针的吼了一声,左右兼顾不得,宋芷嫣连忙稳住于悦,轻手轻脚的压制住她,闪到一边,以免误伤她。   宋辞护在殷亦凡身前,接连挨了左飞飞几下,殷亦凡揪住他的衣领,沉下声来:“你闪开。”   宋辞捏住左飞飞挥舞过来的手腕,心急如焚:“左飞飞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   左飞飞被宁子轩箍住腰,空出的一只手隔空指着殷亦凡,红着双眼,难过的快要疯掉:“从小到大,我最听你的话,从来不敢朝你发脾气。你话最少,可是你说的每一句,我都深信不疑。我爱管闲事,但我从不插手你的事,连多问一句都不敢!你呢?小嫣姐那么喜欢你,我们大家都看得见,你无动于衷,你坐视不理,我们都依着你!可是她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诅咒她!”   她尖厉的嗓音余音梁绕,每一句都打在在场所有人心上:“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死了?”   宋辞捏着左飞飞的手,无力的落下,宁子轩的手也随之一松,左飞飞捏着拳头,几乎要将牙龈咬碎,而宋芷嫣,承载着于悦惊疑的目光,平静的,抬头对上殷亦凡的视线。   他的眼神里,没有解释。空荡荡的,连一丝情感的波动都没有。   “他说的很对。小灰”她嫣然一笑,带了几分惊艳的决绝:“宋芷嫣,早就死了。”    ☆、22梦一场   ——成为你第一个女人,这份,举世无双的,殊荣。 宋芷嫣上大一那年,夜生活在Q市异军突起。 而这么多娱乐场合中,她唯一能叫上名字的,大概就是“纹沙”了。 听宿舍老二说,“纹沙”老板帅的人神共愤,女人见之眼花,男人见之眼红,十足的妖孽一枚。 到了发奖学金那天,她经不住宿舍姐妹几个的软磨硬泡,把这次请客地点,选在了“纹沙”。 接连五六杯下肚,宋芷嫣眼睛越来越亮,稳坐在角落里,冲每一个人,甜甜的笑着。 “老五,你藏的也太好了吧,海量呐。” 宋芷嫣豪气冲天的摆手,大着舌头回应。 “都,小case!” 石佳佳晕头转向的扶额:“这家伙,挺能装,坐着是人模人样的,一张嘴,全露馅儿了。” “多好啊。”老二点起一支女士香烟,扶稳东摇西晃的石佳佳,轻叹:“没有这个放肆的机会,也许我们一辈子也见不到,真实的小五。” “说我坏话!”宋芷嫣警惕的单指指向她们,随着手指,慢慢的变成了斗鸡眼。 老三粘过去,搂住她的脖子。 “老五,以后,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别把自己封闭起来,凡事掖在心底,姐姐们看着心疼。” 宋芷嫣闭着眼睛,随着音乐摆动着身体。 “任性的名额有限,我甘心让给你们。我挺得住。” “傻姑娘。想要别人疼你,要先学会疼自己。” 疼自己么? 太奢侈。 早就,戒掉了。 二楼卫生间里,石佳佳吐的惊天动地。宋芷嫣被她推攘出去,此时,她正双手扶着盥洗池的案板,拼命的吐着酒气。 醉酒,真的很难受。 她扶着墙,慢慢的移动出卫生间,恍惚听到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脚下不自觉的挪动,她头重脚轻的跟着感觉一路走下去。 猛的,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阻绝了去路。 “麻烦,让一下。”她垂着头,两指按在太阳穴附近,低声说。 随后,她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外力,拥进了咫尺之遥的包间内,门,重重的被关上。 她心脏一缩。 仰起脸,模糊的看向那人。 忽然咧嘴笑起来。 “长的真像。” 一个清冷的男音在她耳畔响起。 “像谁?” 她硬着舌根,一字一顿。 “像我的,殷亦凡。” 殷亦凡冷下声音,拽着她的胳膊。 “谁准你来这种地方的?” 她左右□错一步,轻轻摇晃了一□体。 “关你什么事……” 他微醺的气息近了一些,手下,紧了几分。 威胁,破口而出:“再说一次,试试看。” 宋芷嫣隔着眼镜,眯起一双漂亮的眼睛,侧脸仰起,朦胧的看着他。 “不要你管!” 他食指弯曲着,勾起她的下巴。 “你没醉。” 她柔柔的荡开笑容。 若是醉了,怎么会安之若素的站在这里,与你对峙。 若是没醉,怎么敢,当着你的面,说,我的,殷亦凡。 我的确是醉了,可是让我醉的,不是酒,是你。 “我醉了。”她深深的看着他,反驳。 “我找人送你离开。” 她握住他伸进口袋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已经,半个月没看到你了。再等五分钟,五分钟,我就走。” 高中毕业上了大学之后,他们留在同一个城市,却分在了城市两端的大学中。他搬出家里,独自居住,她也因为打工赚钱很少回到家中。两人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少,高考前夕的那一个吻,什么也没有改变过。她依靠着少的可怜的那点属于两人的回忆,每一天,都活的行尸走肉一般。 宋芷嫣说话间,红嫩的舌头在口中若隐若现,殷亦凡别开视线,□一阵躁动。 可她后知后觉的离他更近一步,踮着脚尖,去探寻他的表情。 “那,三分钟,行吗?” 话音还未落,她就跌落一个洋洒着淡淡酒气的怀抱中,殷亦凡横抱起她,放到沙发拐角,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单膝跪在沙发上,把她圈在原地。眼中,满满的危险气息。 “你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现在走,或者是……” 她仰面躺着,手指,勾在他的衣领处。 “你忘记了,我从不怕,别人的威胁。” “你以为,我是在威胁你?” “不是。”她眼底含着琉璃翡翠,光芒万丈的样子:“你是在,对你自己,投降。” 他欺身压下去,冰凉的指尖贴着她精致的锁骨,一路滑下来。手指所到之处,柔唇紧随其后,呼吸渐渐紊乱起来。 宋芷嫣摘下眼镜,扔到一边,虔诚的闭起眼睛,在他慢节奏的挑.逗下,意识脱离了理智,伴着酒精,翩翩舞动起来。 “殷亦凡。”她糯糯的叫他,掌心汗湿,在黑色皮革沙发表面,留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痕迹。 “我没醉,我知道是你。” 身上的衣衫褪尽,空调吹出细微的水粒,沾染到她□的皮肤上。 “我想做,你第一个女人。” 她颤颤的说完,胸前的敏感顶端,被他轻轻咬住。 他舌尖灵活的翻滚着。 那种陌生的酥麻感,迫使她小声的□出来。 酒意肆虐。 他的动作,愈发凶猛。 她美好的线条,完完整整的展露在他微张的视线之下。 他拿起她不断发抖的双手,引领着她,解开他黑色polo衫胸前的纽扣。 一颗。 两颗。 忽然,他按住她的手,覆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现在后悔,来得及。” 她半坐起来,唇瓣,轻蹭在他脖颈间。 熟悉的,独属于他的香气,铺天盖地。 她沉醉在他颈间血管跳动的频率中,无法自拔。 谢谢你,这一次心跳乱了节奏,是为了我。 四年了。 我终于有机会,告诉你。 她忘我的吻着他的凌乱的跳动,凌乱的呼吸。一只手沿着衣料伸进他后背中,手指,颤动着舞蹈。 五指并拢,她按着他的身体,贴近自己。 轻吻着他的下巴,脸颊,鼻梁,眼角。 最后,双唇准确无误覆上他的。 一瞬间。 泪流满面。 他激烈的回吻,用自己清凉的气息,交换着她口中的咸涩。 在那种让人窒息的心跳如雷中。 她含着他的唇瓣,努力让自己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爱——你。” 四年了。 我终于可以告诉你,我,爱,你。 他捏着她柔软的.胸,揽着她的后颈,轻轻放回沙发中。 用膝盖分开她的双腿。 两指交叠一挥,解开腰带。 滚烫的火焰,燃烧着她白皙的大腿内侧。 他用手臂支撑住身体,俯下头,在她耳边呵气。 “夹住它,动。” 她咬着下唇,照做。 很快,火焰的边缘就贴到她花园边界,她身体中,有清泉潺潺的流动出来,滑腻的引着火焰尽头,慢慢的,攻入她的体内。 他温热的掌心拖起她的腰。 小心把它送入。 “腿,再分开一些。” 她的指尖抠住他硬实的肩头,死死的忍着,不肯呼痛。 随着他调整呼吸的吐气声,他身体的那一部分,彻底的推入她的身体中。 她紧闭着双目,晶莹的液体,润湿眼角,然后,落到沙发上,地毯中,消失不见。 他抽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她吃力的抬起下.半.身,配合着的前进与后退。 这一场成人礼,痛的撕心裂肺。 就如她,对他至死不渝的深爱一般。 往后,那些孤寂难眠的夜,以泪洗面的日,这场华而不实的梦,始终不曾褪色过。 因为,在体内能量全数迸发在她体内的那一刻。 他咬着牙龈,低哑轻吟在她灵魂中。 “宋芷嫣,你是我,第一个女人。” 成为他第一个女人,这份,举世无双的,殊荣。 …… 石佳佳的哭喊声埋没在鼎沸的音乐声中。 宋芷嫣消失了半个小时,她们几个冷汗涔涔的把“纹沙”翻了个底朝天,最终,惊动了“纹沙”的老板。 “文老板,帮我找个人,条件你开。”老二装出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 文李反手关上自己所在包间是门,眼角轻挑。 “陪我一夜。” 几个姑娘闻言,纷纷后退了一步。 “看起来你们还是不够着急。我这里卧虎藏龙,你们考虑的功夫,足够你们的小姊妹被吃干抹净了。” “我陪你!”石佳佳哭着大吼:“你把人还给我们!” 文李俊朗的容颜上,浮上一股妖魅。 他沿着富丽堂皇的走廊看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摆手示意石佳佳靠近,指了指里面。 石佳佳会意,敛去了哭腔,敲敲门,小声问。 “老五?你在不在里面?” 她扭动把手,发现从里面被人反锁。 她大力的晃着门,几乎能确定,宋芷嫣,就在里面。 文李轻推她到一边,抬脚,惊天动地一声响。 在他确定门锁松动,想要把门推开的那一刻,里面,有人用手掌顶住门。 “马上给我滚。” 冷冷的男音,隔着门响起。 文李一愣。 “老雕?” 确定是文李之后,殷亦凡的愠怒毫不掩饰。 “如果不想你这被夷平,马上消失。” 几个女孩焦急的看着文李,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当着一群女人的面,自然不能丢了面子。他掩饰的轻咳一声:“是我朋友,你们要找的人,应该不在这。” 殷亦凡,从不碰女人,更不可能,强上了谁。 “不可能”石佳佳摇头,“老五肯定在里面,你们蛇鼠一窝!”她踉踉跄跄的扑过去,用力拍打着门:“老五,你出来,是我,我在这!别害怕!” 文李熟知殷亦凡的秉性,也知道他言出必行,连忙抓住石佳佳,甩远。 “这不是你撒泼的地方,还想不想活着走出去了!?” 他们纠缠的空隙。 那扇关紧了大门,被人从里面敞开。 宋芷嫣身上的T恤褶皱百出,脸上红霞未褪,垂着头,站在门口。 见她有些失神的样子。 石佳佳嘴巴一瘪,扑过去搂住她。 “老五,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敢说出预料中的那个答案,只是喃喃重复的问着,用力的拥着她,痛哭流涕。 弥漫着□的房间中,一个貌如天神般的男人,自她身后,缓缓的走了出来。 看着殷亦凡异样的神情,文李嘴角一抽,心中落实了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未等他出声。 石佳佳疯了一般的推开宋芷嫣,挥着拳头朝殷亦凡冲了过去。 “你这个禽兽,我.操.你.妈!” 宋芷嫣横档在她与殷亦凡之间,焦急的小声请求。 “老六,别动手。” 石佳佳哭的稀里哗啦,一手掰着宋芷嫣的肩膀:“不管他是谁,我今天都要跟他拼命!” 宋芷嫣温柔的握住她举到半空中的拳头,微笑着,红了眼眶。 “如果,他是殷亦凡呢?” 石佳佳动作僵住,同时僵住的,还有宿舍其余的几个姑娘,与文李。 这女的,跟老雕是认识的? 文李不敢置信的用眼神扫射着宋芷嫣。 难为老雕平日里守身如玉,竟是为了,宰熟?而且,最诡异的是,熟人,原来是这种style。 几个女孩齐刷刷的紧盯着殷亦凡耀眼的五官,几只手背在身后,互相戳着。 终于见到了殷亦凡其人,尽管之前,通过老大那次不够贴切的描述,她们发挥最大想象力,赐予他一个完美绝伦的形象。 可是,当喘着气的活人站到她们面前时。 她们还是忍不住想集体大吼一声。 卧槽,这男人的存在,就是为了羞辱女人的吧! 石佳佳尴尬的把宋芷嫣拉到一边,悄悄同她耳语。 “刚才,你在这间屋子,强了他?” 宋芷嫣哭笑不得。 她顾不得等她的答案,又返回到殷亦凡面前。 “你是,殷亦凡?” 殷亦凡面无表情,不可置否的点头:“我是。” 石佳佳陡然蹙起眉毛:“你是殷亦凡,你的声音,跟电话里……” 殷亦凡暗下眸色,老二一把扯过石佳佳:“偷听人家电话还这么明目张胆!” 石佳佳咧嘴一笑:“真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石佳佳,确实喝高了。 七手八脚的把她拉开。 趁几个姑娘缩在角落窃窃私语,文李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对殷亦凡竖了竖大拇指。 “弟兄,好品味。” 殷亦凡懒得理会,走到眼神游离的宋芷嫣面前。 “回学校。” 宋芷嫣温顺的点头。 石佳佳望着一高一低重叠的身影,借着酒意,高呼一嗓。 “老五,今晚别回宿舍了。该去哪去哪吧!” 老三慌忙捂住她的嘴:“你喝多了呀,别胡说八道。” 宋芷嫣淡淡的笑,隔空,低声回应。 “除了宿舍,我无处可去,你们扔掉我,没人会管我的。” 殷亦凡背对着一群姑娘,目光如炬,望着她。 她浅笑着,避开他的视线。 文李疑惑的看着这混乱的一幕,搞不太懂。 依着殷亦凡的性子,不可能好脾气的跟一帮丫头耗着。 这么推断,他与他的“熟人”,关系不简单。 可如果真的关系不简单,那姑娘方才最后一句话,也的确耐人寻味。 怪异。 着实怪异。 战火很快拉到他身上。 石佳佳猛的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文李,问殷亦凡:“他是,你朋友?” 本着最后的礼貌,殷亦凡强忍不耐,点头。 “就是他,刚才我们要他帮忙找人,他开出的条件,是让我陪他睡一晚。”石佳佳一板一眼,对着宋芷嫣说。 老二出来火上浇油。 “请问,文老板,现在,还需不需要我们小六,陪您睡一夜?” 文李讪笑:“既然大家都认识,还提这些做什么。” 他看了看宋芷嫣冷下来的脸,和殷亦凡袖手旁观预备看戏的模样,心下暗骂:这两个死女人,过河拆桥不说,回头还摆他一道,狼心狗肺! 既然选择了放纵,今晚,就放纵到底吧。 宋芷嫣又看了一眼石佳佳红肿的眼睛,征求殷亦凡的意见。 “我想骂人。” 殷亦凡小弧度的扬起嘴角。 “嗯” 文李暗暗怒发冲冠。 你女人要骂我,你他妈竟然——“嗯”! 两步走到他跟前,宋芷嫣板着脸,眼神极其不友好。 “去死。” 文李没绷住,笑出声。 “骂完了?” 她认真点头。 “完了。” 文李碍于殷亦凡的淫威,冲她敬了一个军礼。 “收到,马上就去。” 连同宋芷嫣在内的几个女孩儿,欢快的微笑起来。 ☆、23光阴锁   ——这是最后一次,关于你的,自作多情。   宋辞的婚礼结束之后,宋芷嫣彻底的长居在了T市。   乍接手这个case的时候,她单纯的是想完成自己的工作职责。可是随着与女雇主深入的接触,也随着自己在听完左飞飞那番话之后心灰意冷,她渐渐的从主观出发,想尽快查到,那个抛弃妻子的男人,究竟在何处,过着怎样的生活。   房子收拾好那天,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风曦晨拎着大袋的生活用品,里里外外的把门窗看了个遍。   “预备在这长期住下么?”   宋芷嫣在厨房准备两人的晚餐,她把切好的胡萝卜丝拢到菜板的一边,拿过一个削好皮的土豆,边切边抬头看他:“查到我想要的东西就会回去,不想住酒店而已。哪怕只有一个人住,有这样一个小房子,也温馨一些。”   厨房中央左右轻摆的水晶球灯洒下的光晕,把她的五官打照的更加柔和,风曦晨的心率随着她手中菜刀的频率起起伏伏,乱作一团。这是他向往多年的场景,简单的一室一居,温馨而醉人的灯光,有家,有她。   “小嫣,我跟方若苏说清楚了。”他倚在门框上,慵懒而优雅。   宋芷嫣手下微微一顿,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没想到,你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你们呢?也说清楚了么?”风曦晨走过去,双手撑着台面,认真的问。   宋芷嫣低着头,语气平淡:“我们从来就没有不清楚过。”   “小嫣”风曦晨隔着桌子,探过手去,抬起她圆润的下巴,目光专注而灼热:“试试看喜欢我,好不好?”   宋芷嫣用手指拂开他的手:“我的确想过,要走回头路。可是那个人,不能是你。”   “如果我很执意要你去尝试呢?”风曦晨不打算放过她,咄咄逼人的继续追问下去:“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愿意试着离开他。我什么都不要求你,不要求你爱我,不要求你嫁给我,不要求你心里有我,只要允许我在你身边。你执着,我可以比你更执着。你等了他多少年,我可以十倍百倍的去等你。留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在身边,不好么?这种日子,你不想要么?”   “我不想”宋芷嫣坚定的抬起眼:“因为我很清楚,那样的日子,有多痛苦。”   风曦晨压抑住心中的酸涩,低低的问:“怎样都不行,是吗?”   “我所经历过的一切,绝对不会允许它在你身上,重蹈覆辙。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宋芷嫣,你总是能把这些残忍的话,说的如此温婉与不容拒绝。论能逼疯我的能力,你天下无敌。”   “所以,你最不该爱的人,就是我。”   风曦晨仰头深吸一口气。   “好了,怪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就当做什么也没听到过,吃饭吧。”   ……   风曦晨在客厅睡了一夜,第二天就回到了Q市。   宋芷嫣全身心的投入到线索追踪上去,除去Bella偶尔在邮件中为她提供有利资料,她几乎与Q市所有人,断掉了联系。   她费时半个月,调查遍失踪男人身边所有人脉,终于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这个晚上,她埋头整理着白天获取的资料,意外的接到了于悦的电话。   “小嫣姐,你在那边好么?你自己一个人,要不要我去陪你?”   经过婚礼前前后后的几天,加上左飞飞的关系,宋芷嫣与于悦熟稔了不少,于悦性格柔和为人单纯,宋芷嫣对她的喜欢,与日俱增。   她扔掉手中的笔,左右活动脖子,索性与她开起玩笑:“好啊,小悦到这边来吧。”   于悦傻笑一声:“其实,我就是客气客气啦,大辞不会答应的。”   “哦?”宋芷嫣挑唇:“你这是拿我寻开心呢?”   “没有没有”于悦即时恐慌:“你千万别生气,我绝对绝对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她支支吾吾的认真模样,让宋芷嫣忽然开怀起来:“我逗你呢,你别往心里去。”   于悦长舒一口气:“那我们一人一次,扯平咯。”   宋芷嫣拿着手机躺倒床上,整个人放松下来:“宋辞找我有事么?”   于悦大呼小叫的声音传过来:“你怎么知道啊?好厉害啊。”她声音故意放小一些,可宋芷嫣依旧听的一清二楚:“呶,大辞,不是我说漏嘴的,既然你已经被揭穿了,就别让我假装自然而然的把手机交给你了,小嫣姐都发现你的阴谋诡计了。喂你干嘛捏我脸啊!”   宋辞捂着额头,一脸囧样对着自家老婆瞪了又瞪,不情不愿的接过手机:“是我。”   “嗯”   “要在那边呆很久么?”宋辞生硬的问。   “嗯”   宋辞抓抓头发。   烦躁。   这一句一个字的回答方式,真他妈,像老雕啊。   “上次在医院,那样对你,对不起啊。”宋辞一个字一个字艰难的往外挤。   “我不记得了。”宋芷嫣听着电话那端于悦小声窸窸窣窣的问着,不自觉的又扯起一抹笑容。   宋辞用手掌挡住于悦的脸,叹了一口气:“上次小灰说的那些话,都是她信口雌黄,老雕不会说那种话的,我,确定。”   “算了吧,宋辞”宋芷嫣语速放的很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是不是他说的,都无所谓。我是因为工作需要才到这边来的,不是因为赌气。我们很好,不必担心。”   可能是感应到宋芷嫣要挂掉电话,宋辞没有再沉默:“小眼镜,你们俩到底,为什么?”   “我说什么也没有,你信么”   “我”宋辞顿了一下,偏转了话锋:“你走之后,他没碰过任何女人。”   “宋辞,我说过,我们很好,比你想象的还要好,你无需跟我说这些。”   宋辞自顾自,接着说:“他从没忘记过你。”   “他自然不会忘记我。”宋芷嫣淡淡的回应,唇边的笑容不再。   “他今天,消失了。我猜他可能去了你那里。”宋辞放轻声音:“你要不要,去拉开窗帘看一看?”   宋芷嫣僵了一下,下床穿好拖鞋,走到窗前,缓缓的,缓缓的拉开窗帘。   小区静谧平和,除了在秋风中瑟瑟的树木花坛,丝毫不见人影。   她手指按在电话上,切断了与宋辞的通话。   宋辞,这次是你替我,自作多情了一次。   ……   宋芷嫣的身影从窗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暗紫色窗帘的遮盖。   房间内的光亮若隐若现的与天边皎月相连,洒落在小区的树木顶端,连风都忘了继续阐述着秋色。   远处,一辆蛰伏在暗夜中的黑色轿车,静静的停在原地不知多久。久到几乎要将这无边无际的黑色,都一并融掉。   她纤细的玉指拢好窗帘的最后一刻,黑色轿车拉动引擎,与最后一缕透过窗帘缝隙透出来的光亮,擦肩而过。   车速很急,车轱辘压过地砖不平处,轰隆声回响在稀疏的空气中,余音久久不息。   半摇下的车窗里,略带苍白的男人侧脸俊美如剪影般一闪而过。随着车行,车窗徐徐摇上,最终把他的眉眼也掩盖进黑夜。   长夜漫漫,有些东西,一经开始,便再也停不下。   宋芷嫣,你真的以为,痛的只有你一个人?   那么我,又在做些什么?   进退维谷的这条路上,我一步都没有挪动过。   你说,你选择的路,不会回头。   我也一样。   我不会后悔我做的任何一件事。   永不。   ☆、24光阴锁   ——苦苦追寻答案的谜团,揭开时,也许只需要一分钟就足够。   宋芷嫣设想过各种结果,唯独这一种,在她的预料之外,也最让人难以接受。   “找到他了吗?”宋芷嫣接手这个case长达一个月有余,第一次,见到女雇主脸上出现了类似惊慌的表情。   “找到了。”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语气中,却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   “在哪?他人在国内么?”   “很快就到了。”出租车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宋芷嫣平静的摇下车窗,让夹杂着阳光的暖风跳跃在两人中间:“我已经约了他。”   “他,肯见我么?”女子不自然的看向宋芷嫣,想在她的眼神中获取更详细的信息。   宋芷嫣拍了拍她的手:“无论他肯不肯,他都需要给孩子一个交代。他不能随心所欲的活着,他是一个父亲,他有他必须要面对的责任。”   “那我是不是应该把孩子带过来,与他见面?”   “等你见过他之后,再做决定吧。”   宋芷嫣停止与她的交谈,在一片荒芜几乎不长寸草的地方,让司机停了车。   放眼望去,贫瘠的土地泛着干涸的黄色,远处几栋孤零零的高墙,鳞次栉比的排列着耸立在视野中。   黑色的铁栅栏与黑色大门刺目的交相呼应,冰冷的反射着耀眼日光。   风很急。   原本暖煦的午后,一瞬间风云突变。   风尾扫在脸上,刺骨的疼。   女子置身于这片荒凉,仅仅怔愣了一秒,就恢复了惊人的平静。   她也不问,凭着直觉,向前走去。   “他在里面。”宋芷嫣的语句随风破碎着。   几百米外,黑色竖立的牌匾上,白字有些模糊,唯独“监狱”二字,残酷的清晰在眼前。   女子麻木不仁,听宋芷嫣缓缓说着。   “他事业转移之前,出现了巨大的重创。为了填补漏洞,他借了很多钱,怕连累家里,之后的,你都知道了。”   “很伟大么?”女子目如死灰,问。   “不。”宋芷嫣坚定摇头:“很可笑。”   “我查遍了他走的两年,他的生活中,没有除你之外的第二个女人。他落魄之后,为了躲避债主,一直潜伏在T市旧区。直到他最后一次跟女儿通话,女儿应该对他说,她想要一个平板电脑,作为礼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去抢劫了。抢劫,并致人重伤。”   “去,抢劫?”   “是”宋芷嫣目视着大门:“负债累累,为了5000元,抢劫。”   在最落魄的时候,放下一切,却放不下爱。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宋芷嫣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剩下的事情,等你回去之后,我们再联络。”   “宋小姐”女子叫住她:“只能与你同甘,不肯与你共苦的男人,以后如果你碰见了,不要也罢。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伟大,都是在牺牲自己的前提下,而这种牺牲,并不是人人都需要的。这种牺牲,配不上称□情。”   “谢谢,我记住了。”宋芷嫣目送她远去,轻轻的说。   她下低头,往回走,女子最后一席话不断的盘旋在脑海中。   那些为爱的成全,那些因爱的远离。自以为有承担下一切的能力,却不记得问一句,你是否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   比起独善其身,也许更多的人选择同甘共苦。   而这些人,却被无情剥夺了选择的权利。   她深吸一口气,冷不丁被人拍上了后肩。   “小五?真的是你?”石佳佳扳过她的肩膀,震惊不已。   宋芷嫣不可置信的打量她:“佳佳?你怎么会在这?”   “应该是我问你啊!”石佳佳拼命的摇着她的肩膀:“你怎么会出现在T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几年你好么?你当时不声不响去了哪里?”   宋芷嫣被摇醒了头脑,兀然想起石佳佳原本就是T市人,父亲在大一那年因意外入狱。   “你爸爸,还好吗?”   石佳佳又惊又喜,胡乱的点头:“你跟我走。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好”宋芷嫣从善如流。   石佳佳边开车边不断的看她,生怕一不注意,她再次消失。   宋芷嫣笑的有些心酸,索性脱掉鞋子抱起双腿侧倚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一瞬不瞬的看着几年未变的那张熟悉的脸庞。   “佳佳,我很想你。”   石佳佳咧着嘴笑了好久,才满不在乎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可一点都没想你。一点都不。你走了之后,我就把你忘记了。如果今天没遇见你,也许我根本记不得我生命里还出现过一个叫做宋芷嫣的人。”   在一家菜馆的包厢内,宋芷嫣从对桌移到石佳佳所坐的那一侧,像当年在校时一样,挎着她的手臂,将头枕在她的肩膀上。   “佳佳,我跟你道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石佳佳长叹一声,脸颊来回蹭着她的发顶:“你或许有难言之隐。我理解。可是你最起码要等我把那个可耻的秘密告诉你,你才能走。你那样一走了之,是要我抱着愧疚,懊恼一辈子么?”   她扶起宋芷嫣,两人四目相对,脸上的表情严肃而虔诚:“小五,是要道歉。可是道歉的那个人,不是你。我也想生你的气,气你扔掉姐妹几个,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气你明明说好不要把什么都抗在自己肩上,却还是在紧要关头不肯跟我们分享。气你好不容易敞开心扉活的轻松下来,但一夜之间,又让一切如初。可是,我没有资格生你的气。因为我是刻意的接近你,我们做朋友的最开始,是一场被人指使的交易。”   宋芷嫣不语也不笑,眼神没有责备,没有震惊也没有厌恶。   “小五,我能跟你保证的是,我跟你的感情没有被一分钱玷污过。我对你的一切,都跟除了石佳佳以外的任何人无关。我绝对没有永远瞒着你的想法,我之所以迟迟不肯告诉你,是因为,我在乎。我在乎你是不是会,离开我。”   “我该给你什么样的反应,才比较合适?”宋芷嫣语句平和的连起伏都没有。   “要打要骂要杀悉听尊便,可是你不许走。”石佳佳不由分说的拖住她的手:“我既然敢坦白,就做好了面对任何狂风骤雨的准备。我在赌,小五,我赌你那几年能感受到我的真心,赌你能够区分,我究竟是不是虚情假意的,把你当做朋友。”   宋芷嫣笑了笑:“能把这样一件事说的如此理直气壮,果然是我认识的石佳佳。”   石佳佳苦笑:“如果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祈求你的原谅,恐怕你会更难过。”   “佳佳,对我来说,你,比你接近我的目的,更重要。”   “我懂了。”石佳佳扬起笑脸:“说出来舒服多了。算我欠你一次,需要我现在还你么?”   “需要”   石佳佳看她,目不转睛,了然她的意思:“是,殷亦凡。”   宋芷嫣胸口一紧,默不作声的,低了头。   “所以,小五,这就是不管她们几个怎么劝你放手,我都力挺他的原因。我不认为他是闲到无事可做,以花钱给你买朋友为乐。他如果不喜欢你,不会大费周章在暗地里做这些,却执意不让你知道的。”   见宋芷嫣不说话,她接着说道:“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是他。当年我爸爸忽然入狱,家里面一落千丈,我需要钱,非常,否则我连大学都没办法继续读下去。他一定是下了功夫的,查清了我的家庭状况,引着我搬到了你所在的宿舍,然后告诉我你的喜好,让我以最不容易惊动你的方式,陪着你。   他说,只要不让你落了单,其余的,他都不会干涉。   我们电话联系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之内,他给了我直到大学毕业都足够的学费与生活费。   而后来,当我跟你亲近到已经无法再继续胜任这份工作的时候,我亲笔写了一张欠条,寄给他,当机立断给他说清楚一切,断了这笔交易。   最后一通电话,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   在见到他之前,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他是你口中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那个冷漠倨傲的男人。   他很诚恳,很礼貌的说,谢谢。   他谢我什么呢?小五?”石佳佳弯□子,紧紧的盯着宋芷嫣:“他不是谢我肯与他达成这笔交易,不是谢我拿了他的钱替他办事,他谢我看到了宋芷嫣的好,谢我为了宋芷嫣告别了这段肮脏的交易。谢我堂堂正正的,成为了你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什么时候知道是他的?”宋芷嫣平静的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一起去酒吧,你被他掳走那次。”   宋芷嫣脑海中的默片,缓慢而清晰的回放着。   “你是,殷亦凡?”   殷亦凡面无表情,不可置否的点头:“我是。”   石佳佳陡然蹙起眉毛:“你是殷亦凡,你的声音,跟电话里……”   殷亦凡垂下眸色,老二一把扯过石佳佳:“偷听人家电话还这么明目张胆!”   石佳佳咧嘴一笑:“真好。”   真好。   原来你就殷亦凡。   暗地里偷偷把我们小五捧在手心里的,殷亦凡。   “好了,佳佳,你什么也不欠我了。”她微微一笑,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不想跟我说些什么么?还是,你早就知道了?”石佳佳穷追不舍。   “没有什么想说的。”   她追寻了这么久的答案,赫然眼前。   洞悉了过往,忽然想,放下了。   见石佳佳拧着眉毛不得其解,她夹起一块鱼,仔细的挑着刺,然后把鱼肉放到石佳佳面前的瓷盘中:“如果你是殷亦凡,你会喜欢我么?”   “会”石佳佳不假思索。   “原因呢?”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给他这么纯粹的爱了。没有要求,不图回报,多少年如一日。”   “也就是说,假如身边有一个人无论什么情况都对你不离不弃,爱你守护你很多年,倾尽一切对你付出,最起码,也要给自己一个机会,试试看,能不能去爱他,对么?”   “对,日久生情,人都是如此。”   “佳佳,我结婚了。”   “结婚了?跟谁?我认识么?”   石佳佳期待的看着宋芷嫣,希望她说出那个她所期盼的名字。   “跟谁,已经不重要了。”宋芷嫣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因为,我已经决定离婚了。”    ☆、25光阴锁   ——求你,放了我。   似乎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总是出现在,她最不想看见他的时候。   小区内,他坐在车里,遥遥的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原本已经坚硬的心,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又微微的开始动摇。   她不想玩视若无睹的小把戏,大大方方走到车前,敲了敲车玻璃。   “吃饭了么?”   许久不见,她的开场白是一个寻常妻子的问候。   “没有”他按键,车窗下摇。   “我买了菜,进来吧。”她摇了摇手中的钥匙,邀请他。   简单的一室一居,厨房有些狭小,敞开式的正冲客厅。   沙发上几本资料整齐的摞放着,抱枕清爽干净。殷亦凡大致的望了一圈,倒了一杯水给自己,端在手里坐到了厨房门口的餐桌上。   她一抬眼看到他在看自己,无比自然的露出一个微笑:“饿了么?我很快就好。”   加快手上的速度,她转过身去拧开天然气,不一会锅里就吱啦的冒着热气,葱花爆锅的香味传遍了屋内。   从第一次两人一同在T市开始,这里就注定不同于任何一个地方。彷佛只要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她的尖锐与他的冷漠都留在原地。而走出来的,是一对亲密相爱的新婚夫妇。   他们结婚多久了?   他望着她恬静的背影,举起水杯喝了一口。   原本淡而无味的温水,带上了一丝不知何处而来的甘甜。   如果以此情此景来作为长相厮守的开端……他没有再想下去。   她灵活的用锅铲将炒好的青菜装盘。   他的眼睛跟着她的动作,目不转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和平相处,都这么难能可贵。   精致的几样小菜很快上桌,宋芷嫣把碗筷递给他,歪着头摘掉枚红色的围裙,刘海别回耳后,与他对桌而坐,开始晚餐。   他慢悠悠的夹着菜,目光时不时的落在她脸上。   她把碟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身体好点了么?”   “好多了”   “记得按时吃药。别把医生的话当耳边风,身体总不好,周围人是要担心的。”她五指拖起盛饭的小碗,小口小口用筷子往嘴里填着。   殷亦凡没作声,夹一块菜心堆到她碗里。   她面带笑意的吃下去,也夹一块放到他碗中:“回礼!”   “多吃点,长点肉。”她鼓鼓腮帮子,鼻子上可爱的小皱褶若隐若现。   “最近好么?”他放了筷子,握着水杯,问。   “好的很。”她还是孜孜不倦的把菜放到他碗里:“不许停下,要全部吃光。”   一别五年,他以为这一生,再也看不到如此真实的宋芷嫣。   她张合的嘴唇,脸侧的浅酒窝,与多年前的影像合二为一。   她真的,回来了。   可是他心内的律动,却没有欣喜,不仅如此,甚至开始隐隐的,不安。   他宁愿见到她浑身是刺的防备,尖锐而愤恨的指责。也不愿看到她笑意粲然的叮嘱这些,彷佛随时都会离开的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按捺住复杂的情绪,淡然问道。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下一刻,甜甜的弯起来:“还是这么神通广大啊。”   放下快见底的米饭,她清了清嗓子,俏皮的隔着桌子拍了拍他的手背。   “殷亦凡同学。”   他望她的目光越来越深邃。   “我们做朋友吧?”   她笑嘻嘻的看他,平静而自然。   十年之后,她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语气模样,所差无几。而当年的怯弱与紧张,也早随着时间的打磨悉数褪去。   她言语表情间尽是真诚,任由他再敏锐,也捕捉不到一丝破绽。   他的心匀速下沉,面上却没有显露。   “然后呢?”   她伸直了手臂,手掌贴在桌子上,用桌面上冰冷的触觉,迫使自己撑到最后。她暗暗的深吸一口气:“然后,我们分开吧。”   “大学时,你托石佳佳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说来可笑,知道了这些之后,反而坚定了我离开你的决心。原以为,挣扎在这段扭曲感情中的人,只有我一个,爱也一人,恨也一人,当有天我不小心发现,你也曾经身陷其中,只觉得更加悲哀。这一辈子,过去不少了,我们也都年纪不小了。我们两家相互的亏欠,再也计较不出谁伤谁更多一些。与其这样不休的互相折磨下去,不如就此了断。”   她的语气越来越缓慢:“当年你原本可以选择原谅,选择为了我们的感情放下仇恨,可是你却不肯。在我眼里大过一切的爱,你不曾犹豫过就轻易放弃。如果你执意把我捆绑在身边,是为了继续展开报复,如果你还没够,就当用我十几年的爱去偿还,就当用我所有的尊严与迷恋去弥补。求你,放了我。”   他如石像一般,□在坐在那,似乎在回味她的一字一句。   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大,终是没忍住,一声咳嗽,破口而出。   他垂首掩住嘴,低低的说了一声抱歉,撤离了餐桌。   他双手扶着窗台,背对着她,后背起伏不休。   她走过去,轻拍他的后背,他身形僵硬一下,渐渐的捱过这阵呛咳,闭了闭眼睛。   “我的建议,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转过身,嘴唇有些泛着白,声音也暗哑起来:“你想跟他走?”   “想”她黯然点头。   他轻轻一笑。   “所以,你今天通知我这件事情,是希望我祝福你们?”   祝福你,重获新生?   祝福你们,白头偕老?   她咬唇,低下声音:“不是,我只希望,你不要阻止。”   “风曦晨如果真的爱你”他咳一声,说一句:“会把你送到我手上?”   “他爱不爱我,你关心么?”宋芷嫣抬头,目光灼灼:“如果他对我的,算不上爱,那么你所做的一切,可以称得上爱我么?殷亦凡,你又何尝懂得,什么叫爱?”   你暗地里帮我安排好一切,花钱买人陪伴我,却又亲手将我逼到孤家寡人的田地。一面替我摆脱形单影只的曾经,一面毫不留情手起刀落断了我最后的血脉。   这种局面,是你亲自选择的。又何必,咄咄逼人的不肯放过。   爱算的了什么?   百无一用。   最想得到的人,就是,最该离开的人。   不能被你宽恕,不能被你原谅,是我做的不够好。   不再去接近,不再去苦苦纠缠,是我最后的温柔。   宋芷嫣的手机不断在桌上震动着。   无人理会。   殷亦凡望着她写在脸上,反复起伏的情绪,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力不从心。   他有很多办法挽回眼前的局面。   或许只是一句话,也或许只是一个举动。   可是下一次,当下一个真相揭晓在她面前,他又该用怎样的姿态,去收拾那个残败不堪的结局。   机关算尽,也终是逃脱不开命运。   既然是他的选择。   一切都,别无退路。   手机震了多久,敲门声就响了多久。   站的太久,宋芷嫣有些疲惫,脚步虚浮的打开门。风曦晨焦急的脸,撞入两人的视线中。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说完这句话,他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男人。   见她神色不太对劲,他试探着问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会”宋芷嫣勉强挂上笑:“我们要说的事情都说完了。”   风曦晨内心一动,压着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生疏的与殷亦凡敷衍的打过招呼,注意到宋芷嫣还在不断震着的手机。   未经过她的同意,他过去掐灭来电,放回沙发上。   宋芷嫣向来不善于应对如此尴尬的局面,索性把殷亦凡晾在一旁,走到风曦晨身旁。   “是谁的电话?”   风曦晨言辞闪烁:“陌生号码,估计是保险公司,我替你挂断了。”   殷亦凡嫌屋内人声吵乱,敞开大门,半掩着去到走廊吸烟。   打火机开合发出的金属脆响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中,宋芷嫣下意识的往外望了一眼,脸上没了笑意。   淡淡的烟草香气缓慢的飘进来,他压抑的几声轻咳也没逃过她的耳畔。   风曦晨还在说些什么,她努力的听着,却一句话也听不清楚。   殷亦凡背脊笔直的站在门外,背对墙壁,门敞开的弧度恰好挡住屋内的一切,只是两人谈笑对话的声音还是若隐若现的传出来。   他低着头,叼着烟卷,青烟与黑暗交叠,氤氲在他的侧脸上,打出一抹寂寥。   肺部因为烟草的侵蚀微微刺痛着,他单指抵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她来T市之后,他几乎把烟都戒掉。每次想到前面两次她因为他吸烟大发雷霆,他素来冷峻的容岩都染上一层暖色。   习惯性的把烟装到口袋中,有时下意识的去掏,拿出来的过程,想起她的样子,无奈又好笑,原封不动的再放回去。   临来T市之前,一天晚上,宋辞哄睡了于悦,偷溜出来找他去“纹沙”喝酒。   喝到最后,宋辞跟文李抱着脖子数酒瓶,他却越来越清醒。   文李是出了名的千杯不倒,陪着宋辞玩完假醉游戏,拍拍他的肩膀,挨着他坐下:“这半年,活的越发没人样了。”   “可不是”宋辞眯着眼睛装醉,故意大着舌头,把平时不敢说的话说出口:“我宁愿那谁谁,一辈子别回来,你再挂念,也好过把她拴在身边折磨自己。你说你他妈怎么就非端着架子,不就是稀罕一个女人么,有什么丢人的!她不在的时候,你充其量话少些,说说笑笑,还算个正常人。你再看看你现在,一把烂骨头,三天两头的跟阎王打擦边球,连笑都不会了!你不说,我们不强迫,你凭什么也不让我们说!既然已经把她娶回家,好歹是了却了心愿,你还有哪不满意?她宋芷嫣还有哪不满意?你们到底有什么结打不开,不能说说么?我们几个再没用,还给你解决不了这点屁事么?!”   文李瞪他:“宋辞,你差不多行了。”   宋辞坐直了,敛了装出来的醉态,眼眶发紧:“怎么了?你怕他揍我?你看他现在这幅死德性,揍的动我吗?”   他淡淡的看着宋辞,依旧是一言不发,摆手拒绝文李递过来的烟,又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浅浅的入喉,心肺都是冰凉的。   宋辞掀开文李,夺下他手里的酒杯摔了满满一地玻璃渣:“你当年替我追于悦那些本事呢?你把我们一个个都安排妥当了,自己的事一个人死扛着。你考没考虑过这些人看着你一天一天行尸走肉是什么感觉?殷亦凡,你们究竟怎么了?”   他拾了外套,在宋辞的暴怒中,离开了房间。   在拐角处,门内稀里哗啦摔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只停顿一秒,抬步,朝着来的方向,越走越远,这条路,长的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一支烟很快燃到尽头,他把烟尾熄灭在走廊间的垃圾桶内,回到屋里。   宋芷嫣正从风曦晨手中抢过手机,接通了放在耳边。   “哪位?”   “若苏姐?”   风曦晨攥住她的手腕,被她有些粗暴的挣脱开。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二十分钟之内,我准时到。”   “我必须过去”她切断电话,对风曦晨说。   “不准你去。”风曦晨强硬的夺过电话。   她看了一眼回到屋内的殷亦凡,彷佛不愿在一个“外人”面前,与风曦晨起争执。   风曦晨随着她的目光,稍稍放软语调。   “我陪你一起。”   两人分别与他擦肩而过。   宋芷嫣经过他身侧,声音很低的说了一句:“抱歉,今天不能招待你了。”   他一动未动,等着两人脚步都消失之后,坐回餐桌。   他坐在宋芷嫣方才坐过的地方。   把她碗里冷掉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   ☆、26光阴锁    ——风曦晨,我跟你走。 他边吃着,脑海中浮现着她吃东西时的样子。 她体型偏瘦,可是吃起饭来的样子却认真毫不含糊。就算再难吃的饭菜,她都能吃的津津有味。 高中时候,父亲常年在外。 家里只有一个邱阿姨照顾三人的起居饮食。邱阿姨是南方人,做菜总是偏甜一些。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吃的很少。 他不爱甜食。 甜的味道,会给人带来希望。 后来她可能发现了什么,繁忙的学习之余,研究起了菜谱。鲁菜粤菜川菜,变着花样从她手底下接踵而至。 到了吃饭的时候,她等到几个人都就坐了,磕磕绊绊的介绍完新菜,就在殷逸铭的叫好声中香香甜甜的率先开动。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吃饭的样子真的很有感染力。 他虽然从不表现出喜恶,可是都看在眼里。 那段时间,他的食量小幅度的涨了起来,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人也胖了一些。 宋辞甚至有一次大惊小怪的问他是不是背着他出去跟人家打架,打的脸都肿了一圈。宋芷嫣听后捂嘴偷乐,更加频繁的往厨房里跑。 有一次,她壮着胆子讨好的问他,吃不吃的惯她做的饭菜。 他想来想去,挑不到合适的回答。索性不咸不淡的回了“一般”二字。 她明显是受了打击,之后的几天,闭关拒不进厨房。 邱阿姨兴致勃勃的冲回一线,而他,莫名的滋生了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再后来有一天,他在客厅里拾到她遗漏下的菜谱,闲来无事就翻看起来。看到一半宋辞杀过来,二话不说拖他一起出去打篮球。 而那天的晚饭,宋芷嫣再次下厨。 做的唯一的一道菜,正是他来不及合上的菜谱上的那一页。 那顿饭,两人有意无意的都吃的格外慢。等人都走光了,她尴尬的看看他,干巴巴的笑着问:“还凑合么?” 他慢里斯条点头:“还不错。” “真的么?”宋芷嫣眼睛骤然放亮:“你喜欢?” 他又微微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那道菜成了每餐必备。 每一晚,她喜笑颜开收拾桌子的样子,都会在睡前,来回播放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时他也并未感觉到有多甜蜜,他依然对情爱不屑一顾,喜欢一个人,也不过如此而已。 直到宋芷嫣走后,他每每在宴席中遇到那道菜,连碰一筷子的勇气都没有,他才终于看透。 爱情,坚韧过一切。 再不起眼的人,也足以致命。 那些有关于她的记忆。 太疼了。 他可以强大到无所不能,掌控世界,却连区区的思念,都阻隔不住。 那之后,他匪夷所思的爱上了甜食。 因为甜食,会给人带来希望。 快吃完时,殷亦凡的咳嗽愈发剧烈起来。 可是他仍旧坚持到吃完最后一口,然后木然的坐在椅子上,眼神飘忽。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对面楼上几盏灯稀稀落落的盘旋向上,幽然亮着。 他看过太多的地久天长,左飞飞与宁子轩的,于悦与宋辞的。 过程再痛,也是他们拼尽全力愿意为对方厮守的永恒。 无怨无悔。 而他,似乎要与他的地久天长,告别了。 他不想后悔。 可是全身上下都不可遏止的骤痛。 他不是神。 难以两全。 无法割舍。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做,爱情。 …… 宋芷嫣下了出租车,很快就被一拥而上的人钳制起来。 风曦晨还来不及抓住她的手,同样的被人把双臂强制别到背后,动弹不得。 宋芷嫣不慌不惊,平静异常。 比起她的预想,这种待遇,应该值得庆幸了。 偏僻的街道上,偶尔途径的几个行人也选择绕道而行。方若苏从人堆中走上前,双眼浮肿,早已没有往日的光彩。 “小嫣,是你逼我的。” “我不怪你。”宋芷嫣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目光如水,一片坦然。 如果没有遇见过殷亦凡,她恐怕也无法身临其境的理解方若苏此时此刻的感受,她与她一样,选择爱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几年,我不够疼你么?”方若苏说的悲戚:“我拿你当做亲妹妹来疼,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拱手相让,我从来不试图与你一争高下,你年轻,你美丽,我由衷的为你感到欣慰与自豪,我甚至把你当做我的荣耀,可是,你不能把他抢走,你明白么?” “我没有准备好冠冕堂皇的说辞”宋芷嫣抱歉一笑:“大概我要说的,你已经对自己说过千遍万遍了,既然你说不通你自己,我也不必再浪费时间。做人不要太清醒,因为清醒时,太痛苦。” 她动了动被扭痛的胳膊:“你追到了这里,想必是做好了最终的决定。想怎么处理,我们痛痛快快的了断。” “你错了”方若苏对她说着,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风曦晨:“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把你们怎么办。” “你先放了她。”风曦晨咬着牙龈,额头上的青筋都微微暴起:“这是我们俩的事情,不要牵扯上她。” 终归是软弱惯了的女子,方若苏禁不起他的几句呵斥,迅速红了眼眶:“对不起小嫣,能不能替我求求他,不要离开我,不要到你那里去。” 宋芷嫣见她神智有些不清楚,悲哀阵阵袭来:“算了吧,若苏姐。” “我不是要你说这个!”方若苏大吼。 她痛苦的目光陡然变的尖锐,身后一人收到讯号,上前掐住宋芷嫣的脖子,用了三分力道。 “放开她!”风曦晨高吼。 “不许放!”方若苏眼泪潺潺落下,声高一筹:“我不允许你离开我,风曦晨,我不允许!” 风曦晨剧烈的挣脱着,对着捆绑他手臂的男人大喊:“张翼,你是我风家的人!” “风少……”男人为难的皱紧眉头,手下不敢松懈。 宋芷嫣闭上眼睛,脑中迅速的过着这十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脖子上的手指力道控制的很稳,血管中的脉搏急而有力的跳动着,不断加强的窒息感强迫她睁开眼睛。 “若苏姐,毁了我,一切就可以结束么?”她放慢语速,低低的问。 “我不知道,毁了你,一切是不是会结束”方若苏掩面流泪:“可是如果不毁了你,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风曦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她双手握成拳,最后一搏:“你要不要回头?” 风曦晨看一眼宋芷嫣,坚定不移:“自始至终,我爱的人只有一个。” “好,很好。”方若苏面目扭曲,表情分辨不出究竟是哭是笑。“你会为你的答案,付出后悔一辈子的代价!我要你跟我一样,一无所有,永远都得不到幸福!”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退出人群:“给我动手!” 宋芷嫣只觉脖子上一紧,她仰起头,太阳穴不住的狂跳。视线在几秒之内模糊起来,她依稀看到方若苏远去的背影,苍白而孤独。 那是她来的路。 带着孤注一掷的希望。 却最终,一切都落空。 再见,方若苏。 我多想跟你一样,有机会,原路返回。 风曦晨疯了一般把身体扭到一边,全身爆发出恐怖骇人的力量,他甚至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他扶着左胳膊,飞奔过去一脚踢开要置宋芷嫣于死地那人。 窒息感忽然消失,宋芷嫣单手护住脖子,弯下腰大口喘气,眩晕不断的侵袭着她的感官,她慌忙寻找风曦晨的方向,却眼花缭乱的什么也看不清。 只听一声闷哼,风曦晨似乎是倒在了她的脚下。她咬牙摸索着他的方位,被他整个人覆盖在身上,张开双臂保护死死护住。 她倒在他身下,清晰的感觉到来自于那些人的拳打脚踢。风曦晨不住的低声□,痛苦至极。 她大口喘息,艰难的从喉间挤出两个字:“曦晨” 他双手撑着地,身体被打的不住向下倾斜:“别怕” 她惊慌失措的搂住他的胳膊,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不要动,我,胳膊,断了。” 她惊恐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沙哑的低鸣,不敢碰他,怕他伤的更重。 救救他。 她不断的祈祷着。 我跟他走。 什么都不要了。 风曦晨。 请求你,坚持住。 短短的一分钟不到,她却觉得比一生更加冗长。 看不到生的希望。 在死亡面前,什么都变得不值一提。 在她几乎都要放弃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声吟叫,却不是来自风曦晨。 身上的重力忽然消失。 她还来不及辨别发生了什么,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被风曦晨大力的拽了起来。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人已经被他拖着跑出了很远。 她脚下一滑险些跌倒,风曦晨单臂搂起她的腰,弱声说:“不要回头。” 没有人追上来。 她顾不得想太多,跟着风曦晨的脚步,逃出生天。 画面拉远。 萧索的路灯下,方若苏带来的所有人,对着倒地的男子,痛下死手。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殚尽,无暇顾及唇角涌出的血迹。 在密密麻麻的人腿缝隙中,看着宋芷嫣远去的方向,疲乏而无力的阖上了眼睛。 ☆、27梦一场  ——那么我,又算什么? 上大学之后的每周六的晚上,是宋芷嫣照例回殷家吃饭的日子。 邱阿姨哼着沂蒙小调,愉快的忙碌着。殷逸铭也早早下班,带回来五箱进口的小零食,预备吃完饭送宋芷嫣回学校时,让她一同带回去。 他敞开后备箱,凌空伸过来一双手。 他吓的一抖,把整箱零食砸到脚上。 “你怎么回来了?”他跳着脚,哀怨的问。 “吃饭”殷亦凡言简意赅,从他车里摞起剩余四箱,往自己车那边走去。 “那不是给你的!混球!”殷逸铭拎着最后一箱,在他身后喊,转念一拍头,是不是忙昏了,放到车里不就好了,这会搬了进去,晚上岂不是还要再重新搬出来? 殷亦凡冷着脸,接过最后一箱,也不顾他的大呼小叫,扔进自己车中,手中钥匙一点,锁了车。 途径他身边时,扔下一句话。 “晚上我送她,顺路。” 殷逸铭瘸着脚站在原地,满头雾水。 这小子,脑子被驴踢了? 宋芷嫣到家时,晚饭已经全部上桌。 “对不起啊哥,书店关门晚了些,我迟到了。” 殷逸铭满不在乎的笑笑:“说什么傻话,回家吃饭,哪有迟到这一说,快坐下,不用等那个小子,咱们先开饭。” 宋芷嫣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顿时愣住。 “他也,回来么?” “小凡已经回来很久了。”邱阿姨插话,给宋芷嫣盛了满满一碗汤:“方才我看他脸色不太好,让他上楼先睡一会。也不知道这孩子整天在外忙些什么,也不肯回家来住,在外面,总不如我照顾的周全。我看他这一年,越发瘦了。” 她咬着勺子,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还有小嫣也是。平白无故的跑出去打什么工,你殷伯伯走之前都交代过的,你现在不要考虑钱的问题,安安心心读好大学不就好了么?” 殷逸铭夹了些菜给她。 “邱阿姨说的对。我殷逸铭的妹妹,沦落到半工半读,说出去,岂不是往我脸上扇耳光?” 宋芷嫣调皮的皱鼻子。 “哥脸皮厚,不怕。” 殷逸铭笑的肩膀抽动。 “你这个熊孩子。” 三个人交谈甚欢时,殷亦凡悠悠的走下楼来。 宋芷嫣条件反射的站起来,预备跟邱阿姨坐到一侧,空出桌子的一面,留给他。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殷亦凡就扯身坐到了她身旁。 按照以往的惯例,在地方足够宽敞的条件下,殷亦凡吃饭时是不肯跟任何人近身的。所有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个奇怪的习惯,可今天,他又是为什么,破了例? 殷逸铭看他一眼:“你昨晚是喝了多少自己照镜子看看你的脸,白的都可以涂墙了。” 宋芷嫣默默叹息。 殷亦凡自然是不会回应的。 拾起筷子,夹了薄薄的一片蔬菜,敷衍的放进嘴里。 宋芷嫣把自己面前的那碗汤推给他。 他用勺子漫不经心的搅着,不作声,也不看她。 桌上的气氛慢慢冷却下来。 殷逸铭扔下筷子,窸窸窣窣的翻出小药箱,拿了一盒药,扔在桌上。 “吃不下就别吃了,先把药吃了。” 宋芷嫣拖过那盒胃药,仔细的掰出一粒,放在手心举至他面前。 “给” 他接过来,放入口中,和着她推过来的热汤,吃了下去。 殷逸铭的余光中带上一丝惊讶。 殷亦凡,反常的太过明显,而宋芷嫣,却是一派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两个人。 有、问、题。 这边,邱阿姨苦口婆心的老生常谈。 “小凡啊,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年纪轻轻的,别不把身体当回事,等到你身体开始抗议的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少喝些酒,伤胃。” 他微不可闻的点头,算是给了回应。 宋芷嫣偷瞥他,悄悄的把清淡的菜换到他的面前。 殷逸铭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死心眼的丫头。 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迁就他的毛病。 殷亦凡奇迹般的吃光了宋芷嫣偷换到他面前的菜。 邱阿姨乐的合不拢嘴。 “小凡是不是想家了,今天的饭菜,吃的真干净。” 宋芷嫣抿了抿嘴角,笑开,默不作声,又换一盘。 殷逸铭摸下巴,这个周六,真是,价值连城。 殷亦凡是个气场感特别强大的人,走到何处,都自成一个世界,鲜明的存在,却由不得别人随意进出。 或许是他性格使然,周身那种冰寒气息,总是挥之不去。 今晚也并没有因此收敛。 可是这次,他的冰天雪地里,似乎,多了一个人。 宋芷嫣没到家之前,他搞不懂,殷亦凡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在今天出现在家中,也搞不懂,他为什么破天荒的对他说了一句:“顺路”。更搞不懂,他脸上的疲惫与不适写的那么清楚,怎么还会挑准的吃饭的时间,从楼上下来。 现在看来,一切明了。 好小子。 原来,你也有今天。 “哥,你笑的,好恐怖啊……” 宋芷嫣冷不丁看见殷逸铭诡异的笑容,汗毛抖动。 殷逸铭抛了个媚眼过去。 “见你回家,太高兴了。” “是吗?”宋芷嫣讪笑:“你的欢迎方式,有点特别。” 邱阿姨开始收拾碗筷,拒绝了宋芷嫣想要帮忙的要求。此时,餐桌上只剩下三个人,殷逸铭做好了十足的搅局准备。 “小嫣,最近太忙,也没空总是打电话给你。上大学这么久了,有没有碰到看对眼的男同志?我看你回家的频率越来越低,是不是偷偷的谈恋爱了?” “没有没有。”宋芷嫣连连否认,也不知道是焦急的澄清给谁听。 “我看一定有!”殷逸铭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她:“上次开车路过你们学校,原本想要带你去吃午饭,结果看到你跟一个男人走在一起,是谁?” 他看着殷亦凡明显冷下来的眉眼,暗爽不已。 对不住啦妹妹,哥是在帮你啊帮你啊。 “你是说,风曦晨?” 宋芷嫣不知有诈,不知死活的喊出一个名字。 殷逸铭当场呆死过去。 还真有? 这样都能被掰中? 可是,这名字,莫名的,有些耳熟。 “风曦晨?” 殷逸铭的脑细胞飞速旋转。 风家——风友辉之子——风曦晨。 又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二世祖。 “对啊,哥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风曦晨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大我一届,我们在工作上有一些接触,偶尔会一起吃饭谈谈学生会的事。你说你看到我跟一个男生走在一起,应该就是他了。” 殷逸铭意味深长的点头,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殷亦凡身上。 宁子轩是出了名的温文尔雅,为人谦逊,手段雷厉,接任宁氏之后被誉为Q市第一公子。而身在大学校园的风曦晨,与宁子轩如出一辙的温润,经常被提及,拿出与宁子轩做比较,论家世论外表,与他们几个,旗鼓相当。 宋芷嫣不懂,像他们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像谁示好。但凡接近,不能说是居心叵测,也必定是有所图及。 可是他懂。 不但懂,甚至还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小嫣,女孩子到了二十岁,就可以试着去谈恋爱了。不要一味的去躲闪,也不要一味的把自己禁锢起来。不迈出第一步,后面的,路不成路,会更难走。” 殷亦凡冷冷的看他,明白他意有所指。 他站起来。 用行动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我回去,要不要一起?” 他问的生硬,可宋芷嫣,依然受宠若惊。 殷逸铭笑的心满意足。 看起来,危机感,还是需要外力营造的。再攻无不克的人,也有禁不住躲闪的的时候。 就例如,他亲爱的弟弟。 睿智冷静到惊天的殷亦凡,也会,方寸凌乱? 他到底是怕,他的一席话,点醒了这个一根筋的小丫头。 可他无意在她身上下功夫,他要点醒的,只有他而已。 第一次坐上他的车。 宋芷嫣有些惴惴不安。 手指攥着安全带,她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密封的空间,两人挨的太近。昨晚,有酒助力,一夜放纵。今晚,她又恢复成了那个小心翼翼的宋芷嫣。 他的呼吸时不时的飘过来。 她想起他洒汗在她赤.身.裸.体的一幕,兀然,面红耳赤。 再沉默下去,她大概会难堪至死。 于是,小声的打破缄默。 “胃还疼么?” 他利落的打着方向,可有可无的“嗯”了一声。 “胃疼的话,今晚不该吃那么多的。” 他从反光镜中望了一眼后面超上来的车辆,踩足油门,别了过去。 “以后,能不能别喝那么多酒?” 她习惯了在他面前自说自话,尽管知道得不到回应,还是极小声的恳求。 轻音乐在车内飘起,他未挂上耳机,径直按开接听键,静静的等着那边先开口。 “老雕,小宋都到了。什么大事至于你忙的连我生日都不到场?” 宋辞的咋呼穿□来。 “文李早泄,耶!” 从接通到挂断,他没发出一丝声响。 倒是宋芷嫣,听了宋辞的最后一句,掩嘴轻笑。 电话很快又打了过来。 文李不满的在电话里吼:“姑娘都给你备好了,再不来,小宋一起给你祸害了!你他妈挂电话之前能不能给我一个字儿,最起码让我知道你听见了吧!” 他抬手,毫不犹豫的,再次切断了电话。 打满了方向,车子,极速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宋芷嫣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把手,出声提醒。 “你要是赶时间,把我放在这,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置若罔闻,车速越飙越快。 是要带她一起去么。她抿着唇,默默的低下头。 可是,文李说,姑娘,都,给你备好了。 那么我,又算什么呢。 ☆、28梦一场   ——你到底还是,认输了。 “纹沙” 门一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进来,文李嘴上燃着的烟,直直的掉落。 宋辞咧着嘴打招呼。 “小眼镜,你怎么跟过来了?” 一室的乌烟瘴气,所有人,都在同时打量殷亦凡带过来的这个女人。 宋芷嫣有些闷呛,忍着,对宋辞招了招手。 屋里加上殷亦凡,一共八个男人,加上宋芷嫣,一共九个女人。 坐在一旁沙发上等候已久的妖艳女子,扭动着丰盈的翘臀,朝殷亦凡走过来。 “殷少,我求了老板好久,他才答应,今晚让我陪你。” 宋辞不用看殷亦凡的表情也知道,文李又捅了大篓子。 宋芷嫣被脂粉香气逼的后退一步,留出足够的空间给他们二人。 宋辞挣脱开身旁女人蔓藤一样柔软的手臂,拉过文李,耳语:“你是想,生日变忌日?” 文李桃花眼绽开:“这女的,你也认识?” “把那个骚妞立刻弄走,回头我再跟你详说。” 两人迅速分开,同时,文李对女人摆手。 “出去,这没你事了。” 香气飘远,宋芷嫣被殷亦凡拽着,落了座。 没多久,就有人开始起哄。 “殷少难得带人出来,姑娘,至少喝三杯,权当给文哥生日助兴了!” 宋芷嫣看了看桌上各式各样的酒瓶,思量着,以自己的酒量,应该选择哪一种。还没考虑完,她面前的酒杯,就被腾空过来的一只手,反扣在桌上。 不轻不重,不温不怒,却毋庸抗拒。 典型的,殷氏风范。 宋辞眯着眼叼烟。 笑意越来越明显。 宋芷嫣坐镇,想不看戏,都难。 殷亦凡无声的警告发出,那人讪讪的住口,再也没有只言片语,指向宋芷嫣。 场上的男人酒过三巡,已经开始有人酒意蔓延,搂着身边的女人,卿卿我我,淫词艳句,不绝于耳。 只有殷亦凡与宋芷嫣,全然不见互动。 殷亦凡一副不受打扰的样子,偶尔与宋辞或者文李交谈,对其他人,视而不见。而宋芷嫣,在此糜乱的环境中,坐立难安。 场上都是明眼之士,自己享乐之余,也不忘巡视酒桌上的情况。 方才提出让宋芷嫣喝酒那人,本以为殷亦凡是保护自己的女人,才将不悦表露无遗。可据他几轮观察下来,宋芷嫣与殷亦凡并不像是暧昧不清,她全程被晾在一边,窘态毕现。 如此,殷亦凡的维护,确实是欠他一个说法。 酒精涌上头顶。 他的矛头,再次指冲殷亦凡。 “殷少,酒场上的规矩,迟到,自罚三杯。我替文李哥,讨上这三杯酒,不知可行不可行?” 殷亦凡浅浅的望着他,不想扰了文李生日的兴致。 转过玻璃板,举起最烈的一瓶,瓶底击桌,朝文李示意。 蓦地,一双白嫩的手,覆上深棕色的酒瓶。 整晚未发一言的宋芷嫣,夺过酒瓶,站起来,低沉轻稳的开口。 “他是因为我才迟到的,我替他受罚。” 宋辞看着护住酒瓶的宋芷嫣,无奈轻笑。 又一次看到截然不同的小眼镜,为了,殷亦凡而战。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哦。 大概,是小灰生日那次。 她颠覆了她往日无害温柔的模样,将一整块生日蛋糕,糊在他的脸上,只因为,他小小的作弄了殷亦凡一番。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宋芷嫣呢? 他看不清了。 他能看清的,只有一件事,若是这瓶酒,她沾染上分毫,今晚,殷亦凡必定,血洗纹沙。 怂恿殷亦凡罚酒的那人再次跳出来。 欠揍的嘴脸高高昂起。 “殷少身边的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辈。既然始作俑者是你,那也的确轮不到殷少罚酒,干掉三分之一,给我们文少,做贺礼。” 殷亦凡闻言,淡淡一笑。 文李心惊胆战的接收到这个笑容,站起身圆场:“姑娘心意我领了,大家自己人,不必这么见外。” “文哥,你这话毫无道理。既然她自己站出来代酒,你当主人的,哪有拒绝之理。难得人家姑娘这么豪爽,我们一定要成全才是,你们说呢?” 场上人倒戈一半,纷纷鼓掌表明立场。 文李不便多言,又看了一眼稳坐泰山的殷亦凡,战战兢兢的,落了座。 他们的关系持续以谜团的方式出现。宋辞话说了一半,他虽然心里没底,可是见殷亦凡没有出言阻止,也不好拂了多数人的面子。 只能就此作罢。 舌战结束。 宋芷嫣手指冰凉的捧起酒瓶,嘴唇乍一碰到瓶口,就听到旁边熟悉的男音响起。 “放下。” 宋辞用鞋底触了触地面,做好了准备。 宋芷嫣举着酒瓶,进退两难。 “殷少,你这是什么意思?”再开口,那人的不满已经呼之欲出。 殷亦凡站起来,优雅的拿过宋芷嫣手中的酒瓶,眼角,噙着迫人的微笑。 宋辞蹬着地面,人,连同椅子,迅速弹开到绝对安全的位置。 与此同时。 殷亦凡手中的酒瓶飞向说话人身后三尺之隔的墙壁上。酒瓶四裂,酒液四溅,浓烈的酒气,铺天盖地的席卷着所有人的嗅觉。 那人以手护头,旁边女伴,慌忙捂住脸尖叫一声,花容失色。 他投掷的角度精准无比,飞溅而出的玻璃渣,统统被椅背挡回,零落的散在地上,并没有伤人。 地上的液体横流成河,所有人屏住呼吸,场上,鸦雀无声。 他坐下,弯起食指轻敲宋芷嫣眼前的桌面。 宋芷嫣弯着嘴角坐回原地,宛若无事般,继续。 所有人,同她一样,宛若无事般,继续。 场上人与殷亦凡都不熟识,但他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传说中他年纪尚轻,但遇事狠绝,鲜少有人可以抗衡。 如果不是文李生日,恐怕那只酒瓶,绝不会仅仅是碎在地上那么简单。 宋辞吊儿郎当的拖着椅子回归桌前。 在一片欲盖弥彰不自然的交谈中,悄悄打量宋芷嫣。 小样,乐的嘴巴都快弯上天了。 不枉费你苦了这么久。 殷亦凡,到底还是,认输了。 那晚结束后,宋辞自然是被文李扣下。 “老雕,跟那女的,玩真的?” 宋少捂着嘴,呵欠连天:“那依你看呢?难不成,你觉得他是想看看你这破酒的酒瓶构造?还是练练嘴贱那小子的反应能力?” “我难以相信。与其让我相信你是雏,我都不能相信老雕会看上她。” “肤浅了吧!亏你还自诩火眼金睛,还阅人无数。宋芷嫣是块好玉,稍微的雕琢雕琢,能亮瞎了你的眼!两年之前还是三年之前来着,在老雕家,小灰她们给她捯饬了捯饬,知道本少当时看了什么反应么?” 他单指点点下巴:“这儿,掉了!” 文李哈哈大笑:“你他妈种马,是个女人,你就掉下巴。” 宋辞啐他:“不过老雕也不是因为这看上她的。怎么说呢,嗯,这女人,很特别。” 他只能言尽于此,她那些致命的吸引力,恐怕只有殷亦凡,才体会的真切吧。 文李舒展舒展筋骨。 “今晚的老雕,外露的太匪夷所思。” 宋辞不屑。 “这算什么。一年之前的今天,他为了她,拉我群战二十多个人。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他挨打,第一次见到他失去控制,只因为,那个人说,宋芷嫣,是他的人了。” 他还记得,那个晚上,他解决了那伙人,鼻青脸肿的去到殷家,在客厅里,看见手握着志愿填报表,对着宋芷嫣房间方向出神的殷亦凡。 他脸上的伤依稀存在。 神情中,冷然尽失,陌生到,让他不敢唐突的上前打搅。 他们闲聊了两句,他忍不住,扯过他手中的志愿表,瞄了一眼,怔愣住。 学校传言已久,级部学神宋芷嫣,石破天惊的报考坐落在Q市的全国数一数二的学府,H大。 而殷亦凡的报考志愿上,第一志愿,同样不可思议的出现了,H大字样。 “你,决定了?” 殷亦凡捻着纸张的一角:“如果这次没意外,我就放弃之前的计划,大学开始,回殷氏帮殷逸铭。” 宋辞早就知道他的打算,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宋芷嫣会有如此大的影响力,竟然以至于让他为了她,将未来,重新洗牌。 可惜。 天意弄人。 宋芷嫣或许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放弃了最高深造,选择一所,他最有可能报考的,Q大,稳稳考上。 而殷亦凡的报考通志愿书,变成了一个只有宋辞知道的秘密。 他选择了一所再普通不过的大学,走上了他为自己规划好的道路。 他为她的放弃,她为他的抉择。 最终,失之交臂。 ☆、29光阴锁   ——他,怎么了? 转眼间,宋芷嫣回到Q市已经半月有余。 这天晚上,晚饭之后,她照例挂着耳机,靠在床上静静发呆。 敲门声响了有一阵子,她都没有听见。 风曦晨左胳膊上打着厚厚的绷带,挂在脖子上,右手推门而入。 她露出一个微笑,没有说话。 风曦晨伤的并不重,除了胳膊有些错位之外,剩余的基本都是皮外伤。他身体素质较好,恢复速度很快,已经基本没有大碍。 “听什么呢?这么入神?”他温柔的问。 她靠口型分辨出他的问题:“随便听的。” 他绅士的做了一个手势:“May I?” 她分一只耳机给他,风曦晨只听了几句,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 耳机中的歌声时而平缓,时而高亢的流淌。 两人并肩而坐。 分享着与他们无关的曾经。 “黑板上排列组合你舍得解开吗谁与谁坐他又爱著她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好想拥抱你拥抱错过的勇气曾经想征服全世界到最后回首才发现这世界滴滴点点全部都是你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好想告诉你告诉你我没有忘记那天晚上满天星星平行时空下的约定再一次相遇我会紧紧抱著你紧紧抱著你 ……” 宋芷嫣酒窝浅浅的闪着,专注而平和。 他心乱如麻,静候了一会,绷不住,摘掉她耳朵上的耳机。 “你后悔了?” “没有,只是觉得这首歌很美。” “小嫣……” “我明白。”宋芷嫣垂下的长密睫毛,软软的忽闪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耀到他心尖上,一下一下,酸痛不已。 “再给我点时间。” 风曦晨轻叹,抬手抚摸着她的发髻。 “多久我都会等。别为难自己,很容易,你可以的。” 她苦涩笑笑,头倚到他的肩膀上。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摆脱有关于他的一切。 戒掉一个深入骨血的人,宛若骨肉分离。 血迹斑斑,痛的刻骨铭心。 心空的连呼吸都吃力。 有时候,真的宁愿那天死在T市。 “曦晨”她闭着眼睛,喊他的名字:“又快到冬天了。我们去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好不好?” 风曦晨抑制不住心跳加速,小心翼翼的问:“你愿意,跟我回泰国?” “可以么?” “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带你回去。” “我很快会处理好一切,在冬天到来之前,我们回去吧。” 风曦晨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等你” …… 隔天下午,宋芷嫣提前下班,心血来潮预备去“风行”找风曦晨一同回家。她没有打招呼,径直去了“风行”顶层,风曦晨的办公室。 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宋芷嫣被风曦晨的助理拦下:“风先生在里面会客,交代过所有人都不能进去。” “大概多久结束?” 助理面露难色:“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帮您进去问一下,嫣小姐请稍等。” 助理很快出来:“风先生的意思是让您先回家,他在谈一个比较重要的项目,可能要很晚。” “我也没事做,就在这等着吧。” 助理想起风曦晨交代她时坚决的样子,再次出言相劝:“您还是回去吧,不然我也没发交代。” “他都交代你什么了?”宋芷嫣有些奇怪。 “风先生说,一定要嫣小姐先回家去。不要在这等着。”助理小心的察言观色。 “麻烦你再进去告诉他一声,我多晚都等。” 助理无奈的点头应下,进去之后,很久才出来。 “风先生说让您先去休息室,他尽快出来。”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风曦晨就出现在宋芷嫣面前,他走进休息室,顺便反手关上了门。 “这么快?客人走了么?”宋芷嫣下意识的外头从缝隙中看了一眼外面。 风曦晨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站到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视野。 “听说你在外面等着,我就什么心思也没有了。” 宋芷嫣浅浅一笑:“明天我预备回他那去收拾一下行李,顺便谈谈离婚的事。” “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回了泰国重买就是。离婚的事也不着急,我不想你再见他。” 宋芷嫣没再固执下去,从善如流:“订好机票了么?” 风曦晨笑的如释重负:“下周二” 两个人在休息室聊了一会,才慢慢的走下楼去。 宋芷嫣站在会所大门口等风曦晨带着司机提车过来,一辆宝蓝色的家用轿车远远的开过来,途径她身前时,加速行驶过去。 车速很快,但是宋芷嫣还是很快捕捉到驾车人的奇怪妆扮。 进入私家侦探社这么久,她的职业敏感度与日俱增。 方才车内的男子,在天已经接近全黑的情况下,戴着一顶鸭舌帽。不仅如此,鸭舌帽压的很低,几乎把他的大半张脸都遮住。 最重要的是,那一闪而过的侧脸,带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应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一股暖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脖颈间,风曦晨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松垮垮的单手揽着她。车稳稳的停在她面前,方才她才太专注,竟然都没有发现。 “看什么呢?” 宋芷嫣停止脑间的转动,转过身正冲他。 “我现在做哪一行,你知道吧?” 风曦晨怔了一下,笑问:“怎么?考验我对你的关注程度?” “对啊,回答我。” “好了”风曦晨簇拥着她往车里进:“你的一点一滴都在我心上,绝对不敢怠慢,要不要掏出我的心给你看?”他说着,把手伸进了外套内口袋,装模作样的往外掏着什么。 宋芷嫣按住他的手:“我还没做好准备。” 风曦晨两指中那个触感优良的绒质小盒顿在口袋中,他无奈的笑笑:“你如果能不这么通透,就好了。” 宋芷嫣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中,眼睛盯着他包裹着厚厚纱布的胳膊,神思飘远。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陷入了草木皆兵的生活状态。 可真相,往往都是从风吹草动,开始。 …… 宋芷嫣没打算悄无声息的走。 在这个她即将要告别的地方,还有她在乎的人。 殷逸铭载着一股凉风进到约定好的地点,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有事耽搁了,没迟到吧?” 她模仿着他曾用过的口气:“约妹妹吃饭,哪有迟到这一说。” 温暖的笑容氲开,殷逸铭翻着菜单:“让我回忆回忆你爱吃什么来着。”他手指快速的在菜单上指着,对服务员说:“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双份。” 宋芷嫣眼睛望着他手指飞舞的方向,甜甜的笑着。 “一样不少,全中。” 点完菜,殷逸铭叼上一支烟,用手掌抹掉窗户上的雾气,看着窗外说:“要降温了,总算是到冬天了。” 他随后打量她的穿着,有些不满:“明天开始加衣服,穿这么少怎么能行,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风度不要温度呢?” 宋芷嫣举起叠好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厚外套:“从来都没有过不要温度好不好,明明是你小时候比较爱美,一到冬天就被冻感冒。” “哟,将我军。”殷逸铭弹弹烟灰:“谁年轻时没荒唐过,是吧?” 宋芷嫣知道他意有所指,也没故意绕开:“我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 “嗯?”殷逸铭的反应不算很吃惊:“要去哪玩?” “不是出去玩,是准备要回泰国生活了。” “泰国?”殷逸铭舒适的往后靠了靠,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搁在桌上:“跟风曦晨?” 宋芷嫣眼皮一跳,她没想到,殷逸铭早已了解透彻到这种地步。他直白坦然的问,没有夹杂责怪与不满,与他坐下之后与她说的每一句话的语气,都相差无异。 见她不语,似乎是默认。殷逸铭灭了第一支烟,接连又点燃一支。 “小嫣,抬起头来看着我。” 宋芷嫣咬唇,唇边的酒窝软软的若隐若现。 “我不怕你抛弃他,如果可能,我更希望你们能分开各自好好的生活。哪怕你们只有一方是开心的,是自在的,是求之不得的,就可以。” 桌上的菜开始慢慢冷透,两个人谁都没有动筷。 “现在我问你,你可以么?” 宋芷嫣迟疑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想试试。” 殷逸铭手中的烟已经抽到了第三支,声音中染上了一丝沙哑:“你爸爸的死,跟他有关?” 宋芷嫣吸了一口气,默默的,点了点头。 他查了很久,消息被密闭的太好,一点进展都没有。他知道是有人做了手脚,他也清楚做手脚的是谁。 而这种没有答案,其实也可以算是一种答案。 并且是他最不想面对的答案。 问到这里,他忽然不忍心继续问下去。 那些鲜血淋淋的下文,无疑会重新揭开她的伤疤。 他是哥哥。 他怎么能舍得让她再疼一次。 他手下不自觉的预备点上第四支烟。 “哥”宋芷嫣细声叫他:“已经三支了。” 他一笑,顺从的把烟放回烟盒中:“好,依你。” “什么时候走?” “下周二。” “临走前,不再去看看他了?” 宋芷嫣仔细的辨别着他的每一个字:“他,怎么了?” 殷逸铭拧眉:“你不知道?” 宋芷嫣有一瞬间混乱,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一系列的事情串联起来,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他在T市出的事,不是去找你了么?”殷逸铭话一出口,立刻把她脑海中的想法敲实。 “他在哪?”她极力控制着情绪,缓声问。 殷逸铭观察她好一会,才慢慢说。 “在医院。” ☆、30岁月暖   ——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宋辞迷迷糊糊的窝在有些狭小的沙发上补眠,反反复复,总是睡不安稳。门外的脚步声一响,他就条件反射的坐起来,抓抓头发,看清来人是殷逸铭之后,疲惫不堪的伸了个懒腰:“今晚还是我来吧,于悦回娘家去了,这几天我都没事。”   门半掩着,病房内没有开灯,昏暗的连门口那抹纤细的影子都看不到。   “昨晚没睡好么?”殷逸铭看了一眼床上睡熟的殷亦凡,压低声音问宋辞。   宋辞换了个方向倒在沙发上,呵欠连天:“前半夜他咳的全身痉挛了好几次,紧接着又发起了高烧,我下半夜不敢睡,盯到今天早晨,中午连哄带骗的让他吃了点东西,下午全都吐了。”他手指搭在眼睛上,有气无力的继续说:“醒着的时候跟他说什么都不理,我绕着他床一圈一圈的转,就差跳草裙舞了。医生过来几次都被他脸色给吓走了,最后没法子,拉我出去,问问要不要给他请个心理医生过来。说他这次迟迟不见好多半是情绪因素影响的,身体本能反抗药物。要我说,你给他备好棺材得了,到时候我把宋芷嫣绑过去,烧了给他陪葬,一了百了。”   他越说越离谱,殷逸铭笑着给了他一拳。接着转头冲门口说道:“都要把你绑去陪葬了,还不进来?”   宋辞一个激灵坐起来,大眼睛里全是不满:“她怎么来了?”   床上的殷亦凡似乎是动了动,宋辞咬牙切齿的熄了声,手指一伸指向门外,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殷逸铭怕惊动了殷亦凡,搂着宋辞的脖子,拉着宋芷嫣,一手一个弄到了走廊里。   宋芷嫣站定,眼神忍不住频频往门内飘,宋辞见状,气的直冷笑:“敢问风大小姐,您这又唱的哪一出?”   殷逸铭又给他一拳。   这一拳,结结实实的把宋辞打出了怒意。   “殷逸铭你他妈的维护她上瘾是吧?小凡去T市的时候,我给她打电话,好话说尽,又道歉又赔笑脸,推心置腹恳恳切切,他性子淡,什么话不愿意挂在嘴边,我绷不住,能说不能说的我都告诉她了。然后呢?然后她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践踏他对她的感情,潇潇洒洒的跟姓风的逍遥快活,把只剩一口气的他扔在T市不管不问。”   他语速极快,殷逸铭来不及插话,他就把矛头指向宋芷嫣:“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回来的这半年都他妈做了些什么事儿!你不爱他,没事,你想玩,我有的是人选陪你。你当初既然选择嫁给他,就应该时时刻刻记着你的身份,丢人现眼不守妇道都没关系,可是你别拿着他的命开玩笑,你不在乎我们拿着要紧着呢!”   “啪”的一声脆响,殷逸铭揪着宋辞的领子,狠狠的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宋辞目眦欲裂,牙齿咬的咯噔作响。   宋芷嫣赶忙抓住殷逸铭的袖口,怕事态严重下去。   半晌,他怒意滔天的咬着牙打量了两人一番,拂袖离去。   还没跨出去半步,就被殷逸铭大力的拽了回来。殷逸铭气的一言不发,抬手将宋芷嫣推进到房门口,拽着宋辞的衣领,几步拐到了楼梯间,锁上门之后,他一扬手,把宋辞推到墙上。   宋辞握着拳,不断的深呼吸克制着情绪。   气氛紧张的一触即发。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殷逸铭怒声问道。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是!”宋辞声音高了一个八度,怒发冲冠:“你姓殷,殷亦凡是你弟弟,你对一个外人百般周到,不管你亲弟弟的死活,你他妈有病吧你?”   殷逸铭气的浑身发颤,拖着他又下了两层楼梯,气喘吁吁的弯曲手臂把他桎梏在墙上,这才放开声音:“我不管他的死活?我恨不得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是我!你以为你晚上过来替班我在家就能睡得着,如果不是怕我爸知道,我二十四小时都不会离开他一步!这么多年,小嫣是怎么对待他的你看到的不比我少,宋芷嫣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用我来告诉你。什么丢人现眼,什么不守妇道,你的侮辱有多大的杀伤性你知道不知道?宋叔叔死了你知不知道?是小凡!”   他几乎是吼着说完后半段,宋辞浑身僵硬,不敢置信的重复着问:“你说什么?”   殷逸铭松开手,抬脚踢飞了身旁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尽可能心平气和的面对宋辞。   “小嫣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   宋芷嫣在走廊上平复了一会。   摸着黑进了他的病房。   殷亦凡方才在梦中被争执声吵醒,听到门响,以为是护士过来查房。他有些吃力的用手撑住病床坐起来,垂着头微微喘息了一会,闭着眼睛压抑的咳着。待到脚步近了,他哑着嗓子问:“外面怎么了?”   被子被人往上拉了拉,他捏着眉心,面无血色的抬起头,在看到她那一刻,眼底的诧异情绪一晃而过。   “发生什么事了?”宋芷嫣不问反答。   他慢慢的弯曲胳膊,调了调床头的弧度,自己一点一点往后移动着,宋芷嫣只袖手旁观了两秒,忍不住上前去,她刚刚握住他的胳膊,就听到了很细微的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触电一般收回手,按亮了台灯,然后解开他衣服的扣子,他抬了抬手,无力阻止,索性由她去。   她掀开他的半边衣服,霎那间瞳孔猛缩。   他白皙的皮肤上,交织着无数块青紫的痕迹,遍布后背与胳膊,严重的几处已经结痂,但仍能想到当初皮开肉绽的模样,那些被剧烈殴打过的痕迹,触目惊心的收容在她眼里。她的手贴上胸口,一度,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   她抿着唇拼命压抑着颤抖,手指触上他滚烫的皮肤。   他的高烧没有退下去,浑身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那一小盏台灯,散发的出的光亮只足以照亮她与他同在的那方窄小的地方。他裸着半个身子,背对她而坐,不动,不说,也不问。   时间在无限拉长,她的影子与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蜿蜒映在墙角,相偎相依。她的手指略过他的衣角,仔细的替他穿好,然后继续坐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墙角依偎的影子上,很久很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轻轻的咳嗽落在她清浅的呼吸中,一声一声,恰到好处的相溶。   他尚在大病中,坐的吃力至极,可是他依旧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他舍不得打破这份宁静,而她,亦同。   他不动声色的单指扶着墙,抵抗着一阵又一阵的头晕目眩。   她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难过的揪成一团。   他就是他。   谁都无法与之抗衡。   就在她以为风曦晨为了保护她会死在那群人脚下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疼过。   她太高看自己了。   以为走了,就能放的下。   如果她没有知道这一切,跟着风曦晨远走高飞,也无非是重新复刻一个曾经,只要他出现的地方,她就不记得,她是谁。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拾起一个软枕,抱在怀中,让他靠过来。   他也许是捱不过身体的疼痛,难得顺从,倚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殷亦凡,我来,不是为了听你的沉默。我们还没离婚,我还是你的妻子,我还有要求我丈夫说话的权力。”   “我无话可说。”他几乎只是在用气息发出声音。   “我要跟风曦晨,回泰国了。”她狠了狠心,开口说道。   “走吧。”   她的眼泪刷的流了满面:“明天就走,再也不会回来。”   “好”   她不允许他沉默。   那么,他就给她回答。   一句不落。   “我要跟你离婚,然后嫁给他。”   这次,他停了很久,才慢慢的说。   “好”   “我会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不会再等你,不会再为你活着。不会再恨你,不会让你有任何存在的痕迹。我要开始新的生活,有家,有幸福,有依靠,有希望,唯独,不再有你。”   她说了多久,他就咳了多久。咳到浑身颤抖,咳到眼眶发红,却依然费力的调整匀气息,一个字一个字回答清晰。   “那样很好。”   她终究是忍不住,哭出了声音:“拒绝我啊。你不是总在拒绝我么?你拒绝靠近我,拒绝我喜欢你,拒绝我知道你在暗地里做的一切。这次为什么不拒绝我,为什么要说好,为什么在我最希望你拒绝我的时候,顺从我这一次。殷亦凡,你这个混蛋,我把青春葬送在你手里,我把希望孤注一掷放在你身上。我爱你爱的快要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你到底还有多少事不让我知道,我要你告诉我,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她双手抓紧了床单,在这样痛苦的时刻,她都强忍自制,都还记得,不要弄疼他。   他半躺在她怀中,望着前方,在她几乎都要哭到窒息的前一刻,轻声开口说:“爱我爱到快要疯了是吗?那你知不知道,我早已经疯了?”   她的哭声兀然止住。   空气凝结,时间静止不前。   殷亦凡坐起身,毫无预兆的转过来单手将她头按在自己胸口,他的心剧烈跳动着,她闭上眼睛,泪水再湿眼眶。   “只要肯说出口,你就不走了么?”他醇厚沙哑的声音沿着骨骼,直达她的心脏:“宋芷嫣,你听清楚。到今天为止,我唯一后悔没能让你知道的事。”他弯曲食指勾起她泪水淹没的下巴:“就是,我爱你。”   他滚烫的额头贴近她的,一句一字,再次落在她鼻息处:“我唯一后悔没能让你知道的这件事,也是我一生不会后悔的事。”   她挂着满脸的泪水,不管不顾的去寻找他干燥的唇瓣,像是要发泄出浪费这么多年的遗憾一般,疯狂的吻他,渐渐的哭到声嘶力竭。哭到无法自控时,她停下,揪着他衣服的前襟,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他说的那三个字,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从殷亦凡口中听到的三个字,轻飘飘的荡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彻底的击垮了她的所有防备。   她流过那么多的泪水,走过那么多以为自己再也挺不过来的时刻,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痛的止不住泪,却渴望时光恒久停留。   殷亦凡抱住她轻柔的身子,半刻都不舍得松手,他沿着她的发顶,一路吻干她的泪水,最后落在她唇角,停了一停,深吻就宛若狂风骤雨,把她整个人席卷融化。   吻了也不知多久,两个人都大汗淋漓,渐渐平静了下来。   殷亦凡撑不住侧过脸去咳嗽了两声,宋芷嫣则呆呆的坐在病床一隅,尚在梦中未醒。   “亦凡”宋芷嫣用极小的声音唤他,不知是害怕吓醒了他,还是吓醒了自己。她的眉眼间还尽是患得患失,看得他一阵心疼:“你刚才……”   他平息了喘咳,单指竖起放在自己嘴边,示意她不要说下去。   然后握着她的手腕,贴近自己的心脏处:“你刚才一个字也没有听错。我陪你,一起到老。”   这是他用心跳做出的承诺。   有关于她的永远。   她坚信,永不会变。    ☆、31岁月暖   ——人生漫漫,途径的风景数不胜数,唯独这一幕,是我的梦寐以求。   约好回泰国的头一天晚上,宋芷嫣彻夜未归。   风曦晨坐在她的房间里,烟酒很少沾身的他,彻夜未眠的抽光了整盒烟。   清晨生机勃勃的日光打进房间,他在一室烟熏缭绕下,动手慢慢拆着左胳膊上的绷带。疼到麻木时,他便更加用力。   助理的短信一遍一遍来,提醒他,差不多到了登机时间。   她不在。   他一个人能飞去哪里。   手机还剩下最后百分之五的电量,他垂死挣扎着,编辑短信发到她的手机。   ——无论多晚,我都等你。   八点三十七分,已经过了起飞时间,电话终于响起来。   宋芷嫣在电话那头说:“曦晨,我们谈谈。”   他的笑容温和而无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声细语:“不走了么?”   她忽略掉他的问题,选好了地点,匆匆的收了线。   他穿戴整齐,眼睛无神望向镜中的自己。   离约定好的时间还差二十分钟。   他用尽全部方法,终是落到了竹篮打水。   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约会了。   宋芷嫣也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眼睑下泛着青色,眼睛内隐隐的布着血丝。   其实她来找他的原因,他心下了然。可是他固执的不肯开口,抱着最后的侥幸,希望是自己多虑。   “是你做的?”她开门见山的问,语气虽不柔弱,但也并不是兴师问罪的样子。   “他跟你说什么了?”风曦晨笑:“殷亦凡也不过如此,沦落到让你来与我当面对质。”   “是我自己想要问清楚。”   “没有把握的事,你是不会来问我的。”论对她的了解,风曦晨自认并不比谁差了多少。   宋芷嫣深吸一口气:“所以说,为了用苦肉计打动我,你在算计他的同时,也把我当做其中一颗棋子。就算让我以身犯险,也在所不惜?”   他做了那么多,可谓用心良苦。可落在她眼中,仅此一条,就足以治他的死罪。她如果想听他的解释,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坐在这个位置。   既然说什么都是徒劳,他索性沉默。   说的再多,也无法扭转乾坤。   “方若苏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你利用的,是不是?”   在他布了很久的局中,方若苏那关,也不过是顺水推舟。他默许身边的人被她买通,利用她对他的感情,把她几乎逼上了绝路,等的就是最好的那个时机。殷亦凡在他预料之中去到T市,他选择他也在场的情况下,故意带着她一步步走向布置好的方向,在完美的收线之时,再引他入局。   由此,华丽的一箭双雕。   见他默认,宋芷嫣轻声叹息:“对她,你忍心么?”   “不忍心。”风曦晨双手合拢,覆盖在鼻梁附近:“但别无办法。”   宋芷嫣眼眶发涩,别过脸去不肯看他:“那天,我真的有一瞬间,决定抛弃一切,跟你走。”   “也只不过是一瞬间而已,我知道。”   “小嫣,别怪我。生活不肯给我机会向你证明,我到底有多爱你。既然没有坎坷,我就必须亲手制造。我不能再等下去,我等不起了。”   “你的以命相搏,只是假象。”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高架桥上,平静而悠远:“我无法认同,用这么多牺牲换来的这一场感动。知道真相之后,我只怪自己当初意气用事。如果我没有爽快的答应她,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是假象。你若是要我的命,我现在就可以死在你面前。”   宋芷嫣回过头:“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然后,你就可以无忧无虑的离开我,再也不回头。”他接着她的话,说下去。   宋芷嫣默然。   “是我疏忽了。”风曦晨幽幽的说:“早知今日,我就应该一个活口不留。”   这样,她就没有机会阴差阳错见到他秘密会见的张翼,就不会对他生疑去查清这盘万无一失的棋局。   他笃定殷亦凡不会解释清楚,他有的是办法在她让泰国活的销声匿迹。   可是,只差这一步。   差这一个晚上。   “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这幅执迷不悟的样子,不要再牵扯上无辜的人。这不是爱,曦晨。”   风曦晨沉默了许久,最终决定,鱼死网破。   “你有没有想过,连你都能看明白的事情,殷亦凡怎么会无所察觉?依照他的秉性,我设计他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反击,为什么不肯找你解释清楚?”   “你又了解他多少?”宋芷嫣反问。   “他爱你,不是么?”   宋芷嫣目光一滞:“你都知道?”   他忽然冷静下来,呼之欲出的一番话停顿在嘴边,缓缓的落回原地。   “看来被我猜中了。”   他脑中混乱不堪,无数的冲动徘徊着,在她走之前,他忍不住叫住她。   “小嫣。我会一直在这里。”   宋芷嫣望一眼正午最灿然的阳光,才把视线慢慢转向他。   “不要等,就算有一天,我能回到这里,也早就不知道,如何去爱了。”   ……   殷亦凡出院那天,隐形了很久的宋辞灰头土脸的最后一个赶到。   在殷逸铭那知道了一切之后,他无颜面对宋芷嫣,索性躲起来不肯出现。反正殷亦凡最想陪在身边的那人日日夜夜守在那,他这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可怜鬼只好回家抱老婆当妻奴。   那个常年冷着脸的黑心男人,哪有他家活泼有趣的小东西可爱。   虽然于悦身子重吃不到肉,但是最起码也活色生香的睡在他旁边,看着她的睡颜,他手下的动作也更加愉快有劲儿了。   一屋子人神色各异,朝他行注目礼。   他尴尬的清嗓子,故作姿态的对宋芷嫣说:“来了啊?”   左飞飞赏他一计无可救药的眼神儿。宋芷嫣“噗嗤”笑出来:“这句话,该我问你吧?”   殷逸铭望天,可怜于悦肚子里那块肉了,就这种货色,也能当爹。   其实追溯起宋辞的隐匿,与其说是成人之美,不如说是落荒而逃。   他是在殷亦凡的阴险与腹黑下成长起来的,深知动了他的人会落得何种凄惨下场。算起来,他已经隆重而声势浩荡的对着宋芷嫣出言不逊前前后后统共两次。   两次啊。   宋辞泪目。   殷亦凡那个小气记仇心胸狭隘的变态狂,才不会管他是为了谁才对她大呼小叫。   他在乎的只有——谁,对她大呼小叫。   好在他用智商换取了些运气,两次分别都是在殷亦凡并不在场的情况下发飙癫狂,所以,作为唯一知情者,殷逸铭无疑成为了他的巴结对象,他不动声色的靠近他,背在身后的手游过去戳了戳他的腰。   殷逸铭怎么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作弄他,他往后闪闪身子,嘴巴靠近他耳边:“这次帮不了你了。赶紧回家销户。”   “销什么户啊!”   殷逸铭挑眉,笑的如沐春风:“依照他现在的战斗力,估计能死一户口本。”   笑的直冒冷汗的某人,悔不当初,叫苦不迭:“你唬我的吧?他病还没好利索吧?前几天还半死不活的,对吧?对吧对吧?”   “你不信啊?”殷逸铭不怀好意的引着他的目光往远处去。   殷亦凡推开换衣间的门,神清气爽的走出来。除了脸色有些暗淡,恐怖的气场基本恢复,不敢说以一敌百,弄死谁家一户口本,应该是小菜一碟。   左飞飞看他们俩嘀嘀咕咕的好奇半天了,等到男主角出场之后彻底忍不住一头扎到了两人中间,捏着宋辞的耳朵不肯放:“鬼鬼祟祟说了那么久,你俩不是在说我什么坏话吧?”   宋辞与殷逸铭对望一眼。   一个眼里写着——自作多情。   另一个则是——无可救药。   左飞飞基本当他们默认,挽起袖子左右开弓。   殷逸铭与宋辞齐声喊:“——宁子”“——哥”   宁子轩稳稳的走过来,对上自家媳妇凶神恶煞的悍妇嘴脸,勇往直前:“下手轻点。”   殷逸铭与宋辞感激涕零。   真汉子!   不畏强权,农奴翻身把歌唱!   为兄弟两肋插刀!   谁知宁子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两把刀插回兄弟身上:“他们皮糙肉厚也打不疼,一会该嚷着手疼了。”   宋辞涕泗横流,捶胸。   见死不救就罢了,你别雪上加霜啊,雪上加霜我也忍了,你能不能别怕老婆怕的这么威武雄壮!   自己老婆骑到头上就罢了,别人老婆也不甘示弱是要闹哪样啊!宁子轩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忘了当年是谁上墙揭瓦的给你追回了老婆,恩将仇报的人最可恨可耻了!最可耻了!   宋芷嫣歪着脑袋倚在殷亦凡身上微笑着看着他们闹成一团,再世为人的欣慰油然而生。   曾几何时,这是她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回来的一场美梦。   她错过了与他们一同蜕变成人的那五年。   可是如果用五年换回彼此相亲相爱的后半生,她无怨无悔。   她抬眼看殷亦凡。   发现他与自己一样,眼角带笑。   能有人与她分享重获新生的这个美好时刻,能有人与她并肩走向她期盼已久的美满幸福。   经历过的那些磨难,都因为眼前的景色变得不值得一提。   人生漫漫,途径的风景数不胜数。   唯独这一幕,是她的梦寐以求。   正如她曾经说过的,时至今日,她也无法分辨他与她之间究竟谁欠谁更多一些。既然无法衡量,索性抹成过眼云烟。   她终于得偿所愿。   似乎从她生命开始计时开始,等的,就是这一天。   ☆、32岁月暖   ——名正言顺的,在你身边,享夫妻之名,行夫妻之事。   宋芷嫣没有辞去侦探社的工作,虽然她进入侦探社的最初目的已经丧失了意义。   她原以为,工作内容无非是调查婚外情,遗产争夺与寻找仇家,其实不然。她以前看到的世界太片面,而随着工作时间的增长,她所看到的人生百态,每一个阶段都会随着她的内心变化不尽相同。   她意外得到的收获,弥足珍贵。   殷亦凡并未对她的决定加以干涉,在听完她的想法之后,他想了一会,望向她的眼睛:“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此时,他们正走在去往电影院的路上。   建议是殷亦凡头一天晚上提出来的,宋芷嫣听说后,微微有些吃惊,她小心翼翼的确认一次:“你刚刚说的是,去电影院,看电影?”   “不想去么?”   他穿好外套,揽着她的肩膀低声说:“很多事情,我还在学习阶段,你喜欢或者不喜欢要告诉我,我才能慢慢去适应你的步伐。我不知道你所设想的婚姻应该是怎样的,所以在过程中,节奏可能会比别人更慢一些,你,能谅解么?”   宋芷嫣睁大眼睛看他,惊喜与辛酸交杂着剧烈的侵蚀着她山摇地动的心脏。   他说话时的神色接近于温柔,字句诚恳而无奈。   她从未奢望过他可以有一天,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这样一番话。   在她的印象中,殷亦凡从来不会用疑问的语气去征求谁的意见,他强大独断,进退的分寸掌握的恰到好处。   他无所不能的世界中,竟然为了她,产生了一个名为学习的词语。   而她,明明什么也没有要求过。   她眼底染上了润泽的红色,歪头仰视他,笑靥如花:“我也是第一次结婚,所以,也请你多多指教。”   他干燥凉爽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小手,高大的身影投在暖煦的路灯之下,是从来没有过的安定形状。   她的肩膀倚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惬意而温暖。   “殷亦凡。”她走着走着,脱口而出。   他低头看她。   她调皮的放慢步伐,吐吐舌头:“没事,就想叫叫你。”   影院的海报近在眼前,她松开他的手,掏出手机,在日历上标注了几个字。   他站在她身后越过她指尖把那几个字尽收眼底。   ——第一次,一起,看电影。   他嘴角动了动,把她手机捞到手里,举到她看不到的高度,不紧不慢的按着。   她仰着脖子翘起脚偷看,被他轻易的躲了过去。   按完之后,他若无其事没收了她的手机,拖着她去买票。   软磨硬泡直到开场广告开始,她才在他的“疏忽”之下,偷偷的在他大衣口袋摸回了手机。   电影院人不多,音响轰隆在她耳边,屏幕上的画面迅速的跳跃着闪过一张又一张,灯光全灭,只余她长而翘的睫毛,剪辑着手机上被修改的一行小字。   开场曲响起。   全场只有一个人,无声落泪。   宋芷嫣垂下头,泪眼模糊的读着他手指遗留在她手机上的那句话。   ——结婚一百天,纪念。   她不知道,他这几年恨的有多痛苦。   她不知道,有关于她的细枝末节,是以怎样一种姿态,记录在他的脑海。   她只知道,她的良人,此时定然是安静的目视屏幕,面容淡然平和,唇角若隐若现勾笑。惊心动魄的,倾倒每一座城池。   那场电影演了些什么,她在走出影院的那一刻就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她无数次笑倒在他怀中,而她的笑声,与电影内容无关,全部出自她发自肺腑的一种宣泄,这场喜剧,将她多年的痛释放的淋漓尽致,是她人生中最特别的一个出口。   她人陷在温暖而放松的心境下,并未发现,笑料百出的无厘头喜剧,竟是以悲剧告终。   ……   双人床与双人枕,好久未见。   宋芷嫣半躺着,支着下巴,不眨眼的看着坐在床边换睡衣的那人。   殷亦凡睡衣上身只系了一个扣子,就感觉到背后锋芒。他转身对上那两束灼热的视线,顺手把她垂到一边的长发往后撩了撩。然后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床头,脸上无笑,可是线条却柔软的不可思议。   宋芷嫣往前移了移,捏着他睡衣一角,低头把玩。   他知道她有话要说,静静的等着。   玩了一会,宋芷嫣小声的说:“风曦晨暗算你,你是知道的,对么?”   “本来应该是能察觉的。”他实话实说。   她不解的望着他,模样乖巧可人。   “因为事情有关于你,所以察觉的晚了一些。”他慢慢补充道。   那天宋芷嫣跟风曦晨走了之后,他沉浸在窒息的回忆中,对于电话内容没有多做考虑。等他开始回味风曦晨如临大敌的阻拦宋芷嫣的样子时,才发觉有些蹊跷。他很快平静下来,一点一点回忆隔着话筒听到方若苏说的那个地址,掏出手机上的T市地图大体浏览一下,心下的不安慢慢的扩大。   正如他所说,因为事关于她的安危,所以他的敏锐程度一落千丈。   直到他快步走出宋芷嫣家的时候,他都没有想到,这是风曦晨精心为他布下的一个局。   没有任何的思考时间,他一路把车速飙至120,途中匆忙的打了几个电话。毕竟来时没有做任何准备,人手的调动远不如在Q市那么方便,他紧锣密鼓的大体联系了几个靠得住的人,单枪匹马的率先到达。   其实在他迈下车的那一刻,当看到那群人出脚的频率以及风曦晨护住她的姿势,他就已经全部了然。   风曦晨对他的心思了若指掌,漂漂亮亮的打了一场双面战。   他若观战,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用苦肉计带走宋芷嫣。   他若参战,除去自身不保,依然会眼睁睁的看着他带走宋芷嫣。   风曦晨恐怕缜密到连掐上她脖子的力度都尽在掌控,更别说借着保护她的姿势阻挡她看到外界的一切变化。   在那仅有的一分钟时间内,殷亦凡手扶着车门,头脑清晰的分析出他全部把戏。   可下一分钟,他依然义无返顾,按照风曦晨筹划好的步骤,冲向人群替下风曦晨,让他可以将她安全带走。   他不敢赌,那些训练有素的打手,会不会哪一下误伤她。尽管她看似被精心护在他身下,可是有关于她,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要。   就算他的人十分钟之内不会到达现场,是死是活,也是天命。   既然他的目标是他,让他如愿一次又何妨,权当他还清他这几年来对她的爱护有加。   宋芷嫣欠下的,天经地义,由他偿还。   “你在想什么?”宋芷嫣的发丝落在他的手掌,她观察着他的神色,什么也看不透。   “你呢?”他不答反问:“在怕什么?”   她缓缓的坐起身,刘海细碎的垂下来:“你肯表露给我的东西太少,即便我们已经走到了今天,我还是没有把握,对你的了解,能不能达到百分之三十。你不说的事情,我不想问,但是这并不代表我面对着几乎是一无所知的你,能安心度日。我知道你已经在努力让步,我不想做一个无理取闹得寸进尺的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她也有她的骄傲。   沉稳,冷静,敏锐,自持。   仿若世界上另一个他。   可当她走进他的怀抱,他依然坚守着每一个特质,而她,除了患得患失,什么都留不住。   这大约就是爱情中不变的法则。   爱浅的一方,做自己。   爱深的一方,丢甲器。   她的无助,他尽收眼底。   “风家对你有恩,风曦晨是风家人,我不会动他。”他用一个承诺,换她的心安。   “那天你说,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只想要跟你平平淡淡的在一起。如果每段感情都注定要历经几个劫难,我希望我们之间最后的坎坷,到此为止。誓言与承诺,只是空口之谈,我不需要,你也不必给,只要我相信你,什么都不会是阻碍。”   他的神色紧紧包裹在眼底的墨色中,不露分毫。   她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次:“我相信你。从今天起,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深信不疑。”   他浅浅一笑,微微张开手臂。   她缓缓的把头侧贴在他心脏附近,填充满他温热的怀抱。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走了。”   千回百转走了一遭,重头来时,历久弥新。   她说完这十一个字,他的心脏,忽然就跳乱了节奏。   他手心贴在她后背上,坚毅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发,再也无法冷静的将自己抽离出香玉满怀的这一刻。   不可操控的未来,荆棘遍布的下一站。   他的铁腕,无法触碰。   他不能放任自己沉迷,可是,这一夜,他卸下所有负重,在她的平稳呼吸中,安然入睡。   无论结局的走向是不是在他的掌控中,他都希望,这有限的美好时光,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宋芷嫣无意识的用手指在殷亦凡胸口划圈,在她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到耳廓处一阵轻痒。   她条件反射的缩起脖子娇笑一声,就听到浓重的鼻息声,离她越来越近。   “挑逗完我,准备不负责任的去睡觉,嗯?”   殷亦凡故意咬着她的耳垂,把语句放的含糊不轻。   一股跃起的电流顺延着下、体涌到头顶,宋芷嫣下意识的夹紧双腿,躲开他的侵袭。哪知她这一动,更加点燃了殷亦凡,他一条长腿伸过来锁住她的双腿,手环过她的胸.前,头深深的埋进她的后颈,又不清不楚的呢喃了一句。   宋芷嫣虽然身后被一杆已然上膛的枪顶住,但是依然听清楚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说:“我很想你。”   宋芷嫣一低头,玉润的舌尖勾起他的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含过。殷亦凡禁不住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身体不断撞击在她身后,宋芷嫣空闲的一只小手准确无误的伸到背后,用手掌在凸起的坚硬处柔柔摩擦。   在她接触上来的一刻,他再次闷哼出声。随着她的手动了几下之后,欺身覆盖住她,眼眸里布满了情.欲。   对视了五秒钟,他用牙齿将她胸.前的衣襟咬开,细密的吻在她绵软的起伏上。   “亦凡”她尾音不受控制的颤抖。   弓起双腿,蹭在他不断跳动的凸起边缘。   他咬住她最敏感的顶端,舌尖缠绕在她的峰顶,每动一下,她的身体中就穿越过一阵汹涌的电流。   “跟谁学的?”他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顺时针揉在她胸前。   她有些害羞的咬着晶莹的下唇,往上挺了挺身子,话语有些破碎:“在泰国,为你,学了好多年。”   他们有些荒唐的第一次,即便是有酒精做助力,她还是生涩的像个木偶一般,整个过程,跟着他的指示,一步一脚印的学习。   没有美感,只有痛感。   她想要给予他最美好的一切,包括在颠鸾倒凤时让他得到无限的满足。   她还记得在泰国第一次观看那些情、色的东西时自己那种反胃的感觉,可是一想到自己在他身、下手足无措的愚蠢样子,她按捺住不适,看足了一整个通宵。   而现在,她为他做足的功课,终于没有浪费。他说他可能无法成为一个好丈夫,当时她没说出口的是,只要她能成为一个好妻子,就可以了。   她往下滑了滑身子,褪下他的睡裤,张口含.住乱舞的滚烫物体。   殷亦凡倒吸了几口凉气,托起她的后脑,加快了两人律动的频率。   他时不时能看到她张合的樱桃小口里来回滑动的旖旎一景,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喷薄,内心深处萌发出一股想要把整个人撕裂的快感。   “你、做、到、了。”他一个字一个字轻吐的很艰难,环绕着她前趴的身子,一次比一次更深更猛烈的撞击。   那些你日夜努力想要完成的事,每一件,都足以令我终生难忘。   而我的放任,每一次,都只是为你。   她被揉碎在他的身体中,在他的前进抽离中,任由世界转变为甜美的空白。   这才是她梦的终点。   名正言顺的,在他身边,享夫妻之名,行夫妻之事。   名副其实的,让宋芷嫣,不再是宋芷嫣,而是,殷亦凡之妻。   最高点来临前夕,身体的欲.火让她更加渴望从他口中说出那两个字,可是她无从开口,只能在一波波的强力冲击下,收缩着花.心,不断喊着他的名字。   第三次他的名字从她的口中涌出之后,他突如其来的,捏着她嫩白的大.腿屏住了气息,暖流洗礼之后,她颤巍巍的被送上了巅峰。与此同时,殷亦凡恋恋不舍的吻住她的后腰,把她无比期盼听到的两个字,镶嵌在她最敏.感的部位。   “老婆”   两人默契的同时闭起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缱绻相溶。   她知道的。   他哪里懂什么读心术。   在那一刻,她最想听到的,也正是他最想说的,而已。   ☆、33岁月暖   ——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我都想嫁给你。 寒冬的一个周末,宋芷嫣心血来潮,拉着他去到曾经就读的高中。 这片满载着心动的土地,她遥遥的看了一眼,感慨无从诉说。 校门口的文具店与小饭馆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门头与装潢都焕然一新。两人慢慢的走在校门口重新铺就的平坦上坡上,相视而笑。 殷亦凡肺部的炎症最近有些反复,低烧了接近一个礼拜。走了两步,他轻轻的咳嗽两声,宋芷嫣立刻紧张起来,抬手紧了紧他的衣领。 “冷么?” 他又咳嗽两声:“没关系。” “要不要再去医院复查一下,最近咳嗽的这么严重,吃药也总是不见效。” “放心,我有分寸。”他给她拉高围巾,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 她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手这么冷,我们不要进去了,外面风太大,回家吧。” 两个人正说着,门卫老大爷晃悠着从远处走了过来。 “这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别挡在门口,非本校学生跟家长,不能进去。” 他歪着头打量宋芷嫣,视线转到殷亦凡脸上时,意外的咧嘴笑起来:“又是你啊?” 宋芷嫣看着看似很熟稔的两个人,一头雾水。 “最近身体好么?”殷亦凡彬彬有礼,说话间,嘴里的白色呵气不断的涌出来。 “这把年纪了,有什么好不好的,就那样呗。”老大爷笑眯眯的:“女朋友?” “我妻子。” “结婚了好啊。”老大爷唏嘘着,领着他们往里面走:“这次看着点时间,可别跟上回似的。” “上回怎么了?”宋芷嫣忍不住问。 “你们俩以前都在这上过学吧?”见宋芷嫣点头,老大爷有些得意:“我猜也是。” “我是三年前到这边来的,第一天上班是立冬,我正准备热饺子吃,就看到这个小伙子往里面走。他说是以前这里的学生,就想回来看看,在操场坐一会就走。我也没难为他,大冷天的,估计也呆不了多久,况且他也不像坏人,就由他去了。第二年立冬,他又过来了,给我送了些吃的,还是进去坐了一会就走了。去年,他还是立冬那天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大盒子,我老眼昏花也没看清是什么。人上了年纪,记忆力太差,到了夜里十一点多,我就把门锁了,压根忘了还有个人没出来,沉沉的睡了一宿,第二天早晨五点多醒过来开了门,就看见他从学校里面走出来,哎呦,脸都冻僵了。”大爷说到最后,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太实心眼儿,把我叫起来也不费劲,大冬天儿的,怎么就能在个大风里头冻了一整夜。” 殷亦凡目光飘远,没说话。 大爷拍拍他俩:“去看看吧,这几年啊,学校变化很大,过一阵恐怕要迁走了,再想看,就远咯。” 老大爷转身,哼着戏剧摇着身子远去。 宋芷嫣拉着他的手,迎着冷风往上走,不知怎么,就泪流满面。 殷亦凡感应到了似的,牵她坐在跑道旁边的石阶上,用手背按住她的眼睛。 她温热的泪,一路穿透他的心底。 “这么冷,别哭。” 她吸吸鼻子,移开他的手,直视着他:“盒子里,是蛋糕么?” 他默不作声。 她眼泪落的更汹涌:“是不是蛋糕?每年立冬,你都自己一个人给我过生日,是不是?” 她与他一同走过的地方那么少。 每当思念肆无忌惮的鞭笞着他,他都茫然的,无处可寻她的痕迹。 她走之后,他比以前更少回到家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她的气息。每次回去,都是一种煎熬。 宁子轩与左飞飞被迫分开的时候,选择用醉生梦死来麻痹自己,天天黑白颠倒的度日,几乎喝垮了“纹沙”。他们同在一座城,无法得知左飞飞的近况,可是总能辗转的知道她安好的消息。当年的他,在“纹沙”亲手摔了宁子轩的杯中酒,以告诉左飞飞真相要挟,强迫宁子轩振作的撑下去。 可谁又知道,他看似冷峻的外表下,一颗心,是羡慕宁子轩的。 踏着同一片土地,淋同一场雨。 多么奢侈的幸福。 哪怕互为陌路,哪怕相爱不得善终,也好过1840公里的分隔,相聚遥遥无期。 他不敢放纵,一次也不敢。 他怕沾染上,就再也戒不掉。 如她一样。 贯穿终身,无路可回。 …… 宋芷嫣把自己的衣服穿插挂在他的衣橱里。 他一件,她一件。 殷亦凡从起床起就不知去向,大概是在客厅看新闻。宋芷嫣顾不上他,一心一意投入在“搬家”大工程上。 忙到额头都渗出了汗珠,宋芷嫣拍打干净手,一屁股坐到地上,心满意足的环顾四望。 把一个房间的东西移置到另一个房间,也能如此幸福。 上天,亏欠我们多少呢? 也好,这样才能把一点一滴都体会透彻,才会不枉此生。 她伸个懒腰,人顺势躺倒在柔软的珊瑚绒坐地毯上,无比放松。 房门冷不丁的被人打开。 她仰着头回望。 她的男人,连倒着看都这么的玉树临风。 真好。 殷亦凡难得看到她慵懒的样子,唇角勾了勾,倚着门框端详她一上午的战果。 两个人的房间,更有家的气息了。 “英俊的先生。”宋芷嫣俏皮的拖长音:“中午想吃点什么?” 他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好累,要是能变出一桌吃的就好了。”她闭着眼睛撒娇,嘴里小声叨念。 殷亦凡把她垂着的两只胳膊搭在自己腰间,两人紧紧的前后挨着往楼下走去。 “什么味道?”宋芷嫣眼睛一亮,从他后背探出脑袋:“是你做的?” 餐桌上摆着三个盘子,盘里的青菜五彩缤纷的交叠,看的人食指大动。厨房里传出“叮”的一声长鸣。 “米饭好了,可以吃了。” 宋芷嫣喜上眉梢:“殷先生,你竟然,会烹饪?” “简单的饭菜还是没问题的。”殷亦凡很谦虚,盛出两碗香喷喷的米饭,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宋芷嫣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很享受的眯起眼睛:“嗯,是殷先生的味道,清淡的很。” “凑合着吃,晚上带你出去吃。” “吃过你烧的菜,外面的山珍海味已经无法打动我了。”宋芷嫣咂着筷尖儿,心满意足的大快朵颐。 她的吃相还是一如既往的能够感染到他,他细嚼慢咽,一时也觉得,味道还不错。 “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请求?”她手里端着第二碗米饭,从厨房走出来:“以后每周周末,你都下厨一次,好不好?” “两次也可以。” “不,一次就行。” 这样,她每个礼拜的期盼都多了一项,像上学时盼望周末那样,每一天,都过的格外有动力。 她谨小细微的捧着这些来之不易的幸福,把每一日都当做一生来珍贵对待。她遗憾彼此错失的那些年,无可奈何花落去,时光一去不回头。 她只盼,明年今日,每年今日,年年岁岁,白首不离。 “当年学农结束,大家都写好纸条许下愿望挂在刺槐树上,你许愿了么?”吃到八成饱,她用手托腮,笑眯眯的问他。 殷亦凡的思绪回到高二那年。 宋辞鬼鬼祟祟的用手捂着纸条,蹲在地上,以膝盖当桌子,埋头用笔沙拉沙拉的写着愿望。他抬头四顾那些神采飞扬的笑脸,不屑一顾。 如果这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槐树,能达成他们所谓的梦想,那这个世界,所有的努力与能力,都会成为空谈。 他不信命,只信自己。 弱者才有愿望,强者,只有欲望。 宋辞写好,长舒一口气,拍拍他:“你不写啊?” “你写的什么?”他刚才脑中迅速扫了一遍,竟没有想的出,宋辞大概会许什么愿望。 宋辞低头看了一会叠成正方形的纸张,叹息:“算了,给你看也没什么丢人的。” 他接过来,纸上工整的字迹一目了然。 ——爸,回来过年,别让她一个人。 他若无其事的看完,折回原样放回宋辞手里。 “是不是很可笑?”宋辞笑着,自嘲的问。 他没说话,目光穿梭在人群里,最终落在一个安静的小姑娘身上。 宋辞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小眼镜也在很认真的许愿。” 殷亦凡收回视线:“这种方式,百无一用。” “是”宋辞苦笑:“实现不了的事情,才会孤注一掷。哪怕知道并不会灵验,也想去试上一试。愿望这东西,就是用来自欺欺人的。” “你到底有没有许愿啊?”宋芷嫣又问了一次,把他拽回现实。 “没有” “我许了。”宋芷嫣脸上挂满笑容:“我的愿望,就是嫁给你。” 他安静的听着。 “不祝贺我么?我如愿以偿了。”她仰起脸,笑意更甚刚才。 “祝贺你,殷太太。”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后,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如果早知道这么灵验,我一定贪心的多许几个愿望。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我都想嫁给你。” 他抬手摸摸她的脸:“以后所有的愿望,我都会让你如愿以偿。” 她更加用力抱紧他,带着无限的眷恋与缱绻。 深深的,深深的把这个镜头。 留在了记忆最前端。 ☆、34梦一场  ——二十多岁,最美好的年华,为爱,以命相搏。 大三下学期,课明显少了许多。 宋芷嫣与石佳佳缩在一个被窝里,趴在床上专心致志的看着一场唯美的爱情电影。石佳佳用纸巾堵着鼻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宋芷嫣叹口气,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宿舍座机冷不丁的响起来。 宿舍老二接起来,冲宋芷嫣比划了一个手势。 “602中文系的宋芷嫣是吧?楼下有个男人找你。”宿管生硬的说完,就撂下了电话。 宋芷嫣套着衣服,石佳佳可怜兮兮的揪着她的衣摆:“小五,我还没哭完,你快点回来,不然一会情绪全没了。” 宋芷嫣遥遥的对着镜子系好最后一个扣子,轻声安抚她:“我很快就上来,等我一起看结局。” 两个人都没料到,这竟是她们大学时代的最后一场对话。 宋芷嫣那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楼下等着她的,是她已经几年未见的爸爸。 他神色慌张,全然没有与女儿再相见的喜悦,两个人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宋芷嫣就被宋业航拖上了等候在校门口的出租车,两人风风火火的赶回家。 反复确认几次没有人跟踪之后,宋业航锁好门,极力的平复着心情:“小嫣,出事了。” 宋芷嫣看爸爸的脸色,就知道兹事体大:“爸爸,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你呆家里别出门,三天之后,我带你去泰国。” 她的心在听到“去泰国”三个字之后狠狠的揪了一下。 “我不能走。”她很冷静的拒绝。 久无人居住的老房子散发出一股酸朽的味道,宋业航看着倔犟的女儿,第一次露出了接近于严厉的神色:“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件事关系到我们两个人的性命,我们非走不可!” 宋芷嫣的眼泪在眼眶蛰伏着:“爸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宋业航捂着脸,坐到沙发上。 宋芷嫣追了过去,蹲在地上掰着他的膝盖:“到底怎么了?” 手掌下宋业航的声音慢慢飘出来:“爸爸这几年,一直在做非法的生意。” 宋芷嫣闻言跌坐到地上,眼睛发直。 “我跟殷伯伯已经很努力的往正路上走,可是我们欠别人一个天大的人情,还了三年,终于看到了希望。”他长叹一口气,疲惫不堪:“可最后一笔交易,地点被泄露了,交易对方的仇家被引来,殷哥手臂中枪,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倒吸一口凉气。 “人,还活着么?” 宋业航沉重的点头:“捡回了一条命,已经转回了国内。现在外面谣传,是我出卖了他们,交易对方对我穷追不舍,应该是想,赶尽杀绝。” “那殷伯伯怎么说,他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么?”宋芷嫣惊恐的连眼泪都掉不下来。 “没用的,事实胜于雄辩。那边的人不会走漏风声,我们这边,先放了一个烟雾弹出去,混淆视听。知道真正交易地点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年近半百的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沧桑颓败的气息,一夜之间,头发花白了一片。 “爸爸”宋芷嫣抱紧膝盖,低低的哭泣:“我们要怎么办?” “风家会帮我们的。这些年,你殷伯伯待我不错,我也有不小的一笔积蓄。孩子,跟爸爸走吧。我们到了泰国,重新开始。”宋业航缓缓蹲下,抱着女儿,眼底的浑浊混着泪,绝望至极。 “再也不回来了么?”宋芷嫣想起殷亦凡淡漠的脸,眼泪破闸而出。 “回不来了。” “不行,爸爸,我不想走。”她哭的口齿都不清晰:“你再想想办法,你再去跟殷伯伯解释,他会想明白的,我不要离开这里。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情,还有没完成的愿望……”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没有他,我会活不下去的。 我所有有关于青春的炙热与疯狂,都落在这片土地上,我怎么能,做先离开的那一个。 我错了。 我不该贪心的奢望他接受我。 我什么也不要了。不要他全部的爱,不要他温柔以待。 我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这是我一厢情愿对他许下的誓言。 我都记得。 我不能走。 我怎么能违背承诺。 …… 宋业航被逼无奈,把宋芷嫣锁在卧室中,不顾她的强烈反抗,哭喊哀求。 他焦头烂额的在外部署着一切,两天,转瞬即逝。 最后一个晚上,宋芷嫣不哭不闹,抬头看着停摆的时钟,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宋业航把晚饭送到她屋里,无声与她对望。 他喉结动了动,内心苦涩的快要把整个人淹没。 他呵护了大半生的女儿,他从来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女儿,被他锁在房间里,两天之久。 她的眼神都空了,像不认识他一样,看了好久。 他为了她苦苦奋斗的那些年,最终化为伤害她的利器。 他不怕死。 他又何尝不想成全。 他在枪林弹雨中穿梭了几十年,铜皮铁骨,无可畏惧。 可是当女儿的安危也在岌岌可危的边缘,他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是老了,惊恐如惊涛巨浪,让他夜不能寐。 他有办法出去顶下一切,不牵连女儿半分。 可是把她孤零零的留下,他不忍心。 他谁也信不过。 又有谁,能像他一样,一心一意呵护她,没有私心杂念,一份爱完整的无法分割。 这种无私倾献,除了父母,谁都做不到。 宋芷嫣僵直着小腿,毫无预兆的走过来,重重的,跪倒在父亲面前,她双手扶着地面,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响头。 宋业航硬着心肠背过身去,仰起头。 “殷亦凡会有办法的,爸爸。你放我回殷家去好不好?一个小时,你给我一个小时……我可以拿任何东西来跟你换。”她的声音低而沙哑,放手,最后一搏。 他不应,她就一遍一遍的磕头。 额头撞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响彻寂静的房间。 宋业航的眼泪落到了嘴角,眉宇不可抑制的颤抖,可是他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是父亲。 是女儿唯一的依靠。 没有把握的事情,他若心软,就该被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忘了殷亦凡。你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他就是我的无限可能啊,爸爸。我跟你解释不清楚我到底多么爱他,可是你懂的,你是最了解女儿的爸爸,你一定能感受的到,对么?你不要这么残忍,你成全我这一次,行不行爸爸?” 关门声是宋业航最终给出的回答。 宋芷嫣绝望的伏地痛哭。 悲伤漫天而落,命运蛰伏在暗处,没留下一丝余地给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孩子。 若天不怜人,那她只能,逆天而行。 深夜悄然降临,宋业航被一声巨大的脆响声惊的头脑发麻。 他按着桌子,风驰电掣跑出卧室。 抖着手开了几次门锁才把门打开。 宋芷嫣的卧室窗户上,一个硕大的黑洞像死寂之夜的血盆大口,恐怖而狰狞的宣布着一切的凋零。 他几步上前,看着女儿缩小成一个点的远去背影,瘫坐在地上,力气尽失。 他终究是小看了她对殷亦凡的感情。 二十多岁,最美好的年华,竟为爱,以命相搏。 多傻啊……孩子。 你这一走,是不要爸爸了么? …… 宋芷嫣瑟缩在殷家大宅的一个角落,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树叶成片的在她头顶迎风摆动。 她一瞬不瞬的盯着二楼殷亦凡的房间,黑漆漆的一片。 他的车没在院中,大门也没锁,他应该还没回来。 她单薄的衣服很快被风吹透,虽不至于刺骨寒冷,她还是禁不住瑟瑟发抖。她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渗血的膝盖,不知冷也不知疼。 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最后一夜。 殷亦凡。 你在哪。 回来…… 她已经顾不得爸爸发现她逃走后会难过到怎样的程度,她只知道,如果她不逃,她一定会抱憾终身。 等待她的,或许是死而复生,或许是万劫不复。 他是她仅剩的信念。 最坚定,最无法放弃的信念。 两束远光灯忽然映照进她的视野,她被强光照射的眯了眯眼睛,再睁开眼睛时,热泪潺潺而落。 车上下来两个男子。 每一抹身影,都是她所熟悉的。 两天的煎熬隐忍,终于在这一刻迸溅开来。 他,终于来了。 ☆、35梦一场  ——你说这些,我会死的。 殷逸铭望着殷亦凡身上迅速冷却下来的气息,心下一沉。 处理殷正海的事情,已经耗费了他全部心力,他无力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 况且殷亦凡的此刻的状态已经到了一点即燃的地步,如果连宋芷嫣的出现都镇不住他,旁人,再也没有任何办法。 远处的宋芷嫣单薄的像只受伤的小动物,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一切。 他思量再三,低声对殷亦凡说:“我出去一趟。” 然后头也不回的拐出殷宅。 殷亦凡唇边没有弧度,目光里满是犀利与无情,他连上前一步都不愿意,只是远远的,瞪着她盛着一弯月色的眼眸,身体里流窜着呼之欲出的决绝。 宋芷嫣身体的温度随着时间推移一点一点流逝,身上的血迹把棉拖鞋都染湿,腿脚抖的蹲也蹲不稳。 她还是来错了。 他的眼神告诉她,无论她怎么解释,分离,已是注定。 你是在逼我放手么? 如果,我不肯呢? 他们之间的距离几乎退回到初次相见。 疏离,排斥,远隔千山万水。 好像这些年来的朝夕相对,都是另有其人。 他抬腿走过她身旁,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也没有预备给她机会,把要说的说完。 “别走。” 她小声的恳求。 他脚步一顿,她的声音又传过来:“我只有这一晚上了。” 他居高临下,不带一丝感情俯视她:“在我没后悔之前,给我,滚。” 她抓着地上的杂草,拼命的忍着不允许自己哭出声,腿上一软,她跌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的上下摆动。 “没有,别的要说了么?”她吃力的,断断续续的说:“不是他……不是我爸爸做的……他是被冤枉的……他真的是被冤枉的……殷亦凡……你别扔下我……好不好?” 他不为所动,任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解释?” “我没有资格……我不解释……可是我不能走,我不能离开这里。我想呆在你身边,你可以跟别人谈恋爱……跟别人结婚……可是,不要赶我走……”这是她此生最狼狈的时刻,再也没有任何场景可以相提并论。发丝散乱在肩头,黏着泪水,坐在尘土里,浑身僵硬到动也动不了。 而他,穿戴整洁,纹丝不动,高高在上,目光冷若冰霜。 “不要再被我看到你,下一次,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不行”她头疯摇,不管不顾的跪在他脚边,抱住他的腿:“求求你,别这样,别赶我走。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如果我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捏着她的手腕,用力的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她手掌手背上的玻璃碎屑闪着月光,落在他眼里,他却没有一丝犹豫,厌恶不已,重重的甩开。 她哭的歇斯底里,誓死不肯松手:“我求你相信我这一次。”她的脸贴在他腿上,用尽力气抱紧他:“你不记得我们发生过的那些事么?你说我是你第一个女人,你忘记了么?” “我没忘。” 他趁着她安静下来,再次掰开她的手指,用手锁住她的一双手腕。 “我说你是我第一个女人。可是我没说过,我喜欢你。”他的语速慢而稳,看似被她的情绪沾染分毫,但眼底,分明是滔天的怒意而染上的血红:“收起你的幻想吧,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一天也没有。” 说完,他手一扬,把手插回口袋。 她一个趔趄重新坐回地上,呆滞的望着他,眼前一片模糊。 “还有呢?还有没有,更伤人的话了?” “不要再浪费时间。” “对你来说是浪费,对我来说,却很珍贵。”她不敢再去触碰他,眼泪不断不断不断的落:“我后悔了。我不该来的。如果不来,我就可以带着遗憾一走了之,听不到你说的一切。” 她仰起脸,悲哀欲绝:“你收回你说的话好不好?你假装,你也喜欢过我。”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骗我啊!”她低声呢喃:“求求你,骗我。我不留下了,我马上就滚,我去泰国……行么?” “你走或者不走,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顾念殷逸铭跟你的情分,放你一马。这个机会只有一次,下一次,我绝不手软。” 她跟殷逸铭的情分…… 从头至尾,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连她与他哥哥的情分都赶不上。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说?”她还是不舍弃:“事实明明不是这样子的。我能感受到的,这些年,你保护我,允许我接近你,你在试着喜欢我,这些跟旁人都没有关系的……只有我和你……” “你如果觉得,上了我的床就可以变成我的女人,那么,我可以,付钱。”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她摇摇欲坠的倚靠着墙勉强站稳,毫无生气,木偶一样,被抽空了灵魂。 “你说这些,我会死的。” “死?”他勾出一个冷酷的笑:“死在宋业航前面?你想也别想。” 她弯腰抱着头冷静,心里默念。 他说的都是气话,他总是用这种尖锐的方式自我保护。 不要相信,宋芷嫣。 都是假的。 不要投降。 他迟早会查出真相,就算查不出真相,他也会有消气的那一天。 到时候,他会亲口告诉你。 今晚所说的每一句,都是谎话。 他是故意,让你跟他一起痛。 这是他允许你陪着他的,方式。 她收了眼泪,肿着双眼,平静的直视他:“今天晚上,我一个字也没听到。所有有关于你的一切,在我心里,都不会变。” “你要说疯话,就随你说个够。” “好”她撑着说下去:“我也不知道会走多久,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在,在原地就好,不需要朝我走来,我今天是怎么一步一步离开你,到时,就会怎么一步一步的走回来。” 他把视线别开。 “殷亦凡,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在清醒的时候,告诉过你,我爱你?” 她的嗓音暗哑,气若游丝。 “再见,殷亦凡。” “不要忘记我。” “拜托你。” “不要忘记。” “我爱你……” …… 宋芷嫣走后,殷亦凡一个人站在月光下,透过车窗玻璃隐约的看着自己的轮廓,面上渐渐的浮上了痛苦之色。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撕心裂肺的嵌入他的血液,凝固不前。 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正在破茧而出。 他表情中的冷漠都随风散去,空荡荡的,只剩精致的五官,拼凑出的苍凉。 他忽然退后两步,随手抄起一个铁棍,狠狠的朝玻璃上砸去。 尖锐的报警声响彻夜空,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停不下来。 这是他自己赚钱买的第一辆车,宋辞曾打趣,让他一辈子留作纪念,而他,却让它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转眼报废。 他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握着铁棍的手也由单手变成了双手,碎玻璃劈头盖脸的冲他飞来,他脸上有几处小伤口已经露出了血迹,手掌手背更是血流成河。 他不管不顾,仿若入了魔。 殷逸铭从远处飞奔而来,自身后捆住他。 二十多年,第一次。 这样的弟弟,他见所未见。 他的疯狂已经陷入了无法阻止的境界,殷逸铭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小凡……” 殷亦凡置若罔闻,一次比一次更用力。 “殷亦凡!” 他紧抓着他的手腕,可是完全控制不住他的力道。 冷静自持了二十多年,在这样一个大风之夜,功亏一篑。 “你这样做也于事无补!她已经走了!” 殷逸铭大喊,心里痛苦难当。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弟弟。 如果不是难过到了极点,他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暴露自己的脆弱。 这种宣泄方式,从来就不该属于他。 他本以为,宋芷嫣无论如何都会说服他,两人共同走过这个难关。他站在拐角处,把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当殷亦凡一字一顿把绝情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皱着眉,阖上了眼睛。 再也不会有了。 那个因为宋芷嫣,重新鲜活起来的殷亦凡。 他亲眼看着弟弟走向心爱的女人,每一步,走的有多艰难。 他为她打破尘封多年的冷漠,破例一次又一次。 他说他没爱过。 怎么会没爱过。 那些若有似无的笑容,那些状似不经意的宠爱,那些暗中默默的付出,那些让他走失了自己的迷恋。 全部,为她一人绽放。 “你毁了自己,自暴自弃,哪怕你现在就死,又能换回什么?”他强制性的夺下他手中的东西,捏在自己手里,一只手臂撑着他的胸膛,恨声责问。 殷亦凡衣服凌乱,周身缠绕着惊悚的戾气,冲他伸出手掌。 “给我”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够了!” “给我。”殷亦凡再次警告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殷亦凡咬牙切齿,目无焦距盯着远处:“我、想、杀、人。” ☆、36岁月暖   ——这世界,最美之事,不过如愿。   金碧辉煌的包间,圆形餐桌。   宁子轩,左飞飞坐在右侧,宋辞小心的扶着于悦坐到左侧,殷亦凡跟宋芷嫣坐到中央,殷逸铭选了离门口最近的位置,最后一个落座。   宋芷嫣微笑开口:“回来这么久也没主动请大家吃饭,我很过意不去,今天谢谢大家赏脸。”   左飞飞来来回回环视了几次,深吸一口气:“小嫣姐,咱们聚餐老规矩,还是我代表发言是吧?”   于悦第一次加入大集体,欢脱不已,啪啦啪啦的鼓掌:“下面欢迎左老师说两句!”   左飞飞清了清嗓子,看着宋芷嫣:“今天……”她忽然顿住,歪头看宁子轩,刹那间红了眼眶:“不行,老公,我想哭。”   宁子轩轻拍她后背:“大好日子,你乖。”   她拍了拍胸口,平复着情绪。   “好,过去的都不提了。”   宋辞挑了挑眉:“左老师想想词儿,我先唱首歌吧。”   大家伙都笑起来。   可是当宋辞一本正经的唱出声时,所有人的脸,都僵了起来。   “你那么爱她~~~~~~为什么不把她留下~~~~为什么不说心里话~~~~~~你深爱她~~~这是每个人都知道啊~~~~~~~~”   他声情并茂的唱着,不去看每个人各异的表情,于悦胆战心惊的瞄了一圈,小手在桌下摇摇他:“大辞,别唱了,换首歌。”   宋辞字正腔圆的坚持唱完,若无其事看大家伙:“怎么样,好听吧?”   殷亦凡面色沉下来,宋芷嫣也倍感尴尬,左飞飞做好了开骂的准备,被宁子轩无声压了下去。只有殷逸铭,斜叼着烟,空出两只手清脆的拍了两下。   宋辞很受用,即刻得意起来:“还是老大最了解我。”   他收起漫不经心的模样,弯曲食指敲敲旋转玻璃板:“我们这群人是什么关系?酒肉朋友?生意合作伙伴?”   左飞飞捂额,他又开始精神病人附身了……   宁子轩手指点点她的腿,示意她认真听下去。   “除了姓氏不一样,我并没感觉到你们跟我的亲生兄弟姐妹有任何区别。”他嘿嘿一笑,又开始不正经:“虽然我没有亲生兄弟姐妹。”   “好好说话,接着说。”殷逸铭严肃插.话。   “我的意思是,一群这样关系的人,在彼此面前极力去掩盖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有意思么?有一个词儿叫,欲盖弥彰。这还是你教我的,是不是,小凡?”他转看殷亦凡,语气轻佻,神情却认真无比。   “逃避永远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面对那些不愉快事情的时候,能做到坦然,平静,远远比强迫自己忘记要好的多,你们俩可以当做我是在揭你们的伤疤,可是只要你们能别扭过了这阵儿舒坦了,这个坏人我愿意当!”   “行了。”殷亦凡打断他。   “什么叫行了?”宋辞把视线移到宋芷嫣身上:“这首歌,你走了之后我唱了无数次,每次唱完,他都是这个表情,跟死人没什么区别。你知道为什么吧?因为句句戳中他的心窝。你在泰国煎熬的那些日子,没白白浪费,因为这边有人在默默的陪着你,一天都没少。”   宋芷嫣垂了眼睑,默不作声。   “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今天,我终于可以宣布,我,宋辞,从此以后再他妈不会唱这首破歌了,再也不唱了!都结束了,也都开始了!所有人,终于都到齐了!我们这一辈子,保不准剩下多少年了,可是我们多活一天也心满意足,因为我们身边陪着的人,都是我们最希望他们陪在身边的那一个。”他拉起于悦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多幸运,我们心爱的人,健健康康的,在这。”   宋芷嫣低头莞尔,手背被一个温热的手掌缓缓覆上。   左飞飞伸直胳膊要宁子轩抱:“宋辞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老公,他说的这么好,我更想哭了……”   于悦隔着桌子,咽了口唾沫,弱声说:“飞飞你等一会再哭。”   见自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她更加不好意思。   大辞最怕雕兄了,像她怕飞飞一样怕,但是他都敢勇敢的站出来说心里话,于小悦,要跟他并肩加油!嗯!   “飞飞,虽然你说过,如果我说大辞比宁哥哥帅就生个孩子没□儿,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说,那个,我们家大辞,真的比宁哥哥要,帅……”   左飞飞想起当初跟于悦在短信里比老公的事,挂着眼泪的大眼睛瞬时笑弯,而宋辞意气澎湃的脸,瞬间垮下来绿了一半。   殷逸铭很不厚道的抖着肩膀:“小辞,你娶的这媳妇,绝!”   宋芷嫣伸手摸摸于悦圆滚滚的肚子:“小悦,我跟你想的一样。”   宋辞闻言,又得瑟起来,昂着头冲殷亦凡挤眼示威。   殷亦凡看他笑的碍眼,回之冷冷一笑:“这种场面话,你不会当真了吧?”   在满屋的哄笑声中,宋辞眼睁睁的看着几支刻着殷氏字样的弓箭,嗖嗖嗖的□他的心脏。   宋辞开了好头,接下来,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左飞飞依然是当仁不让的耍宝,胡诌八扯惹出阵阵欢笑声,宋辞也不甘示弱,频频与她互动,虽然总是不停的被她呛个半死,但是脸上的笑容却不曾消失一刻。   亲人,知己,发小。   一帮人的感情无坚不摧的从记事起挺立到而立之年,在这个重聚的时刻,每个人的内心,都感慨的无以复加。   尤其是,宋芷嫣。   她的少年时期或许不尽人意,她的生活或许布满了起伏与波折,可是感谢生命带给她这群人,留下了这群人。   最好的青春里,她的他们,是一幅色彩绚丽的风景,张扬到让周遭一切黯然失色,时过境迁,他们张扬依旧,鲜活依旧,而她,达成所愿,牵着心爱人的手,成为了名符其实的,一员。   这世界,最美之事,不过如愿。   吵闹声正如火如荼,有人大喇喇的推开门,抱着肩膀倚在门框上坏笑:“你们这帮没人性的,竟然不等我就先开席。”   他说着,手一挥:“把酒送进来。”   成箱的酒被拖进屋里,整齐的排成一排。   左飞飞站起来往外瞅:“啧啧,文老板就是大方,本来没留你位子的,不过看在这些酒的面子上,那个旮旯赏给你了。”   文李夸张的拍打着衣服下摆,单膝弯曲做了个古代太监的请安姿势:“谢灰娘娘赏赐。”   宋芷嫣也站起来叫人:“文李哥”   “哟!”文李抬眼一看,笑的更灿烂:“大咖在这呢!叫哥就免了,别动不动让我去死就行了。”   知情的几个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宋芷嫣拿起酒瓶往杯里添酒,殷亦凡淡淡的看文李一眼。   文李奴性指数急速上涨:“别,妹妹,这杯酒我受不起,咱们都在心里了,你要是喝了这杯酒,回头老雕把我抽筋扒皮了,我可赔大发了。”   宋辞暗地里冲文李使个眼色,文李会意,心里偷乐。   小样,让你护犊子,一会有你哭的。   文李加入之后,气氛又被推上了一个大□。   宋辞眼巴巴的等这一刻好久,见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他摩拳擦掌的把文李带来的酒又拆开一箱,豪爽的在桌子上立了一排。   “婚礼不办就罢了,交杯酒,总得喝吧?”   “对啊,迟了这么久,份子钱都白给了啊!”文李不急不慢敲边鼓。   左飞飞闻言也来了精神,把钱包往桌上一拍:“这是我跟宁子那份,先来三杯,不够再加十块钱儿的。”   殷亦凡扯了扯嘴角。   宋辞一哆嗦,硬着头皮继续怂恿:“小灰难得这么大方,你们要是拒绝就太不像样子了啊!”   文李无辜的耸肩,心里暗爽:哈哈哈宋辞这个缺心眼儿的愣头青比我还沉不住气,等着结束之后求爹告奶奶的东躲西藏吧,老雕不整死你我就叫李文好了,Coco李文哦哈哈哈。   宋芷嫣自然不会扫了大家的兴,她爽快的接过满的都快溢出来的两个酒杯,塞一个到殷亦凡手里。   “雕兄,来吧。”她调皮的学着他们的叫法,冲他眨眼睛。   起哄声转瞬间冲破房梁,宋辞带头鼓掌,激动不已:雕雕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难得啊不容易啊千年的媳妇熬成婆啊,你不但要喝你还得心甘情愿的喝,不但要心甘情愿的喝你还得带着媳妇一起喝,不但要带着媳妇一起喝你喝完还得谢谢我啊!   “第一杯,举案齐眉!”   “好!”所有人起立。   宋芷嫣把胳膊软软的圈到他的胳膊中,与他碰杯之后粲然一笑,仰头微微颦着眉喝完了第一杯。   于悦抓着宋辞的两根手指,悄声问:“这个酒是洋酒哦?看起来就很难喝的样子,我记得我们结婚时候喝的不是这个呀。”   宋辞歪头挑眉:“智商高的人当然要喝高级一些的,他们这种低智商就只能喝这种酒了!”   于悦可怜巴巴的摸肚子:“怪不得我们结婚的时候只能喝可乐。我们俩的智商,连酒都不能喝……”   宋辞深吸一口气:“小悦,你不记得我怎么教你的了?”   “记得”于悦嘟嘴:“即使知道自己智商低,也坚决不能承认。。”   宋芷嫣不胜酒力,一杯酒下肚眼前就有些重影,她呼出一口气,第二杯就摆在了面前。   “第二杯,白头偕老!”   酒意涌上头,她看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殷亦凡心里一动:“别喝了。”   “不行”她手臂与他相交:“我想跟你,白头偕老。”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执着,交杯酒中的吉祥寓意,她宁信其有,她只愿,第二杯喝下后,一切成真。   “让我喝吧,好不好?”她眼睛亮亮的,软软的讨好的问。   殷亦凡凑过去,把一个轻吻落在她的额头,声音洒落在她耳畔:“好,白头偕老。”   他慢慢举杯,在他的注视下,她一口气灌下了一整杯酒。   他随着她的节奏,喉间轻动,把空杯落回桌上。   左飞飞双手合十放在胸口:“雕兄的眼神好温柔,小嫣姐终于等到了……”   宁子轩把她圈进怀里,揉着她的短发,浅浅的挂着笑。   宋芷嫣用掌心揉着红扑扑的脸颊,稍作休息。殷亦凡把她揽进怀里,她用鼻子嗅了嗅他的味道,分外安心。   最后一波。   宋辞跟文李从角落挑了一瓶最烈的酒,对视坏笑,拧开瓶盖,小心翼翼的添上第三杯。   “第三杯,子孙满堂!”   宋芷嫣有些手抖,端起杯子,与他手臂交叠。   殷亦凡看了一眼文李与宋辞,两人齐刷刷的把头别开,佯装无事哼歌装死。   左飞飞也觉得有些过了,但是想到会被整的很惨的是宋辞,瞬间释怀了。   杯壁碰到嘴唇的那一刻,殷亦凡忽然用空余的一只手按住宋芷嫣端着酒杯的手指,辛辣的酒液停留在她的唇边,她迷迷糊糊的看他,只见他迅速的一仰而尽,而后把嘴凑过来,就着她的手,把她的那杯不眨眼的喝了下去。   宋辞与文李目瞪口呆。   这么一来,宋芷嫣也算喝过三杯酒了。   殷亦凡用纸巾擦干净唇角,嘴角扬起一个阴森森的弧度。   他在宋芷嫣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宋芷嫣云里雾里的点点头,用同样的姿势,趴到了于悦耳边。   于悦的眼睛兀的亮了起来。   “真的么?”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宋辞轻手轻脚的拉回于悦,被癫狂的于悦箍住脖子。   “大辞,小嫣姐说泰国有很多大象。我最喜欢大象了,我要去骑大象!马上就去!明天就出发!”   “老婆”宋辞控制住泪流满面的冲动:“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带你去。”   于悦对大象的狂热程度远远超出人类的想象,果然,一向乖顺的于悦闻言立刻炸毛:“还有四个月他才会出来,我不能再等了,我要马上见到我的大象!”   宋辞焦头烂额的想对策,殷亦凡坐在不远处,悠悠的开了口。   “我们准备去泰国蜜月,下周就出发。”   他看看宋辞,似笑非笑:“去,看大象。”    ☆、37岁月暖   ——笑到飙泪的陈年往事。   在于悦肚子里的大胖小子瓜熟落地之前,宋芷嫣再也没见过宋辞跟于悦。   偶尔几次跟左飞飞两口小聚,听到的不外乎都是宋辞在家被于悦揪着头发要大象的各种版本。   “宋辞过的日子简直是惨绝人寰。他妈妈最疼小悦了,小悦暴打宋辞的招儿,大部分都是跟宋妈妈学的,现在小悦天天嚷着要大象,宋妈妈又气又疼,把气儿全撒宋辞身上了。”   左飞飞掩嘴笑的欢乐,宋芷嫣觉得不可思议至极。   “小悦真的这么喜欢大象么?”   左飞飞挑眉:“你以为呢?不然雕兄干嘛让你用这个去撩拨她?”她压低声音,趁俩男人不备与宋芷嫣咬耳朵:“你们家老雕最阴狠毒辣了,主谋被他祸害成这样,帮凶他也没放过。前一阵文李请了规划局的一批高官吃饭,吃完饭之后去‘纹沙’喝酒,你知道你家老雕干嘛了?”   她瞟了一眼殷亦凡,确定他的注意力在与宁子轩交谈上,才放心大胆的继续说下去:“他提前得到了消息,在文李吃饭的时候,派人去签单把文李酒吧里所有的名贵的酒跟茶叶都买走了,结果客人到了之后,整整喝了一个小时的菊花茶。”   宋芷嫣眼前立刻浮现出文李顶着一张笑的比菊花还灿烂的脸点头哈腰赔笑的场景。   “这一个小时里,文李给雕兄打了无数通电话,恨不得撞墙捶地痛哭,他就是不接。”   “最后呢?”   左飞飞露出六颗白牙:“最后呀,文李花了两倍价钱,把酒买回来了。雕兄真有经济头脑啊,用自己一个签名,换了一大笔钱,还顺便把文李摆了一道。”   宋芷嫣看一眼跟宁子轩相谈甚欢的自家男人,笑着摇了摇头。   ……   宋芷嫣一迈进殷家大宅,就被迎面快步走来的邱阿姨抓住手不肯放。   “你这孩子,上次回来的时候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从老家回来懊恼了好久,你爸爸也不许我给你打电话,你们可算回来了。”   宋芷嫣温柔的抱抱她:“阿姨,这么多年,你别来无恙。”   “是啊,知道你跟小凡结婚的消息,一下子年轻了好多岁。”   殷正海从别院踏入屋里,途径三个人身边,头也不回的对殷亦凡说:“跟我来房间。”   邱阿姨有些不安的看看殷亦凡。   他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跟在殷正海身后往里走。   宋芷嫣拍拍邱阿姨肩膀,脆声叫住了殷正海:“爸爸……”   殷正海转回身子,严肃的面部表情有了一丝松动。   “爸爸,我能跟他一起进去受教么?”   殷亦凡大致猜到殷正海要跟他谈些什么,也很明了宋芷嫣是间接的阻挠,于是给了她一个宽心的暗示。   “你陪邱阿姨,我很快出来。”   宋芷嫣上前挽着他的手臂,一语双关:“如果你真的有哪里做的不对,也有我一半责任,爸爸如果要罚你,我也应该连坐。”   殷正海听出儿媳妇的话外音,被她夸张的“连坐”二字惹出了零星笑意:“谁说我要罚他的?”   宋芷嫣暗地松口气,笑的更甜:“如果爸爸是要表扬他,那也不能把我漏掉啊。”   “劳模在这呢,你们要表扬谁啊?”殷逸铭人未到声先到。   殷亦凡斜睨他一眼。   “看起来有人很不服气本劳模,嗯?”殷逸铭冲宋芷嫣龇牙。   宋芷嫣接过他的围巾手套,跑到客厅端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殷逸铭满足的呷一口,摸摸她的头发:“好,劳模名号让给小嫣了。”   殷正海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瞪了殷亦凡一眼,甩着一只手上了楼。   宋芷嫣几步跟上去,扶着楼梯扶手:“爸爸,不给我们上课了么?”   殷正海心里笑骂一句,熊孩子。回头对上她明亮的眼眸,隐隐的,看见宋业航的影子。   宋芷嫣又是一笑,抬脚小跑进了厨房去找邱阿姨切磋厨艺。   殷亦凡坐在沙发上跟殷逸铭正说着话,目光却不自觉的跟着她的身影拐进了厨房。殷逸铭不满的弯起胳膊撞他,示意他专心点,他回之冷冷的一瞥,兀然发现殷正海站在二楼楼梯口凝望着他。   殷逸铭一点也没有察觉,依旧低着头滔滔不绝的跟殷亦凡讲着最新方案的可行性,殷亦凡心不在焉的听着,随口附和,过了很久,楼梯口那道锋芒还在,殷逸铭转身去倒水的功夫,他缓缓的抬头,看了看厨房方向,又看了看父亲,郑重其事的遥遥对他点了点头。   当晚的菜是宋芷嫣亲自下的厨。   她颇有满足感的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搁上桌,在邱阿姨的赞不绝口声中,招呼大家开饭。   殷逸铭徒手抓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还没尝出味道就被殷正海手里的筷子重重的敲上手背:“多大的人了,吃饭还是不懂规矩!”   殷亦凡慢条斯理的坐在他对面,没表情的脸上挂满了鄙视。   前半截吃的风平浪静,殷正海规矩多,饭桌上大家都不敢多言,偶尔低声交谈,剩余时间都在专心致志的吃饭。   宋芷嫣很享受这种家的氛围。   有的时候,不热闹的地方依然可以温馨无比。   就例如现在。   殷逸铭偷偷的对她第三次竖起大拇指,无声赞扬她厨艺精湛。   殷正海也慢悠悠的开口:“小嫣做的菜,味道比你邱阿姨差不到哪去。”   邱阿姨见状,放心大胆的开了话匣子:“小嫣吃第二碗啦?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宋芷嫣正喝着汤,冷不丁听到这一句,呛了一口,捂着嘴咳嗽起来,殷亦凡抽一张纸巾放到她嘴边,两指夹着。   殷逸铭含着一口饭菜,模糊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不开口不要紧,这一张嘴,一颗小小的绿色豆角渣,隔空飞了过去,不偏不倚,落到殷亦凡弯曲的食指上。   殷亦凡淡淡的看了一眼,宋芷嫣止了咳嗽,忍着笑,正准备给他擦掉,就见对桌的殷逸铭忽然埋头大笑起来。   这一笑,连餐桌都跟着震动不休。   殷正海不满的用筷子底敲敲桌子,邱阿姨拍拍他后背:“小铭,别噎着。”   殷逸铭笑的连腰都直不起来:“阿姨……您别……别碰我……”   宋芷嫣胆战心惊的看了看公公快要飞出去的筷子,连着叫了好几声哥。   殷逸铭这才微微抬了抬头,对着殷亦凡,比划了一个兰花指的手势。   宋芷嫣完全处于迷蒙状态,就见殷逸铭比划完这个手势,一边拍着大腿,一副要笑断气的模样。   最诡异的是,一向不动如山的殷亦凡看了这个手势之后,头微不可闻的低了低,很快,肩膀也抖动起来。   这,这是怎么了?   宋芷嫣目光徘徊在抽搐的兄弟俩,没来由的跟着笑出声。   场面陡然混乱。   殷正海大喝一声:“殷逸铭!”   殷逸铭把控制不住扭曲的一张脸转过去,断断续续的说:“爸……我真忍不住了……我给小嫣讲个事儿,您先别吃东西,我说完您再吃。”   宋芷嫣满脸好奇。   殷逸铭艰难的清了清嗓子:“宋辞小学毕业那年吧。”他最后一句笑的变了声,他指了指殷亦凡,殷亦凡把头别开,肩膀的幅度摆动的更大。   “哥你快说呀。”宋芷嫣见殷亦凡都一反常态,更加来了兴致,也顾不得公公在一旁铁着脸预备发作。   “宋辞小学毕业那年,放假,天天泡在我们家。小凡懒得搭理他,他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到处转。”   殷逸铭不断的深呼吸:“有一天,我俩在客厅那看电视。”   他指指客厅:“当时那边不是现在这种布局,有一个单人沙发在前面,我就坐在前面那沙发里,手里拿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牛皮糖,看得太投入了,举在半空一直忘了吃。   等那集连续剧演完了,我刚预备吃,就感觉到……”他忍笑忍的脸都变了形,咬牙讲完:“就感觉到手指上落上一个冰凉的东西,黏糊糊,滑溜溜的。”   宋芷嫣还是很迷惘,没觉得哪里至于这么好笑。   “我就定睛一看啊,半天没看明白,那个东西半软半硬,还粘着几根短短的小黑毛,我就仔细的瞧,越瞧越不对劲,我又使劲儿看,使劲看,后来终于看明白了,你猜是什么?”   殷逸铭在宋芷嫣完全凌乱的神情里放声大笑:“是……一块……半风干……哈哈哈哈我X……鼻屎啊……”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回头看了看宋辞。   他坐在我身后的沙发上,一脸无辜的瞪着大眼睛看我,手……手还保持着刚才把那什么弹出来的,兰花指的手势。”   宋芷嫣迅速脑补出宋辞当时的造型,趴到桌上,转眼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殷逸铭捂着脸,眼泪都笑的飙了出来。   殷亦凡手搭在宋芷嫣背上,还是在很有节奏的颤着。   殷正海忍了几忍,没绷住,朗笑出声:“宋辞这个混小子。”   后半截,饭桌上处于狼烟四起的局面。   宋芷嫣敛着眉眼不敢与殷逸铭对视,一对视就笑个不停。   殷正海也索性撒手不管,吃饱喝足之后早早撤席,把空间留给几个孩子,让他们不那么拘谨,自自在在的笑个够。   宋芷嫣第二碗米饭基本上动也没动,殷亦凡不满皱眉:“以后不许在吃饭的时候给她讲这些。”   “有本事你别笑啊!”殷逸铭挑眉贱贱的反击。   殷亦凡漫不经心的用筷子样样数数的把菜夹到宋芷嫣碗里:“你以为我笑宋辞?你的智商,又能比他强到哪里?”   宋芷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倒戈,笑眯眯的对殷逸铭说:“哥你小时候也没少干这种事吧?”   殷逸铭怒:“你们夫妻同心是吧?”   殷亦凡补枪:“你也可以夫妻同心。不过,你有么?”    ☆、38岁月暖   ——泰国,四人游,岁月重走。   泰国大部分时间都是阴雨连绵,飞机降落的时候大约是下午三点,天色却已经接近国内的傍晚。   于悦摘了眼罩随手一扔,心情没被绵绵细雨影响到,拖着宋芷嫣一溜烟的往外跑。   “没有小豆芽在肚子里真爽呀!”她摸着平坦的小腹,喜笑颜开:“大象我终于来啦!”   宋辞跟殷亦凡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宋辞眼睛紧紧的跟着于悦,一刻不离。   殷亦凡嗤笑:“不用盯那么紧,人丢不了。”   宋辞白他一眼:“别顾着说我,小眼镜的后背都快被你的眼神穿透了。大家都是老婆迷,装什么冷艳范儿。”   见他不答腔,宋辞乘胜追击:“哑口无言了吧?”   殷亦凡默默的把推车改了一个方向,宋辞毫无防备,被结结实实的撞到了小腿。   他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偃旗息鼓,夹着尾巴离他一米开外。   “这里真的是泰国么?”于悦指着曼谷机场滚动的中文字幕:“都是中文呢。”   “这里的华人非常多,来旅游的也绝大部分都是中国人,正式的场合都是有中文标注的,而且这里很多人都能听懂一些简单的中文。”宋芷嫣边讲解边往前走。   “是么是么?”于悦跃跃欲试,冲着迎面走来的一个老太太热情的打招呼:“你好呀!”   老太太微笑,普通话说的字正腔圆:“你好!”   于悦兴冲冲的摇宋芷嫣的胳膊:“泰国人中国话说的这么好啊!”   老太太原本已经与她们擦肩而过,闻言停下来,回眸一笑,地地道道的天津话飘了出来:“姑娘,我天津的!”   于悦囧了个大红脸,宋辞在后面哈哈大笑,他撞了撞殷亦凡:“我媳妇可爱吧?”   殷亦凡斜睨他一眼,无声的羞辱了他一番。   宋辞不服气的撇嘴角:“你在、嫉、妒、我!”   “我是嫉妒你。”殷亦凡懒懒的往前走:“嫉妒你能找到一个与你势均力敌的二货。”   宋辞内伤,某不知情中枪的另一只二货欢脱的跑过来:“雕雕你也是第一次来泰国吧?”   殷亦凡环绕机场一圈,淡淡的应了一声。   “总是这么凶的样子……”于悦小声对宋芷嫣抱怨。   宋芷嫣再次踏上泰国国土,心情与五年前天差地别,她噙着笑,替于悦打抱不平:“雕雕,笑一个。”   宋辞转过身,与于悦头挨着头等着看奇景。   宋芷嫣的笑容越来越柔和,撒娇的意味越来越浓。   殷亦凡实在是不想在这对二货面前丢了面子,可是宋芷嫣脸上的灿烂,竟然让他,不想拒绝。   他望了她一会,无奈的微微颔首,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宋芷嫣笑意更甚刚才,挽着他的胳膊,头贴着他的肩膀往前走。   于悦呆若木鸡,拽着宋辞的衣服紧跟其后:“小嫣姐好厉害,连雕雕都能驯服!”   殷亦凡听到身后飘来的小声议论,脸色明显黑下来。   宋辞大咧咧的搂过于悦:“咱们还没出机场,就看到了泰国第一奇观。”   “什么呀?”于悦四处找着。   “这呢!”宋辞单手托着她的后脑勺,用嘴指指殷亦凡方向:“泰国第一奇观——蒙娜丽雕的微笑。”   ……   四个人在酒店安顿之后,就进了餐厅,等着宋芷嫣泰国的朋友。   邻桌一个小孩子蹦蹦跳跳的走过来,于悦刚刚伸出手,就被宋芷嫣轻轻按下:“在泰国人们视头部为神圣之地,不能随便摸的。”   “小孩也不行么?”   “不行,只有父母,僧侣跟国王可以摸,陌生人都是不可以的。”   “规矩好多。”于悦单指摸摸小孩的脸颊:“那要是不小心摸到,他们会打人么?”   “那倒不会,泰国人很少对别人施暴或者出言不逊,大部分事情都是忍忍就过去了。如果实在忍不了,就调头回家。”   宋辞两指交替弹着高脚杯:“回家干嘛?拿老婆撒气?”   “怎么可能!肯定是关起门来跪在神灵面前忏悔。主啊,我错了,我刚才不该吹胡子瞪眼的,请宽恕我……阿门。”于悦没好气的打断他。   “泰国人信天主教的不多,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信佛的,所以泰国本土并没有小偷,景点的小偷都是外国人。”   “他们俩都猜完了,你猜呢?”宋芷嫣问殷亦凡。   他沉思了一会,低低的吐出两个字:“睡觉。”   宋辞一口榴莲汁差点吐出来,转脸看于悦的红透的小脸儿,发现想歪的不只他一个人。   殷亦凡意味深长的把目光停在那对二货身上,勾了勾唇。   于悦掩饰性的把头摆过去冲着宋芷嫣:“我们三个谁猜的比较接近呀?”   “都不接近,尤其是,睡、觉。”宋芷嫣坏心眼的冲于悦挑了挑眉。   于悦捂脸:“不是我说的睡觉,干嘛看我!”   宋芷嫣不再逗她:“他们是回去拿枪。然后出来,崩了把他们惹毛的那些人。泰国是允许以家庭为单位申请枪支的,几乎家家都有。”   还没等于悦长吁短叹,宋芷嫣兀然起身,对着入口处翩翩而来的一个身材高挑的艳丽女人招了招手。   于悦眼睛刷的一下亮到了四十瓦:“小嫣姐的朋友来了,好漂亮啊!”   一阵浓烈的脂粉香气扑来,那人还没站稳,就结结实实的给了宋芷嫣一个拥抱。于悦来不及看清她的长相,只看到她胸前的两团喜马拉雅高峰“噔噔噔”的来回在宋芷嫣胸前弹了几下,她用手悄悄比量了比量自己胸前的小平原,一脸痛苦的看向宋辞做了个咬舌自尽的动作。   宋芷嫣用泰语跟她短暂的交谈,指着殷亦凡说了几句。   于悦竖着耳朵听,大惊失色,慌忙趴过去:“大辞,小嫣姐给别人介绍雕雕,说,说他是傻、逼?”   宋辞拍着大腿笑。   殷亦凡站起来,伸出手跟那女人握了握。   那女人说了句什么,这下宋辞也听清了,真的是,傻、逼……   他仰头,恨铁不成钢的瞪殷亦凡:让你不端架子你就越来越没底线,叫你傻逼你还跟人家握手!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殷亦凡感应到了一样,低头瞟他一眼。   宋辞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小眼镜的朋友也没用!叫我傻逼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少爷我就不起来,就不当傻逼!   宋芷嫣看宋辞一脸纠结样,好笑的对他解释道:“在泰国,老公的称呼是——Sa mi。”   于悦闻言来了精神,蹦着高跳起来对宋芷嫣的朋友介绍:“He”她手忙脚乱的指宋辞:“是我的,傻逼……”   泰国美女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扯着一副与外表极其不相符的粗噶嗓音跟于悦打招呼:“萨瓦迪卡,水晶晶。”(你好,美女)   于悦点头哈腰的表示自己的热情:“迪卡,迪卡!”   殷亦凡坐下,轻声在宋辞耳边说了句什么。   宋辞立时变了神色,一把拽过于悦,于悦顺着他灼灼的目光望过去,那美女跟宋芷嫣大侃特侃着,脖子中间,有一块小小的凸起,深深浅浅的起伏着。   于悦手心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她揉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块小凸起,没命的看。   而且,她的声音,仔细听来……   宋芷嫣早料到他们是这种反应,云淡风清的一笑,把话题拉回了大家伙中间:“这是我在泰国非常好的朋友,Dido。她是人妖。”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这个爆炸性新闻的时候,于悦还是忍不住忽闪了一下薄薄的唇瓣。   “泰国各行各业都有人妖的,人妖是泰国一宝,这里没有歧视,她们跟我们一直以来所认识的人妖不一样。”   Dido微微的笑着,美的倾国倾城。   于悦看呆,忙不迭的点头。   “亦凡,她帮过我很多次。”宋芷嫣摆弄着上桌的热菜,轻声对殷亦凡说。   殷亦凡拿过酒,添满两人的杯子,用杯口轻碰Dido的杯身:“谢谢你五年来对我太太的照顾,有机会去中国,换我做东招待你。”   宋芷嫣浅浅的笑,并不翻译。   Dido举着酒杯,开口说出一连串不算标准的普通话:“我知道的第一个中国男人的名字就是你,殷亦凡。你很有福气,Karen是我最爱的女人。”   “这么说来,我们确实有缘分。”   “哦?”Dido饶有兴致。   殷亦凡牵过宋芷嫣的手放在腿上:“我们最爱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哦~”Dido夸张的小声尖叫:“浪漫的中国男人。”   “她”大手握着刀叉,细细的端详殷亦凡:“Karen,他跟你的描述不太一样,他的笑容,还有声音,都很有魅力。”   宋辞还在为方才的失礼羞愧,见机插话:“她是怎么描述他的?”   “可以说么?”Dido征求宋芷嫣的意见。   宋芷嫣掩嘴轻笑,点了点头。   “Karen说,她喜欢的男人,是一个,面部瘫痪者。从来都没有表情。”   宋辞尽可能让自己很有风度的笑场,Dido随着他一起笑起来。   “这是我们很好的朋友,宋辞。”   “你长的很英俊。”Dido由衷的赞扬宋辞。   宋辞得瑟,一般有殷亦凡的场合,他的长相都是被人忽视的那一类,没想到还是人妖有眼光,一眼就挖掘到了真谛。   没想到,Dido的下一句一下子让他从天堂落到地狱。   “她”端起酒杯,神色认真而惋惜:“你很适合做人妖,可惜,年纪太大了。”   ☆、39岁月暖   ——人.妖.盛.宴。   ——PATTAYA永远不眠。   塘沽最繁华的商业街道岸边,东方公主号游轮流光溢彩的往海中心驶去。   天色已暗,海天相接的地段却被霓虹灯映照的五彩斑斓。   平静的海面上停泊的小型游轮内,别有洞天。   矮小的泰国当地男人在甲板处扶着女士的手臂,一一送入船舱。   宋芷嫣左手握住殷亦凡的小指,右手牵着于悦往里面走。   “好热闹啊。”于悦忍不住感叹道。   船内装修算不上奢华,但是各个角落都精致的彰显出芭提雅的特色。人群往来络绎不绝,自助餐桌上的美食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   长桌上用餐的人已经坐满了大半,Dido从远处领着几个同样妖艳的美女,迎面走来。   “在视野最好的地方给你安排了餐桌。朋友们,请吧。”   几个美女同时弯腰,双手合十与他们问好。   于悦现学现卖,一声“萨瓦迪卡”喊的响亮。   “她们都是人妖?”宋辞歪头小声问殷亦凡。   “船上所有女人,但凡能入你眼的,都是。”殷亦凡从身后用单臂揽着宋芷嫣,防止她被人挤到。   “真是开眼界了。”宋辞拽回到处乱窜的于悦。   “开眼界的还在后面呢。”宋芷嫣冲两位男士眨眼:“今晚,你们会尽兴而归的。”   “小嫣姐,我们去拿好吃的好不好?”于悦还没坐稳,就开始提前进入兴奋状态。   宋辞想阻止,被殷亦凡拦下,他无奈叮嘱了几句,就由于悦拉着宋芷嫣走远。   “这些男人,真是比女人还媚。”宋辞的目光随着光鲜亮丽的华服四处转:“做什么不好,偏偏选择做这行。”   “她们不是男人。”殷亦凡慢悠悠的接上:“人妖是性别的一种,国内罕见罢了。在泰国,做人妖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她们大都是出身不好的贫民家孩子,为了养家糊口,选了这一行,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你对这也有研究?”宋辞啧啧称奇。   “去年有一单生意,合作方就是泰国人,席间随口谈到这些。泰国人以人妖为荣,一提起国宝,滔滔不绝。”   宋辞转身骑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宋芷嫣与于悦所在方位:“她在泰国呆了五年,你就从来没想过过来看看?”   “没什么可看的,她要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你哪来的信心?”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所以当时你匿名吞了宋叔全部出口货物,搞垮他的资金周转系统,就是为了把他们父女,逼回中国?”   “是殷逸铭告诉你的?”殷亦凡冷冷的问。   宋辞拒不回答:“但是你没想会出意外,你根本没想过让他死,对不对?可是如果他们父女选择不回来,你接下来又预备怎么办?”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那我该关心什么?关心你为什么不跟宋芷嫣解释清楚,任由她回国之后找你报仇?还是关心你为什么当年狠着心把她驱赶出境,五年之后却又毫无芥蒂的接受了她?”   “宋业航死了,我跟她之间一笔勾销。”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宋辞正色:“你有事瞒着我。”   殷亦凡淡淡的说:“你不知道的事有很多,你问的是哪一件?”   眼见着两个女人施施然走到了眼前,宋辞止了话题,换上一副轻松的样子。   “快给大爷上菜,要饿死大爷?”   “宋大爷”于悦故意把后面两个字的音调降下来:“这是于大娘给你精心挑选的晚餐,尺寸跟你的血盆大口刚刚合适。”   她拿起一大块排骨,两指推着塞满了宋辞的嘴巴。   头顶上的灯忽然暗下去,于悦向来胆小,一哆嗦间,指甲刮伤了宋辞的嘴唇。宋辞吃痛的捂着嘴,排骨吐也吐不出来,就在这样心酸的时刻,人妖表演,拉开了序幕。   身材惹火的人妖排着队,穿着旗袍聘婷出场。   五人一组,在每三桌之间的钢管小舞台旁边停留。   她们手中握着绸制软扇,高高开叉的旗袍中细嫩长腿露在外面,瞬间点燃了现场气氛。   软扇飞舞,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于悦激动的双手握成拳,第一个叫好。   宋芷嫣回眸,见殷亦凡目光淡淡没什么兴致,用大拇指跟食指摆出一个微笑的姿势柔柔的贴上他的脸颊:“难得出来放松一下,笑一笑。”   殷亦凡薄薄的唇吻上她的手指:“你开心就好。”   “你看宋辞。”   两人一齐望着叼着排骨目瞪口呆的宋辞,默契的双双一笑。   第一场表演很快结束,得知还有下一场,于悦埋头迅速吃着东西,话都来不及讲。殷亦凡往宋芷嫣的盘子里不断夹着,自己很少动筷。   宋芷嫣端起盘子,喂到他嘴边:“身体好没好利索,要多吃点东西才有抵抗力。来,张开嘴巴。”   殷亦凡顺从的张嘴,她喂多少,他就吃多少。   于悦双手油乎乎的,头几乎都要埋进盘子里:“大辞,我顾不上你,你自己吃啊。”   宋辞无视旁边的郎情妾意,把剥好皮的虾耐心的填进她嘴里:“吃慢点,都多大人了,生活不能自理,还要人家喂。”   连于悦都听出来他意有所指,殷亦凡自然听的懂他的一语双关。   他接过宋芷嫣手中的盘子,仔细的喂她吃完,长臂一挥,把空盘子放在宋辞面前。   “幼稚!”宋辞瞟他,没好气。   宋芷嫣最见不得他撩拨殷亦凡,尤其是,把明明是自己身上的特性强制性按在别人身上。   在殷亦凡不语之后,她的战斗力更加迅猛上升。   她叹口气,宋辞循声望来。   “你嫉妒别人的样子,真可怜。”   宋辞气结,殷亦凡火上浇油的拍拍宋芷嫣的小脸:“越来越会说话了。”   于悦边傻笑边欢快的继续吃着,浑然没察觉到自家男人被人挤兑到何种凄惨的田地。   “你们二对一,以多欺少,没素质!”宋辞孤军奋战。   “二对一?”殷亦凡好心情的迎战:“明明是二对二。”   宋芷嫣疑惑了一下,随即了然。   见宋辞还是不懂,殷亦凡超乎寻常的耐心给他剖析:“我们两个人,对你这个,二货。”   于悦抬头,又补了一脚:“呵呵呵,大辞你又被别人嘲笑是二货了,这次可不是我说的哦,你不许生我的气!”   又一个心酸的场景出现。   这次,人妖第二轮表演拉开了序幕。   “我算是知道了。”混着人群高昂的口哨跟尖叫声,宋辞低声咒骂:“我他妈今天来,就是给人妖热场子的。”   这一轮的火爆程度明显远远赶超上一轮,人妖穿着火辣的三点式出场,好身材一览无遗。   光怪陆离的光打照在兴奋人群的侧脸,小小圆形站台上,人妖搔首弄姿的单手抓着钢管,随着音乐,劲爆起舞。   于悦坐的离站台最近,台上人妖的一双大手顺着胸.前流线一路向下,勾勒出臀.线,又转移到大腿,于悦艰难的咽口水,震撼的无与伦比。   她亢奋的在凳子上一起一落:“sexy啊大辞,我都没脸当女人了!”   音乐到□部分,人妖忽然用双腿夹住钢杆,舌尖魅惑的露出小半截在唇边,晃着S型身躯不断的上移下摆。   宋辞回过头去看殷亦凡,发现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台上,而是在身前女人的侧脸上。   他很专注的看着她,置身无人之境。外界的喧嚣无法干扰他的世界,他的世界中,有她的甜美微笑,还有他的一双闪耀着璀璨光芒的眼眸。   殷亦凡是很敏锐的那一类人,而这次,竟然连他如此大幅度的动作都没有察觉。因为逆光的原因,他并看不清他眼底深藏的情绪。他看她的样子,无关刻意,更类似于本能反应,那种眼神,专一而夺目,胜过台上,精彩绝伦的演出。   宋芷嫣看的很专心,没有感觉到两个男人分别暗波汹涌的内心。   她的一颦一笑都剪辑在他的瞳孔中,风景如画,让他失神的更久。   宋辞再转头看台上时,已经兴致全无。   他如果没看错,在他流露出的情绪中,其中有一个词语,叫做——惘然若失。   前尘往事已经画上了句点,宋芷嫣放下过往安然依偎在他身边,一切都在向着看似圆满的方向发展着。   殷亦凡,还在怕什么?   宋芷嫣看的正入神,就感觉到一双手臂从身后圈着自己,拥入怀中。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冲淡了火热的画面,她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歪着头枕着他的肩膀,享受着这一刻的缱绻。   殷亦凡的吻轻飘飘的落在她的头顶,缓慢而虔诚。与快节奏的暧昧气氛,格格不入。   “知道你在我身后,我总是觉得很安心。”她声音微不可闻,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我也是。”他的声音沿着骨骼传到她的大脑中。   她报之无声微笑。   不可惜的,才五年而已。   如果一开始知道能换回你,五十年,我也义无返顾的走。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一生初始。   泰国。   梦断,梦又拾。   ☆、40岁月暖   ——人妖.亲密接触。   等到一曲终了,宋辞终于明白,宋芷嫣说的那句:“今晚会让你们尽兴而归。”是什么意思了。   他原以为表演就要告一段落,却不料舞毕的人妖忽然冲到了观众席,抱着一个男人秃了一半的脑袋,没命往胸.前挤。   “她”大胆奔放的一手托着.胸,另一手柔弱无骨的搂着男人的头,用自己的双峰缝隙埋掉男人的五官,肆意的抖动着。   “这……”饶是宋辞也算得上开放,此刻也是一时语塞。   “泰国是不禁、色的。”宋芷嫣见怪不怪。   秃顶男人所在的一桌顿时沸腾起来,人妖玩够了,又捧起一个西方白人男人的脸,在他的额头印上了一个血红的唇印。   “我滴妈呀。”于悦使劲儿伸着脑袋往那边看。   那边的男人争前恐后的用手触碰人妖的胸.部,女人们也不甘示弱的尝一尝鲜。人妖非但不后退,反而很享受的往前挺了挺,任游客们摸个够。   “她”抓住一个怯怯的小姑娘的手,豪放的捂在自己胸.上,笑着冲她抛媚眼。小姑娘惊的连忙往回抽手,狼狈的靠在自己男朋友身上躲避。   “啊哈哈,比我胆子还小。”于悦挣脱开宋辞的手,大言不惭的嘲笑人家。   “想不想去?”宋芷嫣问于悦。   “想想想!”于悦忙不迭的点头。   殷亦凡坐在最里面,此时不动声色的又往里坐了坐。宋辞铁着脸揪着于悦的T恤背后:“在这老实呆着,哪都不许去!”   于悦不满的赏他一个白眼,忽然小脑瓜一转,计上心来。   在她预备行动的前一秒,殷亦凡极其有先见之明的拽着宋芷嫣从他们桌上走到了窗口附近,宋辞只顾着拉于悦,压根就没发现桌上少了俩人。   “亲他!!”于悦猝不及防半跳起来,掰着宋辞的脑袋,高声的冲热闹地带高吼一声。   人妖姐姐循声望来,看到宋辞,眼睛一亮。   扭动着纤细腰肢很快走到了他们跟前。   “老雕!”宋辞习惯性求助,手一挥,扑了一个空。   这是殷亦凡一生当中难得情绪外露的时候,他带着宋芷嫣站的远远的,一手撑着窗台,一手揽着娇妻,轻笑出声。   宋芷嫣单手搂着他的腰,笑的肩膀颤动个不停。   “兄弟!有话好说!”宋辞捏着人妖的手腕,左躲右躲。   “亲一下嘛大辞,亲一个口红印我给你拍照呀!”于悦帮着人妖制服宋辞,两只小手在他身上乱扑腾一阵。   宋辞怕动作粗暴伤了她,一边怒喊她的名字,一边按着她的小细胳膊。   人妖同志见缝插针,香唇频频凑过去。   宋辞忍无可忍,大喊一声:“STOP!”   他用手垫在额头上,视死如归:“Let’s go!”   于悦哪会依他,在红嘟嘟的香吻到来之际,出其不意用两只手掰开他的手掌。   一个鲜明红艳的唇印,就这么活色春香的落在他的额头。   于悦欢呼雀跃着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迅速发给了左飞飞,也不管宋辞的眼神是否正在将她生吞活剥。   宋芷嫣在远处依偎着殷亦凡,笑的眼睛都眯起来。   认识宋辞那么多年,对他早已根深蒂固的印象在这几天泰国之行里全盘推翻。   为了讨于悦欢心,他磨平了脾气,敛去了嚣张气焰,脱胎换骨做了她的良人。   心甘情愿,且甘之如饴。   宋芷嫣最近被于悦传染活泼了许多,她手掌一弯曲,朝那边喊话:“宋辞先生,回眸一笑吧!”   宋辞目光带火,恶狠狠的瞪着这对无良夫妇。   于悦在旁边摆弄着他的面部表情,扯嘴角捏鼻子冲这边做鬼脸。   末了,宋辞再也生不起气来,忍不住笑意对他们说:“安全了,滚回来吧!”   殷亦凡过去重新坐下,在两个到处指手画脚的女人身后,对宋辞说:“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对”宋辞低头擦着唇印:“所以我很开心。”   “你呢?是不是也身陷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殷亦凡端杯与他轻碰:“没有之一。”   ……   演出接近尾声时,船内基本上处于群魔乱舞的情景。   几个美艳不可方物的人妖从桌上拉起游客,一个搭着一个肩膀,围着小舞台跳起火车舞。   这样近距离与人妖接触的机会,于悦是首当其冲不能错过的,她先兴冲冲的拿了六十铢与人妖拼撩人的姿势合过影,就投身于跳舞的长龙中。   宋辞拗不过她,不放心的跟着后面,悠闲的搭着她的肩膀缓缓的往前颠着脚步。   “小、嫣、姐!”于悦随着音乐节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快、点、来!”   宋芷嫣不想扫了她的兴,虽然知道殷亦凡一定不会去,还是极力邀请:“一起去玩吧。”   “不去了。”   “好容易来一次,在这坐着有什么意思?”   殷亦凡给她把吊带花裙往上拉了拉:“别玩太疯,人这么多,我在这等你。”   她不再勉强他,快走几步,追上了于悦与宋辞所在的队伍。   见来的只有宋芷嫣一人,于悦不满的嘀咕:“雕雕真没有情趣,也不肯给妖妖亲,也不来跟我们跳舞。”   她把宋芷嫣推到自己前面,边跳边回头问宋辞:“雕雕是不是四肢不协调不会跳舞怕丢脸呀?”   宋辞漫不经心的跟着她摇:“我长这么大,知道老雕唯一不会的一件事,就是生孩子。”   “你见过他跳舞啊?”   宋芷嫣也好奇,把头偏过来等宋辞答案。   宋辞嘴角坏坏的一扬:“何止是见过。他的雷鬼跳的,啧啧……不比专业舞者差到哪里去。有次元旦校会我被人坑了,没跟我招呼就私自给我报上了雷鬼,我跑到他们家磨他找人教我,他被我烦个半死,最后自己给我编了一支舞,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我的。我就跟着照猫画虎学了一阵,就上了台,结果那场舞把整个学校都轰动了。小眼镜你还记得吧?”   怎么会不记得。   宋辞凭借一支舞蹈,摇醒了三个年级少女的芳心。宋芷嫣当时作为学生代表坐在第一排,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晰与直观的享受完这场视觉盛宴。   她当时只觉震撼,对舞种本身并不了解,她也是事后听同班女生议论才略知一二。据说这种舞蹈多为女舞者演绎,因为舞蹈本身的动作难度要求肢体的柔软程度比较高,而且舞蹈本身融入了高度的性感元素。可是宋辞却跳出了另一番阳刚之美,阴阳相糅,夸张而不造作,配上节奏蓝调的抒情曲风与拉丁音乐的热情,完美呈现。   而这支舞蹈,竟然出自,殷亦凡之手。   “回忆起来了吧?”宋辞挤眉弄眼。   “确实惊艳。你如果不说,我永远不会想到。”   “所以说,当年,你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少了。”宋辞点到为止,剩下的话,多说无益。   于悦累的伸出舌头学着小狗喘息:“被你说的,好想看雕兄跳舞哦。”   “这种场合,你连想别想。”宋辞无情的打破她的幻想。   “让他一起来玩也行呀,小嫣姐你一定也希望他一起过来嗨吧?”   宋芷嫣往后倚了倚,悄声对于悦说:“我有办法让他过来,我数1.2.3,到3的时候,你就不要再往前走了。”   “我很敏捷的,相信我!”于悦拍着胸口保证。   宋辞东张西望,不知道两个女人在商量些什么,音乐还是热情洋溢的飘在每一个角落,忽然间,宋芷嫣的身影一闪不见,他条件反射的越过于悦抓了一把,可是什么都没抓到。   于悦也硬生生的停了脚步,低头往下看着。   宋辞透过缝隙看到宋芷嫣蹲到了地上,还没等他伸手去扶,就被人强硬的推到一旁,于悦也随之一个趔趄,仰头呆呆的看着似乎是插翅从天而降的殷亦凡,绷紧一张脸仔细的查看着宋芷嫣的情况。   因为他们这节断掉,这一队人都无法继续跳下去,大家围成一圈,七嘴八舌的关心着。   宋芷嫣没想到闹出这么大动静,有些羞赧,她歪过头单手抓住殷亦凡的胳膊,低声撒娇:“抓到你了,不许跑回座位,陪我们来玩。”   殷亦凡暗暗松口气,刮刮她鼻子:“淘气”   说罢,小心翼翼的提着她的裙摆,把她拉起来。   大家很快又回到刚才欢悦的气氛中去,抱团起舞。   殷亦凡变成了队伍之首,宋芷嫣搂着他的腰,于悦扶着宋芷嫣的胳膊,宋辞按着于悦的肩膀,四个人跟着节奏律动,缓缓的跳着。   DJ把音乐声音拔的更高,人声渐渐的淹没在音乐中,气氛推上了本晚最高.潮。   宋辞拍拍于悦:“问问小眼镜摔到没有?”   于悦回头:“她故意的,没事的!”   于悦拍拍宋芷嫣:“你怎么知道他刚才在看着你呐?”   宋芷嫣回头,笑:“感觉。”   宋芷嫣拍拍殷亦凡:“不许生我气。”   殷亦凡没有回头,带着大家走到了一个清静的地方,忽然转身把宋芷嫣抱离原地。   远离了喧嚣,此刻只有两人静静对望。   殷亦凡动了动唇,声音低沉宛如大提琴谱出的乐章。   “停了好几拍。”   他说着,就把宋芷嫣的小手,覆在自己心脏处。    ☆、41岁月暖   ——腹黑某、二货某,火力全开。   于悦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与大象东芭相会。   东芭乐园坐落在青山环绕溪水纵流的远郊,由华裔后人斥资打造,园内的构建与江南园林所差无几,露天观摩大象表演,是绝好去处。   于悦无心放眼石质长廊周边景色,闷着头拖着宋芷嫣的手,一路往大象表演基地冲过去。   宋辞与殷亦凡并肩慢悠悠跟在后面。   宋辞头上歪七扭八的扣着于悦枚红色宽边儿草帽,肩上扛着透明七彩的女士大包,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单反,小工模样十足,被难得的大好阳光耀的睁不开眼。   “老雕,你热不热?”他张嘴就问了句废话。   “你如果还觉得热,可以裸走,反正这里很开放。”殷亦凡侧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滑下来,光芒四射。可是他的衣衫依旧整整齐齐,不似宋辞,衬衫的扣子开了一半,活脱脱的一个地痞流氓。   “都热成这幅熊样了,还装个屁优雅啊?”   “我倒是想扮流氓,没你那么合适的先天条件。”   “一会不挤兑我不行啊?”   “挤兑到你的不是我,是现实。”   热怒交杂下,宋辞真想腿一蹬死过去完事。   为了避免再被旁边的毒舌放箭重伤,他决定做点别的事转移下注意力。   他擦擦镜头,举起相机,顺手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扣到殷亦凡头上,扯开嗓门嚎了一声:“前面两位美女请留步!”   宋芷嫣与于悦闻声回望,看到殷亦凡戴着草帽萌爆的造型情不自禁的笑出声,宋辞眼疾手快的连拍了三张,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他赔着笑脸把帽子从殷亦凡头上拿下来,放回自己头上,指了指相机小屏幕:“看在你老婆笑的这么开心的份上……”   殷亦凡盯着相机里宋芷嫣的笑颜看了好一会:“看在我老婆笑的这么开心的份上。”   护身符在场,万事大吉,不用担心被老雕整,宋辞神清气爽,拉着扩被往前走。   走着走着,觉得头上一轻,他下意识的歪头看殷亦凡,脚底踩上一个柔软有质感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于悦最喜欢的一顶帽子,被他踩扁了不说,帽顶上那个赫然的大黑脚印,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勾出于悦身上的暴力因子。   正在他准备迅速挽回的时候,殷亦凡勾着唇角,提高声音喊了一声:“于悦”   “你……”宋辞泪目,可惜为时已晚,于悦已经得到了殷亦凡的信号,驾着火烧云迈着小碎步一路疾驰而来:“宋大辞你有什么不满冲我发作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小红!”   “老婆……”宋辞卖萌求饶。   于悦捡起帽子仔细的拍打:“心眼怎么这么坏!”   “老婆……”被无视的宋辞不气馁,再接再励:“我发誓我不是有意的!”   “嗯,我作证。”殷亦凡慢腾腾的接话:“他只是嫌热。”   宋辞咬牙切齿:“殷、亦、凡!”   于悦拉起宋辞的耳朵:“飞飞说了,对付你就不能心软的,你答应宝宝出生以后就再也不欺负我了,你这个骗子,弄坏我的帽子耽误我看大象,我今晚要跟你分床睡!”   于悦一头香汗,冷哼一声掉头就走去找宋芷嫣。   殷亦凡笑吟吟的看着宋辞垂头丧气的用哀怨的眼神绕了他一圈又一圈。   “你恩将仇报!我把你老婆照的那么漂亮,她笑的那么开心啊!混蛋!”   殷亦凡拿过相机,边走边翻看一路上的照片。   最后停在宋芷嫣跟于悦回眸灿然一笑的那张上,对黑了面的宋辞说:“我老婆的确是笑的很开心。”   “那你还阴我!”宋辞磨牙。   “你老婆,笑的更开心。”   ……   宋芷嫣很是后悔陪于悦来看大象表演。   自从于悦屁股落稳之后,她的大呼小叫就再也没有停过一刻。   “小嫣姐,你看那头小象,它在朝我笑,它在炫耀他呼啦圈转的好唉!你看到没!”   于悦的手臂挥舞着,眼花缭乱的指,不知道看哪好。   “小嫣姐你再看另一只小象,屁股快扭到天上去了!快看,哈哈哈。”   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宋芷嫣莫名的有些头晕,她不忍心坏了于悦的兴致,眼神一路跟着她的手指,转遍了全场。   演出渐渐的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六个驯兽师骑着大象出来,围成一圈,在固定好的画板前,用鼻子蘸着涂料开始作画。   绿树红花,小桥人家,每幅画都生动无比。   于悦止不住的乱兴奋,按着宋辞的肩膀跳起来,没命的摇着宋芷嫣的肩膀:“你快看那只画房子的小嫣姐!”   宋辞拦腰把于悦抱起放回原地:“那只画房子的不是你小嫣姐,是你大象哥哥。”   宋芷嫣轻笑,把纸巾跟水壶递到于悦手里:“喝点水,别再中暑了。”   于悦咧着嘴边喝边笑,宋辞忙不迭的用手接着她下巴淌下来的水:“姑奶奶,祖宗,笑完了再喝,别淹了你前面那老太太!”   殷亦凡兴味索然的看着这些高智商的动物,时不时的扫一眼宋芷嫣,坐了半个小时,他给宋辞使了个眼色,两人溜达到一旁去抽烟。   “你就不该带于悦来的,竟来这些小孩玩的地方了。”宋辞深知殷亦凡喜好,知道他们跟着过来其实就是为了哄于悦高兴,因而有些内疚。   “她也喜欢这些小孩子东西。”殷亦凡被呛的轻咳两声:“以前没机会罢了。”   “身体还没好?”宋辞蹙眉。   殷亦凡淡然摇头。   宋辞迅速在旁边垃圾桶熄灭了烟,顺手把他那支烟也灭掉:“肺部感染非同小可,你别拿着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是”殷亦凡低头掰着打火机:“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   宋辞贱笑:“羡慕我把?想当爹了吧?”   殷亦凡笑笑,沉默不语。   “她俩人呢?”宋辞转身,突如其来问了一句。   殷亦凡头脑嗡的一声,拨开人群快步按原路返回。宋辞紧追其后,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两人的发丝皆被汗水打湿。   宋辞用手背擦了把汗,声音有些不稳:“一转眼就不见了。”   殷亦凡端详着方才四个人坐过的地方,冷静下来:“东西也不在了,应该不会出事。”   宋辞还是焦急疑惑的看他。   “如果是出了什么意外,东西是来不及都带走的。”   “那怎么好端端的两个人都没影了?”   “不用这么草木皆兵。”殷亦凡四处看着,最后视线定格在宋辞脚下:“你往后退一步。”   宋辞低下头去看,这才发现脚底踩着什么东西。   他后退一步,露出六颗白牙:“小东西,还挺有脑子。”   殷亦凡看着那个用树叶拼成的箭头,似笑非笑:“你想太多了,于悦的智商,达不到这种地步。”   宋辞往远树叶指着的方向眺望,嘴上还不服气的反击:“我看小眼镜也未必有这么聪明!”   殷亦凡已经在很远的人群里发现两人的影子,他嗤笑一声,把宋辞甩在身后:“那要看她嫁给谁了。”   于悦眼巴巴的握着几张纸币排队等着被两只大象用鼻子举起来照相,感觉到有人拍自己肩膀,回头扬起笑脸:“你们这么快就找来啦?看到小嫣姐的路标啦?我刚才还说大辞一定找不到的!”   宋辞又被现实无情的浇了一脸冷水,他没好气的接过宋芷嫣身上的行头:“谁让你们到处跑的!”   宋芷嫣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是在殷亦凡那吃了瘪,借题发挥。跟殷亦凡在一起久了,坏心眼枝繁叶茂,她眯起眼睛,对着宋辞摆了一个兰花指的手势。   宋辞一头雾水:“干嘛?”   “仔细看。”宋芷嫣做了一个往外弹的动作。   “一指禅?”   “哦”宋芷嫣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大气的名字。”   “老雕,你老婆疯了,快来看看。”宋辞嚷嚷着,浑然不知宋芷嫣是在模仿自己年少时的光辉一笔。   宋芷嫣挽住应声而来的自家男人,极有耐心:“不记得了?嗯?殷家,我哥,牛皮糖,嗯?”   宋辞眼神颤抖的徘徊在笑的不怀好意夫妻二人脸上,惊天动地嘶吼了一声:“殷亦凡你他妈出卖我?你用我的糗事来取悦你老婆!我跟你拼了!!”   殷亦凡按住他的手,低笑着:“取悦我老婆没关系,要是取悦了你老婆,你的一世英名,你当年夸下的那些海口……嗯?”   于悦应景的把头伸过来:“怎么啦大辞?”   宋辞闭了闭眼睛:“去骑你的大象。”   于悦不理他:“怎么啦小嫣姐?”   宋芷嫣本着人道主义,在欢笑的间歇,总结性发言:“你家大辞,小时候,指法,特别准……”   宋辞吸气:“雕,我错了。”   “你刚买的新车。”   “胡说八道什么呢!那是你的车!”宋辞心尖疼的都打颤。   预约了半年才送来,停在车库里,他连碰都没舍得碰一下,就等着他家宝贝疙瘩过百岁儿溜出来显摆的。就这么被一坨历史悠久的鼻屎,弄没了!没了!   殷亦凡对于宋辞的机智反应非常满意。   随手一指于悦身后:“那边有人插队了。”   于悦二话不说,拖上宋芷嫣的手就往那边冲:“萨瓦迪卡,这里有人了迪卡,请排队迪卡!”   见于悦被支开,宋辞吹鼻子瞪眼的质问他:“我说你当初怎么就一个劲的怂恿我买黑色的,还说什么黑色沉稳符合我的气质,原来早有预谋!跟你家小眼镜狼狈为奸坑我的车!还笑!你一笑就准没好事!”   “我要是有心揭你短,你觉得你一车库的车,够赔的?”   宋辞白他:“你这是典型的捡了便宜还卖乖!”   “你这些光辉的前尘往事,知道的可不只我一个人。”   他就觉得殷亦凡不是干这么娘炮事儿的人么!   “是殷老大说的吧?我说么小眼镜怎么就知道的这么事无巨细,他那个大嘴巴,不行,此仇不报非君子。”   “据说他最近也添置了一辆新车,跟你那款差不多。”殷亦凡不紧不慢的煽风点火。   宋辞眼睛一亮:“我一定想办法坑回来!老雕,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殷亦凡看一眼这个不可救药的蠢货:“嗯,你知道就好。”    ☆、42岁月暖   ——孩子,不想见见爸爸么?   于悦坐在两只大象鼻子交汇处,被徐徐的举到了半空中,她兴奋的张牙舞爪,不断的做出各种姿势让宋芷嫣给她拍照。   “照的好看嘛?”她鼻尖儿渗着细密的汗珠,笑嘻嘻的围着宋芷嫣转:“该你上去了!”   宋芷嫣闻着于悦身上若有似无散发出来的大象分泌物的气味,有些犹豫:“我把我的份额让给你。”   “才不要呢,好东西要姐妹一起分享呀,快上去,我给你拍的美美的,回头我们回去跟飞飞显摆去!”   宋芷嫣拗不过她,半推半就被于悦送到了大象跟前,两个驯兽师用手左右各扶她一把,就把她举到了大象鼻子上。   宋芷嫣屏住呼吸,在两个庞然大物的呼吸声中,缓缓的被升了起来。   “笑一个,笑一个!”于悦边跳边叫。   宋芷嫣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不远处殷亦凡的视线柔柔的飘上来,她心里一暖,对着他比划一个手势。   “你好洋气啊!”于悦闭着一只眼睛飞快的按下快门键:“你照相都不比V字哈?”   宋辞眯起眼睛迎着阳光打量宋芷嫣,酸溜溜贱兮兮的挑逗殷亦凡:“你们家小眼镜也幼稚的可以了,都多大年纪了,还学人家小孩子比划我爱你。”   他一边说着,低头学着宋芷嫣竖起大拇指食指与小指,不屑的上下翻看。   “很幼稚?”殷亦凡慵懒的问。   “你说呢?”宋辞得瑟的不轻。   “比起兰花指呢?”   一招毙命,宋辞被戳到痛处,贱笑瞬间消失,噤若寒蝉再也不敢造次。   于悦心满意足的给宋芷嫣拍完照,到宋辞那里拿了两串香蕉走回去:“奖励你们的!”   驯兽师睁大眼睛还没得及阻止,其中一只大象就已经把鼻子伸向了食物,宋芷嫣感觉到左边一空,身子忽然失重。   她尖叫一声,下意识的去抓象牙,可是手上却抓了个空。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殷亦凡跟宋辞根本就没时间冲过来,于悦被宋芷嫣一声尖叫吓的七魂六魄都掉了,她第一反应就是扔掉手中的单反,展开柔弱的双臂,扑向掉落下来的宋芷嫣。   于悦什么也顾不得,只是下意识的搂住宋芷嫣的腰肢,脚下被单反绊了一跤,歪着身子倚在宋辞身上。殷亦凡双手扶住宋芷嫣的肩膀,可是天热手滑,还是差了一步,宋芷嫣从他手心滑出去,重重的跌在地上。   “啊!”于悦的叫声惊天动地。   宋芷嫣在倒地的一瞬,脸色惨白一片。   “别碰我。”她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抚住鲜血淋漓的胳膊肘,痛苦的低吟。   殷亦凡的脸色比她好不到哪去,他单膝跪在地上,想碰她又不敢碰。   “伤到哪了?”   身上的的痛楚彷佛来自四面八方,宋芷嫣努力调整着挣脱眩晕感,她咬紧牙龈,分辨着到底伤到了哪里,一股不祥的预感慢慢袭来。   “小嫣?”殷亦凡低声唤她,头上的冷汗沿着鬓角不断的往下淌。   宋芷嫣闭了闭眼,眼泪沿着眼角毫无预兆的滚落:“肚子很疼,去,医院。我可能,怀孕了。”   宋辞倒吸一口凉气,按着惶恐不已的于悦,迅速疏散了人群。   殷亦凡听完宋芷嫣的话之后,脸色惨淡的不似人色:“坚持一下。”他说完之后,极轻极小心的抱起宋芷嫣,低吼一声:“宋辞!”   毕竟不是在国内,宋辞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没底,他打量了周围一圈,找到一个举着小旗的中国导游,从钱包抽出一沓纸币,塞到他手里:“替我找你们的地接,我需要很快去医院,麻烦帮我安排一下。”   那人把钱推回去,调头跟旁人说了几句,立刻有几个壮汉出来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出口处奔去。   “怎么办宋辞,我闯了大祸了。”于悦盯着殷亦凡全部湿透的后背,眼泪走了一路,掉了一路:“小嫣姐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一定不会。”宋辞擦去她的眼泪,温柔而笃定。   ……   泰国的医院比较简陋,医疗条件也较为落后,但医护人员的素质较国内并差不到哪去。到了医院之后,殷亦凡守在病房外一步都没有挪动,宋辞鞍前马后的联系了几个妥帖的翻译,又花钱找了几个泰国旅游界地接的翘楚,几个人分头,有的联系医生,有的咨询情况,剩下的站在外围,静观殷亦凡的一举一动。   自从与宋芷嫣冰释前嫌之后,宋辞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殷亦凡。时光好像一路倒流回宋芷嫣刚走的那年,那时的殷亦凡总是这样,面无波澜,周身的气息,却冷的仿佛能吃人一般,任何人,都不敢接近半步。   “小凡”宋辞在他身后酝酿了很久,才轻声说:“于悦她……”   “不要说话。”殷亦凡说的很慢,却字字千斤重。   他听的见于悦在他身后轻声抽泣,可是他不知道宋芷嫣在里面遭受着怎样蚀骨的痛楚。   那个他一个小时之前才得以知晓的小生命,会不会,狠下心离他而去?   他并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可是只要它肯来,无论何时,他都必然倾尽全部,护它,一世无忧。   孩子,不想见见爸爸么?   急诊室的门帘被拉开,翻译上前与医生短暂的交谈,回头时脸上一派轻松:“殷先生,你的妻子与孩子都很平安,你现在可以进去看望她们了。”   他话都没有说完,殷亦凡已经一阵风似的消失不见。   宋辞狠狠的松了一口气,激动万分的笨拙的比划着手势道谢。   宋芷嫣安安静静的平躺在床上,脸上的神情柔和的不可思议。   殷亦凡双手撑着床沿,气息抚摸上她的脸庞:“还有哪不舒服?”   宋芷嫣的嗓音甜甜糯糯:“亦凡,我们有孩子了。”   “谢谢”他轻吻她的额角:“谢谢它还在。”   她没挂点滴的那只手抬起来,覆在他脸上:“不许怪于悦,是我自己太大意了,与她无关的。”   “谁都不怪。”   “是不是你刚才凶她了?为什么她不敢进来?”   “好了,你说的我都答应你。你先乖乖的睡一会,其余的事等你醒来之后再说,好不好?”   宋芷嫣乖顺的闭起眼睛:“我就睡一小会,睁开眼睛,要第一个看见你。”   医院的冷气开的很足,他放轻动作,给她捏好背角,坐在一旁沉默的看着她的睡颜。   她熟睡的样子很恬静,嘴角微弯,眉眼染笑。这么美好的时刻,他的眼神里,却凝着化不开的忧凉。   他习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她总是给他带来一场又一场的意料之外。   窗外还是绵绵细雨,他的心里,也缓慢的被这场润物无声的小雨细细的覆盖了个透彻。   他生命中的珍贵,又多了一笔。   谁也无法形容血脉延续的初始,那种酸甜相交的杂乱心情,而这个在他人眼中有如于天神一般的男人,也不可免俗。   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普通的年轻父亲。   如果他的身份真的如此简单,该有多好?   ……   连日游玩的疲乏,加上今天受到了惊吓,宋芷嫣这一觉睡的很沉。   殷亦凡目不转睛盯了大约半个小时,确定她已经睡熟了,才起身出了房间。   宋辞跟于悦不知去向,他抬眼看了看走廊结构,猜想宋辞这个拐角空一定是在右侧的尽头楼梯间,于是手插在口袋中,走了过去。   奶白色的旧木门只拉上一扇,宋辞坐在楼梯上,拉着背对他而站的于悦的手,甩来甩去的哄着她玩,看到殷亦凡,他没有出声惊动于悦,站起来捧着她的脸,视线若有若无的隔着她飘到殷亦凡脸上。   于悦一向粗枝大叶,眼下犯了大错,心里七上八下,更察觉不出宋辞的异样,双手箍着他脖子,脸埋在他的胸前,小声嘀咕:“到底怎么办,你快点想办法,我想去看小嫣姐。”   宋辞温柔垂下眼看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不是说了老雕不会把你怎样了。”   于悦闷声闷气:“我不是也跟你说了我不是怕他把我怎样了嘛!”   “你平时不是最怕他么?”宋辞循序渐进,引导着她,于悦就着他的话题,慢慢接下去:“我现在只关心小嫣姐有没有好一些,别的都顾不得了。雕雕就算再可怕,也没有小嫣姐出一丁点闪失可怕。我是不晓得怎么面对小嫣姐,她一定会反过来安慰我,到时候,我就更加无地自容了。”   “小眼镜会懂你的心思的。”宋辞又抬头瞄了殷亦凡一眼。   “她不懂。”于悦一本正经:“我的心里,是把她做亲姐姐,就像飞飞对姗姗那样的感情。如果是飞飞不小心伤害了姗姗,她一定会跟我一样懊悔,不是因为害怕,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怎么会不明白呢,小傻瓜。   宋辞的笑意越来越浓。   “好像你跟小灰认识的时间更长啊?”   “我就知道你没明白!”于悦急的跳脚:“跟认识时间长短没关系的,没关系!她们在我心里的位置不一样!飞飞是我的闺蜜,小嫣姐是我的姐姐!”   宋辞来回搓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发红的脸蛋儿:“小东西,两句话就急!”   于悦被搓弄的很幽怨:“明明是你太笨……”   话已至此,宋辞想让殷亦凡接收到的讯息他已经全部接收到,于是扬手虚敲了敲木门。   于悦吓一跳,猛的回头。   “她睡了,你进去吧。”殷亦凡语气很淡。   “快去吧,这不是来机会了么?”宋辞推推她,于悦要笑不笑的楞了一秒,冲他做了个鬼脸,脚底生风跑去了病房。   宋辞耸肩:“我也不想在你面前玩这些花样,可是这些肉麻的话,我转达不出口。”   “继续。”   “好吧,我是想先发制人。”   “继续。”   “她胆子小,不经吓,我欠你一次。”   “宋辞,到今天为止,我从没见过你对任何一个人或事,这么花心思。”殷亦凡早就对宋辞下过定论——他的冷静,是别人都看不懂的方式。   不是心思浅,事事都看的透,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宋辞还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只不过眼底的光与笑意,却是郑重其事:“她不是任何一个人或事,她是我的一辈子。”   他停了一停:“她没有左飞飞坚强,没有宋芷嫣睿智,可是不管是谁,拿什么来,我都不换。”   如果你们看不到她的好,如果因为她的迷糊给你们带来困扰。   冲我一个人来就可以。   “我娶她回来,没办法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快乐都收集来给她,可是最起码,还能给她挡下让她不快乐的事,这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价值。”   “肉麻。”殷亦凡整整衣领,头也不回的往回走。   “你不肉麻?”宋辞扬眉:“你刚才站在门口丢了魂儿似的表情,比我肉麻多了。”   宋辞说话的时候,嘴角是绽开的,而他没看见的是,背对着他往回走的殷亦凡,脸上也默契的挂上与他一样的弧度。   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是时断时续,可太阳最终突出了重围,艰难的闪耀在一片阴霾中。   一米阳光斜斜的穿透尽头的玻璃窗,打在一静一动两个男人的身上。   兄弟多年,他们走不同的路,做不同的人,一个张扬,一个内敛,千差万别。但是同样是想要给出无边无际宠爱的心情,却在此刻,不谋而合。   正如这抹光亮,再苦再难,也不离不散。    ☆、43岁月暖   ——从泰国开始,全世界,都为我们见证。   禁不住于悦每天拿着手机对宝贝儿子流口水的痛苦相思,宋辞决定提前带她回国,也顺便给殷亦凡跟宋芷嫣留一些私人的空间。   临走前的一个晚上,四个人看过尼姑凫水,就坐上了漂流筏,一路在海上飘着,于悦堵住耳朵,幽怨的斜睨旁边握着有线麦克鬼哭神嚎的宋辞,宋辞唱一句,咧着大嘴对她傻笑一会,于悦忍无可忍,双手捏着他的脸颊没命的晃着:“谁让你这、么、可、爱、的!”   宋辞得到爱的鼓励,更加卖力的嘶吼。   宋芷嫣正捏着一颗葡萄,在他冷不丁一声高音后手一颤汁水四溅,殷亦凡极有先见之明的用手掌挡在她脸前面,然后,缓缓的用沾了一手黏腻腻葡萄汁的手心,糊在了深情对视的二货夫妻性别为公的那一名同志的脸上。   “老雕你大爷!”宋辞飙着高音顶着模糊的眉眼回头瞪他:“你这又是何必呢!我没招你啊!惹你嫉妒了不是我的错啊有本事你也卿卿我我啊!”   殷亦凡无声的在脸上写上了——惊我妻儿者死。   宋辞刚想回击,猛的他挽起袖子的那截胳膊上高高低低被毒蚊子亲出的吻痕,再转头看看宋芷嫣胳膊上被他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纱巾,一下子泄了气。   自从宋芷嫣肚子有了动静,他对她的百般呵护由暗转明,方才不过是于悦大喊了一声有蚊子,没几分钟,宋芷嫣的左右胳膊各多了一层纱巾,而殷亦凡,袖子却越挽越高,他原以为是天热也没太在意,此时此刻才后知后觉。   自己送上门去喂蚊子?   也只有他想的出来……   宋芷嫣怀孕之后智商明显缩水,宋辞心中的暗波汹涌完全没有落在她眼中,她笑嘻嘻的喂一颗葡萄到于悦嘴里:“宋辞你唱歌蛮好听的,怎么不唱了?”   宋辞默默的叹了口气,在心底悄悄的回答。   “在表面上来讲,你男人怕我嗓门太高吓到你。实际在他内心深处,因为没我活泼没我可爱没我会哄老婆,只能用暴力行为无耻的掩盖住我的才华!怕你羡慕我老婆命好嫉妒我老婆幸福!”   他顺手抢过宋芷嫣已经送到于悦嘴边的第二颗葡萄,视死如归的挽起袖子:”来,最后一夜,玩点有意义的留作纪念!”   殷亦凡望着他同样挽上去的袖口,忽然笑的很有内容。   两人对视无声交流。   殷亦凡:“赢你的车还你。”   宋辞:“走开。”   殷亦凡:“再加一辆。”   宋辞傲娇抹鼻子:“NO door!”   殷亦凡悠悠的点头。   宋辞鼻孔望天,激动不已,泰国宝地啊,终于赢了老雕一把了!   殷亦凡搂过宋芷嫣,声音不大不小的耳语,于悦马上竖起耳朵:“雕雕,你那有大辞小时候的日记?”   还在亢奋着的宋辞鼻孔一抖,目光嗖的飞了过来。   殷亦凡阴森森的看他一眼,对着于悦格外和蔼可亲:“殷逸铭那应该是收着一本。宋辞应该也不知道吧。”   宋辞慌里慌张的再次要求视线交流。   殷亦凡:“只给你三秒钟考虑。”   宋辞:“我跟你斗,纯属瞎了我的狗眼!”   殷亦凡:“继续”   宋辞:“不就是给你老婆喂蚊子么,多大点事啊!我马上坐过去!”   无线电友好会谈结束,宋辞垂头丧气拨拉开于悦:“你闪闪,我坐你俩中间。”   “为什么呀?”于悦不满,嘟嘴仰望他。   “我怕她把你传染怀孕了,我还没做好再当爹的准备。”   这下,宋芷嫣安安全全的坐在两个喂蚊子大户中间,愉快的度过了四人的最后一个夜晚。   低音炮夫妻二人组回国的第一天早晨,宋芷嫣有些不太习惯,明显的没了胃口,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盘子里的水果沙拉。   “不想单独跟我在一起?”殷亦凡把煎蛋切成小块,涂上番茄酱整齐的排在她的盘中。   她有些愧疚的看他:“不是,没有小悦的声音,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殷亦凡像是早有准备一样,解开手机锁,推到她跟前,点开了其中一个键,于悦甜甜的声音就飘了出来。   “开饭咯,小嫣姐,现在,马上,把雕雕放到你盘子里的甜兮兮酸溜溜营养又卫生的鸡蛋宝宝们,解决掉!”说完,她夸张的发出了吸口水的声音。   宋芷嫣不自觉的笑出声,左刀右叉,有模有样的随着于悦数数的声音吃完一整个煎蛋。   “滑溜溜的牛奶,雕雕快给她!”   殷亦凡跟着手机录音的节奏,把牛奶杯放到她手里。   “一大口,咕咚咕咚。”   宋芷嫣低头喝,忽然听见一声大喝:“雕雕你傻看什么!你也喝呀!难道牛奶会跑到你自己肚子里呀!”她声音贼兮兮的忽然又变弱:“大辞,骂雕雕很爽的,你要不要来?什么啊!你刚才已经刷过一次牙了,怎么又去刷牙!”   宋芷嫣笑的差点呛到,殷亦凡点了暂停键:“还想不想听了?”   “听听听!”宋芷嫣乖乖的喝完牛奶,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好眼巴巴等着。   “雕雕喝完了嘛?”   宋芷嫣期待的望了望他,殷亦凡别过脸去,别扭僵硬的把杯子里的牛奶一口气喝了下去。   “吃饱了,要出发啦!”咚咚咚走路声从录音里传出来,宋芷嫣想到于悦入戏的一手握着手机一手甩着齐步走的样子,眼睛眯成一弯清泉。   “鞋带再次检查!”   宋芷嫣还未等弯腰,就有人先她一步,单膝跪在地上轻轻握起她的脚,重新把凉鞋的带子又整理了一番。   “另一只!”于悦狐假虎威又喊一声。   “检查完毕!亲吻仙女右……”最后一个音模糊的发出来,电话似乎就被谁抢了过去,宋辞碎碎念的声音小小的飘了过来:“于悦你这个熊孩子是坑他还是坑我呢!”录音戛然而止。   宋芷嫣方才明明白白的听到于悦说的确实是“右脚”,眼下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殷亦凡肩膀:“快起来,有人往这边看了呢。”   殷亦凡仔细的整理完毕,自然无比的低头在她洁白如玉的脚背上,印上一个轻吻。宋芷嫣全身的血液停滞了一秒,张了张嘴,惊讶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殷亦凡起身,随着宋芷嫣的视线看了看邻桌微笑议论的几个欧洲人,把宋芷嫣搂到自己胸口处。   “随他们看,反正他们也羡慕不来。”他说话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带着极小的波澜,可是当宋芷嫣抬头望向他面部表情的一瞬,不敢置信的连着眨了几下眼睛。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殷亦凡现在的表情,就是传说中得瑟还强忍着装淡定,又幼稚又得意的——傲娇么?   到达曼谷湄南河向西的水上市场时,殷亦凡就恢复了正常。   木质桥板上两人的脚步契合的敲打成温婉的节拍,宋芷嫣瞅瞅这个碰碰那个,心情好的不得了。   烧烤小吃这些东西自然是在不允许尝试的范围内的,宋芷嫣只能捧着几盒水果,幽怨的看着殷亦凡牵着她路过一家又一家香气四溢的摊位前。   “现在是特殊时期,以后会补给你的。”殷亦凡低低的在她耳边说道。   “现在就补偿好不好?”宋芷嫣说着就把水果盒塞到殷亦凡手中,拿出手机对准两个人。   “抬头,比V字!”   殷亦凡自然是不从的,可是宋芷嫣丝毫不在意,原本也没指望他配合自己的。   “一”她兴致勃勃的数着。   “二”   “三!”   她尾音上扬的一瞬间,同时按下了拍照键,殷亦凡出其不意的把唇凑到她嘴边,深深的吻住。   船上的当地小贩此起彼伏的吹起口哨为两人喝彩。   宋芷嫣被他吻的七晕八素,一个劲的捧着手机看着两人的侧脸傻笑。   “够了吗?”   “一辈子都这样好吗?”宋芷嫣抬头看他,忽然就红了眼眶。   “上辈子不是已经说好了,不记得了?”他捏捏她的脸颊,说的又轻又慢。   “一切都过去了。”她湿润的眼眸深深的望着他。   他顿了一下,缓缓的重复:“都过去了。”   “亦凡,我们在泰国买一栋小民宅好不好?”坐在休息处的木椅上,宋芷嫣低头勾着他的小指,轻轻的摇。“我在这边住了那么多年,每一天每一天都祈祷着,能有一天,可以在这个淳朴简单的小国家,跟你有一个共同的家。我爱这里,你知道原因么?”   他静静的等着她说下去。   “当年离开Q市,离开你,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殷亦凡的心莫名的紧了一下。   宋芷嫣手指抚摸在他整洁的衣领上:“如果不走,大概我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有多爱你。”   他的心徐徐降落回原地。   “当年的是与非,错与对,从今天起都与我们无关了。殷伯伯的意外与我爸爸的意外,也许都是天意,既然上天已经做出了决择,我们就顺应天意,离开过去,三个人往前走。”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明年开始,我每年都带你去一个国家。”他鼻尖萦绕着她的香气:“等到我们老了,全世界,每一个地方,都会有属于我们的家。”   他的手摩挲在她的小腹上:“从泰国开始,全世界,都为我们见证。”   那些你积攒多年的梦,让我一一替你完成。   “原谅我。”他垂眸望着她温暖鲜明的侧脸,心里默默的,默默的说:“如果有可能,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骗的就是你。”   明知不该放纵,明知过去永不会剧终,明知这只是他为她造的一个梦境。   一路走,一路错,永无止境。   没有到达不了的明天,如果,有你在身边。   ☆、44岁月暖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由于Dido的帮忙,殷亦凡很快选好了近郊的一处房产,带着宋芷嫣搬了进去。两人放慢生活节奏,偶尔去景点逛上一圈,混在人群当中参观拍照。雨天,两人窝在家一同下厨,研究新颖的菜系,不亦乐乎。到了晚上,宋芷嫣总是调皮装睡,等到他睡着之后偷偷睁眼数他的睫毛,每次都被殷亦凡突如其来睁开眼睛吓上一跳,然后娇嗔着搂紧他的脖子,在他均匀的呼吸中,香甜入睡。   神仙眷侣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可惜,还不到半个月,就风风火火的杀过来一个不速之客。   殷亦凡打开门,看见来人时真想一扬手把他关在门外,或者装在载人飞船上一瞬间发送回国,哪知殷逸铭极其有先见之明,在即将被拒之门外的一瞬间,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声:“小嫣!”   宋芷嫣循声走了出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哥你怎么来了?”   殷逸铭盯着宋芷嫣肚子看了半晌:“我奉命来接我侄子,回家!”他故意瞥一眼殷亦凡,示意自己不跟他一般见识。   殷亦凡面无表情,他猜不错的,宋辞这个大嘴巴,再加上他家里那只二货,两人回国第一件事必然是到各家巡回演出一番。如果不是他有先见之明的关掉两人的手机,恐怕宋芷嫣的电话每天都会被这些无聊的人打爆。   “来我试试重了没有。”殷逸铭作势要过去抱宋芷嫣,殷亦凡眼疾手快挡在他身前。   “我抱我侄子关你什么事!”殷逸铭瞪眼。   “你很脏。”殷亦凡厌恶的看着他头上的汗珠,一个字一个字冷冷的往外吐。   “我侄子不会嫌弃我!”殷逸铭很笃定。   “他妈会。”   “小嫣……你嫌我?”殷逸铭夸张的做出委屈的表情。   宋芷嫣从殷亦凡身后露一颗小脑袋出来:“ 有一点……”   殷逸铭吸气:“小没良心的你再说一次!”   “去洗澡,或者,滚回家。”   殷逸铭很有骨气的挺直脊背:“走就走!”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屋里冲。   宋芷嫣知道在这时候应该给足他颜面,可是在他踏入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哥,那是厨房。”   殷逸铭气血上涌:“我饿了!我去找吃的不行啊?”   殷亦凡微微一笑:“卫生间有,自助。”   晚饭过后,殷亦凡随口找了个理由回了房间,留下殷逸铭独自一人滔滔不绝的对着宋芷嫣。   房门一关,殷逸铭方才的话题戛然而止。   宋芷嫣下意识的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渐渐严肃起来的殷逸铭,心下有些不安:“发生什么事了么?”   殷逸铭酝酿了很久:“小嫣……你肯原谅他?”   宋芷嫣很快明白过来,整个人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不答反问:“如果换做是你,你会原谅么?”   殷逸铭知道此时此刻他应该说——能。可是看着宋芷嫣澄澈的眼眸,他一下子没了声息。   “我有时候想,上天还是待我不薄的,如果是他杀了我爸爸,我大概会拼上性命也会把他千刀万剐的,然后,我也活不成了。还好,他没有那么绝情。”她一边说着,故意放慢速度,果然在殷逸铭脸上看到了大片的疑惑。   即便再不想提及此事,她也在尽力的调整着情绪说下去,尽可能的使自己看起来什么事情也没有:“不是他直接害死了我爸爸,他确实做了一些很难被原谅的事情,可是我爸爸死去,是因为意外。”   “因为意外?”殷逸铭难以置信。   宋芷嫣生涩的弯了弯唇:“可能是你把我想的太伟大了,如果是你想的那样子,我怎么可能安然的在他身边,我即使再爱他,也绝对绝对,不会原谅。”   殷逸铭终于松下最后一口气,这件事他查了太久,从一开始涉入,他就为一片空白的调查结果感到心惊,几经周折,他几乎都要确定他最不想面对的那个结果,然而,事情在这里忽然有了转机。   宋芷嫣脸上挂着若隐若现的释然:“这件事,从此之后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殷逸铭点头,忽然又想到另一个人:“风曦晨那边呢?”   “曦晨他什么都清楚的。”她看了一眼已经站到殷逸铭身后的那人:“他答应过我,不会动风家。”   殷逸铭转头与殷亦凡对望,眼底一闪而过复杂情绪,并没有被宋芷嫣看到。   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最后还是殷亦凡先开口:“到时间睡觉了。”   宋芷嫣顺从的与他擦肩而过,低着头没有看他。   殷逸铭起身,欲言又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宋辞说的话,你听一半就好。”殷亦凡压低嗓音说道。   “今天医院那边又来了通知,这两次复查你都没有过去。”   “我不想浪费时间。”   “小凡”殷逸铭忍了几忍,却还是没有忍住:“停手吧。”   “没用的。”殷亦凡转身背对他走远,清俊的五官满是绝杀的气息。   ……   或许是因为晚上跟殷逸铭聊了太多,宋芷嫣这天夜里噩梦不断,没有像前些日子一样,一觉天明。   夜深人静,她在一片惊悚的红色血泊中,猛的睁开眼睛,大口呼吸了很久才发现,床的另一半,空无一人。   她身上的绸质丝绸睡裙已经湿透,外面连绵小雨又开始下个不停,卧室里又闷又热,她站到窗口听着雨声平复了一会儿,放轻动作走出房间。   二层小楼,她在楼梯口处,听到楼上传来咳嗽声夹杂着刻意压低的讲话声,她单手抓着木质楼梯扶手,收着脚步上楼。   二楼客房内。   殷逸铭手里紧紧捏着白色的药瓶,眉头紧锁看着殷亦凡咳的上气不接下气,怒气攻心。   “这些药继续吃下去,你的身体会垮掉你清不清楚?”   殷亦凡咳的手中的水杯都快捏碎,低头坐在床上,并不答话。   “你每天晚上就是这么瞒着小嫣的?如果哪天被她不小心碰到了呢?你拿你自己不要紧,她呢?也无所谓么?马上快要做爸爸的人了,你还要继续这么不负责任下去么,殷亦凡?”   “好了”殷亦凡打断他,汗珠沿着头发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我不想离开这。”他按着胸口捱过一阵闷痛,声音低不可闻。   殷逸铭蹲在他跟前,声音暗哑:“小凡,这次算我求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告诉我,我来替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照做,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跟小嫣好好的生活,一切都交给我,行吗?”   殷亦凡望他一眼,勾了勾唇。   “你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殷逸铭语气不易察觉的带上一丝自嘲:“我一无所有,我无所谓。”   殷亦凡断断续续的咳嗽,沉默不言。   “我知道,Q市运筹帷幄着几家与殷氏几乎齐名的大型企业幕后的人,是你。”   殷亦凡抬眼看他,很平静,不承认也不否认。   “拉动大量资金注资殷氏,让殷氏三年之内在Q市只手遮天,逼迫风家把重心转移到泰国,都是你。”   殷逸铭站起身,手撑在窗台上看向窗外。   “这些筹划,不过是一个开端。我装作毫不知情,不能阻止,不能露声色,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发展到今天,已经是我无法插手的境地。”他苦笑一声:“你说,还有没有比我更失败的哥哥?”   殷亦凡才要张嘴讲话,忽然警觉的望向虚掩的房门处,明室暗厅的交界处,一抹细长的小黑影斜斜的落在地上。他轻轻放下杯子,用眼神示意殷逸铭封口,慢慢的,走了过去。   他拉开门,果然,宋芷嫣单手扶着墙壁,站在门口,殷逸铭远望着两人,后背猛的被一阵汗水打湿。   宋芷嫣柔柔的抬眼勾住殷亦凡的下巴,浅浅挂上一抹笑:“我听到了。”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说道:“可就算是哥亲口说的,我也不信。”   殷亦凡面部线条紧绷着,并没有因为她的话释然。过量的药效慢慢发挥出来,冷汗盖住他低垂的眉眼,不断流进眼睛里,刺痛感深至骨髓。   宋芷嫣疼惜的用手背擦掉他层叠的汗珠:“身体很不舒服吗?”   他极轻的摇头。   “我退一步,好不好?”她的语句还是软软的,不易察觉带上一丝哀求;“我不拦你对付风家,只想拜托你,不要赶尽杀绝。给他们留一条退路,不要像我爸爸当年那样”她顿住,语气更加轻柔:“无路可走。”   远处的殷逸铭再也无法目视她悲戚的目光,转回身子,五指收紧在窗台大理石面板上,深深的低下头。   殷亦凡握住她柔软的小手,贴在脸上。   “亦凡”她弯了弯唇角,唤他:“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深信不疑的,就只有我孩子的爸爸。”   他已经不仅仅是她的丈夫,是她可托付一生的良人,他也是她腹中骨血的另一端桥梁,是与她生命合二为一的另一个完整的个体。   此生,让她心甘情愿追随的,为他孕育生命的,有且只有他一人。   所以无论她听到什么,日后看到什么,只要不是他亲口所说,她都不会相信。   “回去吧”宋芷嫣张开双臂,温热的身躯贴近他,侧头倚在他胸口处:“有你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殷亦凡低头吻过她的额角,静静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黎明悄然在天边勾勒出一幅美景,雨水混着湿气淅淅沥沥还在落个不停,大片的乌云压在半空中,没有丝毫要散去的痕迹。   殷逸铭在雨声中,抬头望天。   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45地狱行   ——我要怎么做,才能像以前一样,为我们的明天疯狂。   不知不觉间,Q市已经春暖花开。   宋芷嫣在门窗四开的婴儿房里,认认真真的临摹一本幼儿画册中的简笔画。此时大概是下午四点,阳光柔和了许多,细碎的光辉沿着画本边缘延伸到她的笔尖处,衬的画纸上的小动物个个栩栩如生。   宋芷嫣一手食指弯曲勾着刘海发丝,抿着脸上的两抹笑窝,母性光辉四溢。   殷亦凡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才开口打破这幅静好的画面。   “你先回爸爸那边去,我有些事情要处理,晚一些过去,告诉邱阿姨不用等我开饭。”   宋芷嫣停了笔,小心翼翼的舒展一下胳膊。   “有什么事情比回家吃饭还重要么?”   “公司的事,殷逸铭处理不来。”   殷亦凡拿过她出门的外衣,仔细的给她套上拉好拉链,手掌轻轻的贴在她已经微微有些隆起的小腹:“路上注意些,到了给我电话。”   “这样啊”宋芷嫣抱住他撒娇:“没人送我们母子呀?”   他迟疑一下,转身去拿车钥匙。   “好了,我只是逗逗你的。”宋芷嫣拖住他一只手:“你已经陪我放假很久了,不能总是不过问公司的事。我会很乖很小心的一个人回家去,你处理完事情之后早些过来。”   他歪头在她侧脸轻轻碰一下,目送她出门。   宋芷嫣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心情大好的踩着花香散步到市区,刚刚坐上出租车,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掏遍了所有口袋也没找到手机,无奈只能坐着出租车原路返回。   “亦凡,给邱阿姨跟爸爸买的衣服我忘记拿了。”她边用钥匙开门,边笑眯眯的冲着客厅说道。   无人应答。   她下意识的抬眼往楼上的卧室找人,只见他们卧室的门,慢慢的被人合上。   一时也没有多想,她走到婴儿室拿好衣服与手机,临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卧室。越想越觉得蹊跷,于是她走上楼,敲了敲卧室门。   “亦凡,你在里面么?”   敲了很久,里面还是迟迟没动静。   她有些心慌,加大了手上力度同时也提高了声音:“亦凡?”   听到有扭动门把手的声音,她悬着的心才安定了一些,卧室门先敞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再被慢慢全部敞开。殷亦凡的表情很凝重,宋芷嫣下意识往屋内望了一眼,一下子怔在原地。   殷亦凡身后站着的那人,是她认为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曦晨哥?”她往右面僵硬的移动一下,疑惑的看着风曦晨同样也是一脸凝重的表情。“你怎么会在这里?”   殷亦凡站的笔直,没有想让开的意思,宋芷嫣看他一眼,把目光重新落回风曦晨脸上,再往下移动,直到她看到他腰侧诡异的别着一个皮质的夹子。夹子里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是风曦晨还在泰国时经常戴在身上的,那把手枪。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恐惧沿着脚底肆无忌惮的在身体里散开来。   她佯装镇定,问两人:“你们在说什么?”   殷亦凡伸出一条手臂拦住她想要往里走的步伐:“你先回家去。”   她紧紧的盯着风曦晨:“那你呢?”   殷亦凡冷下声音,往日的温柔不知飞去何方:“别让我重复第二次。”   风曦晨从头至尾都只是沉默,哪怕他已经发现宋芷嫣看到了他腰间的异样,也丝毫没有要闪躲的意思。   “是不是因为我?”这次,她问的是风曦晨。   殷亦凡有些粗暴的捏起她的胳膊,思量再三,也没有把她推出门,只是声音又冷硬了几分:“走。”   他生硬的语气很快就让她眼底覆上一层薄泪,她抑制着眼底的晶莹,低低的问:“你总是按照你的意愿来命令我,能不能有一次征求一下我的意见,问问我愿不愿意被你推开?”   殷亦凡咬牙别过脸去,再转过来时,已经是回到了五年之前的样子,冷漠到她一瞬间,万念俱灰。   “我凭什么,要征求你的意见?”   “你说什么?”宋芷嫣大颗大颗的眼泪越过眼眶,径直砸到他方才亲手为她穿上的那件外套前襟上。   “我让你滚。”四个字,他说的无比清晰,无比冷静。以至于宋芷嫣意识有些模糊,开始怀疑,这么久以来的生活,是不是她自己臆想的幻境。   她木讷的动动嘴唇,来不及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她低头手忙脚乱的掏着手机,眼泪在空中源源不断的洒向地面,她倔强的不肯哭出声,捧着嗡嗡作响的手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清手机上出现的那个名字时,殷亦凡的周身都被杀气笼罩着。他粗鲁的夺过手机,接通放在耳边。   “小嫣,殷亦凡有没有跟你在一起?”风友辉的声音响起。   “是我。”殷亦凡冷冷的说。   那边停了一会,声音也沉了下来:“打开扬声器,我有些事要跟你和小嫣说。”   殷亦凡握紧拳头,看着眼神空洞的宋芷嫣,按开手机扬声器。   “瞒了这么久,亦凡,是风叔叔一直小看你了。”风友辉说完这一句,宋芷嫣缓缓的抬起了头。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如果继续跟我斗下去,那么”他停顿了一会,接着说:“就等着陪葬吧。”   殷亦凡眉峰紧蹙,几欲将手机捏碎。   “小嫣的邮箱里,有我刚刚发过去的东西,与你爸爸有关。”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小嫣,你去看看吧。”   他还未说完,殷亦凡已经狠狠的将手机摔碎。   宋芷嫣嘴唇苍白,手捂在小腹上,脚步虚浮的往电脑桌走去。文件下载的那几十秒,她死死的用左手握着不断痉挛连鼠标都拿不住的右手,眼前一片黑暗。   不可能的。   她咬着抽搐的下唇,瞪圆了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因为她怀孕了,所以才会这样离谱的胡思乱想。   她大声的在心里告诉自己。   一遍一遍的说。   那声音震聋欲耳,却也遮盖不住……遮盖不住,这犹如被人凌迟电击一般的痛。   宋芷嫣,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你如果死了,就可以看不到这些,如果看不到这些,你就一辈子不会知道,什么叫,情、亡。   她身上的衣服还留有他手的余温,他们还保持着半个小时前吻别的样子。   可是世界却无情崩塌在这段长达1分25秒的视频中,灰烬未留。   我要怎么做,才能像以前一样,为我们的明天疯狂……   两个男人立在她身旁,看着翻滚的画面,俱是沉默。   支离破碎的两幕场景,在电脑中交替上演。泰国Pattaya 2 Rd大道,荒无人烟的清晨,殷亦凡神色慵懒,低头与司机耳语。随后,依然是那条街道,司机开着与他在国内同款的银灰色轿车,做好了充足的安全措施,毫不犹豫的撞向迎面驾车而来的宋业航。   生死不过是画面的瞬间转换。   宋业航无限的惊慌失措全部写在脸上,转弯一把方向之后,车毁人亡。   “这是什么啊,亦凡?”宋芷嫣坐在原地没动,听到自己声音,无比平静温软的洒向他。   风曦晨眉眼间有些波动,捏紧的左拳贴近裤缝,抬头目视着与宋芷嫣一样平静的殷亦凡,欲言又止。   半晌,殷亦凡抬手将视频暂停,如常般对宋芷嫣说:“你先回家去。”   宋芷嫣盯着屏幕上宋业航扭曲的脸,轻声问:“家在哪里?”   风曦晨似乎是忍耐到了极限,面前的宋芷嫣,大概是,疯了。他掰着她的肩膀,急声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小嫣……”   电光火石间,殷亦凡手贴近他的腰侧,食指一翻,打开皮扣,挑出手枪握在手中直抵他的额头:“你闭嘴。”   风曦晨隔着头骨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咬着牙,闭口不言。   宋芷嫣听完这一声细微的轻响,有些摇晃的站了起来,挨着风曦晨的身体,稍稍一用力,把自己换到枪下,半挡在风曦晨身前。   风曦晨胳膊从后面虚虚的揽住她的脖子,在他下一步动作还没有进行时,殷亦凡已经缓缓的放下了枪。   他的手落到胸前时,宋芷嫣用手掌拖着他的手掌底部,几乎没用力气,就把枪拿到了自己手里。   “松手”她对风曦晨冷冷的说。   风曦晨迟缓的照做。   下一秒,宋芷嫣毫不犹豫的提起枪,指在殷亦凡胸口处。   “曦晨哥,请你离开。”   宋芷嫣的枪口离殷亦凡越来越近,风曦晨最后望一眼她的背影,扭头离去。   卧室门关上。   他们的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解释”   宋芷嫣看着他的眼睛,徐徐的说。    ☆、46地狱行   ——可是我们一家三口,天堂地狱,再也无法相聚。怎么办?   “解释”   宋芷嫣看着他的眼睛,徐徐的说。   “骗我也可以,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   他忽然想起,一个繁星打亮半边天的缱绻夜晚,她眉眼弯着笑意,加重了语气,认真而专注的对他说:“我相信你。从今天起,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深信不疑。”   而此时,同样的话,坚硬的枪口换取着他的心跳,他的结发妻子用一种终结的姿态与他迎面而立。   这是他选的路,来时,他走一步,尘封一步,没想过要回头。   他默默的看着她散了光芒的眼眸,默默的,把所有的话,放回了心底。   宋芷嫣一生所等候的时光,悉数相加,也敌不过这一刻的漫长。他的眼神,是会说话的。那些破碎残酷的时光里,他总是不用开口,她就能先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她绝望的前路。   此刻,他安安静静扫过她的眉眼,每一处的停留,都彷佛在与从前告别。   她宁愿回到五年前的离别之夜,他用最恶毒的话,去侮辱他们的曾经,用最冷酷的方式,将她推到天涯海角。那时候,她还是有余地的。她能看到他的愤怒,能看到他想要颠覆世界的恨意。她可以等,等他平静,等时间抹煞所有的伤与痛。而现在,她知道,自己等待的只是一个尘埃落定的死局。他是殷亦凡,她毕生唯一的信念,她怎么敢不了解他。当他举枪对着风曦晨那一瞬间,她便知道,那就是他的答案。   “五年前,我走之后,你也是这样看着我的背影么?”她的食指,微微向扳机靠拢。   她不再看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里,除了即将油尽灯枯的未来,还有,爱。   她多怕,他这么爱她。   她从来都是贪心的,他的爱让她看到的太晚,她怎么舍得,就此结束。   “在你筹划的这些年里,你有没有一次,想要停手,为了我,停手?”   “没有。”他低声答。   她笑起来:“谢谢你到现在,都不肯骗我。”   “你最起码,要听他的亲口解释。”她笑容还在,眼泪流了满面:“你该早些告诉我的,如果那样,我就不会允许这个孽种存在。”尾音刚落,她空余的那只手,紧紧攥住小腹处的衣服。   殷亦凡往前一动,立刻被她手握住的枪牢牢抵住。   “我说过会陪你一起下地狱。可是我们一家三口,天堂地狱,再也无法相聚。怎么办?殷亦凡……”   她哭的那样绝望,她喊他的名字,她穷尽半生最引以为傲的三个字,痛彻心扉。   “我以为,你哪怕是可怜我,也绝不会夺去他的性命!我那么相信你!崇拜你!迷恋你!你却毁了我最后的希望!我多想爱你!我连我爸爸都想抛弃!只为了换爱你的资格!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啊,怎么就这么难呢?!”她歇斯底里的喊出这番话,她终于走火入魔,在这十年之久,在看着他一天一天与她一样,爱到疯爱到狂之后。   她恨他不能感同身受,恨他手起刀落连自己都不肯放过。   “你杀了他,就失去我了,你不怕么,你那么爱我!!”她放任自己失控着,尖叫着,一步一步把他逼到墙角,就好像他一步一步把她逼上绝路。   他背抵着墙壁,伸手握住枪口。   “你怕死么?”她泪眼模糊,隔着冰冷的枪支,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握住枪口的手并没有用力:“我不能死。”   “既然你不能死。”她闭了闭眼睛:“那就让它替你死。”   她黑褐色的长裤下,一股撕心裂肺抽离的疼痛顺着她大腿内侧一路流下来,她的脸迅速失掉血色,可是依旧强撑着,不让他看出任何破绽。   “放过孩子。”他一点点抹掉她脸上热泪,无力的垂下沾满她眼泪的手,低声到近乎哀求。   腹部的痛楚渐渐要超越她忍耐的范围,她咬牙极力忍着,手抖的枪都快要握不住。   当殷亦凡发现不对弯腰的一瞬间,她拼劲最后力气,向后仰倒的同时,扣动扳机。大片的空白注入脑间,只有她年幼的声音沿着意识传了过来。   爸爸,你看,我最终,还是没有抛弃你。   强大的冲力伴随一阵闷响,瞬间打穿了殷亦凡的肉躯。他捂着子弹穿透的地方,被迫借着墙壁死死挺住。他单薄的掌心中,鲜血喷涌如柱,落了一身一地。他努力的伸出手臂,冲着她倒下的方向。   他身上的T恤飞快的被血液全部浸湿,他反手撑住墙壁,极慢极慢的下滑,最终支持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昏倒在地的单薄身躯。   他抚着胸口处,呼吸急促,眼前是挥散不去的大片黑影。   在目光最后触到她被血迹打湿的长裤上时,他低了低头,然后,一滴眼泪落到血泊之中,融合了寂静将临的夜色。   又有谁知道,他有多痛。   宋辞与风曦晨并肩破门而入,当看到奄奄一息的两个人时,宋辞瞳孔紧缩,生生的后退了一步。   “小凡,你别吓我。”他手脚发麻的连滚带爬扑到他身边,小心拖起他半个身子,眼泪磅礴而下。   殷亦凡脸色已然是青白一片,他意识模糊的眼底倒映着宋辞焦急扭曲的脸,渐渐的,写满了宋辞从未见过的,请求。   “救她”他动了动嘴唇,用气息对他说。   “小凡……”他压抑着哭声叫他:“你撑住,救护车马上来了。”   殷亦凡用意志极限,轻轻的摇头。   嘴型固执的重复着:“先救她。”   说完,捂住胸口的手掌从伤口上慢慢滑落。   “我求求你!殷亦凡!”宋辞大声的喊,眼泪七零八落。   在眼前最后一束光芒也被黑暗打散时,殷亦凡痛的几乎麻木心脏放缓了跳动速度。   你们一个一个,都在求我。   那我呢……我求谁才好……   ……   殷逸铭双手合十覆盖在鼻梁处,整整在院长室坐了一夜。   没有人敢惊动他。   整个医院全面的封锁起来,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   国内最权威的内科鼻祖孙医师已经退休了三年,此时,穿着白大褂,走进了院长室。   他与殷家素来交好,几乎是看着殷逸铭与殷亦凡长大,在殷氏的医院里也是说一不二的权威。他摆了摆手,示意在门口候命的人员都散开,走到殷逸铭跟前,拍了拍他的后颈。   “逸铭”   殷逸铭疲惫不堪的睁开眼睛,哑着嗓子问:“怎么样了?”   “小嫣的孩子保住了,后期还要进一步观察,也许会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一定要派人盯紧了,PTSD自杀率非常高。”   殷逸铭无力的深吸一口气:“他呢?”   “情况不太好。”孙医师有些不忍心说下去:“枪孔钉在左肺处,加上之前的严重感染,只能将左肺上叶全部切除。4-6支上叶动脉分支都已辨认后结扎切断。先后两次感染已经超过了能控制的范围,如果再出现术后反应,也许,会有生命危险。”   “把我的换给他。”殷逸铭眼睛无神,望着孙医师:“我身上所有能用到的,我都换给他。”   孙医师痛心的摇头。   “孙叔。”殷逸铭撑住桌子站起来:“他死了,我怎么办?”   “情况并没有那么悲观。”   “万一呢?”殷逸铭回忆起宋辞浑身血迹捂脸痛哭坐倒在抢救室门口的那一幕,眼泪簌簌而下:“我说尽了好话,低声下气求了他那么多次,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以为我不怕,他以为我心跟他一样狠,他从来没问问我,要是他有天忽然消失了,我活不活的下去!他怎么就不问问我呢?他如果问了,我就告诉他,我他妈这个当哥哥的,这么多年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拿我弟弟当做我的命!只要他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高大的男人在冰冷的白炽灯光下摇摇欲坠。   他们在世,血脉相连三十年。   他始终忘不掉,爸爸抱着他,指着玻璃房里那个又软又皱的小婴孩,对他说:“逸铭啊,这就是你弟弟。你妈妈,不肯留在我们身边,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你要跟爸爸一起,好好的保护他,这一生,他都是你最亲近,最重要的人。”   长大之后,尽管他知道,比他更优秀的弟弟并不需要他的保护。可是他一天也不敢忘记哥哥的责任。   殷亦凡寡言,可是殷逸铭依然比任何人都懂他。他毫不犹豫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都是殷亦凡不愿去做的。   他追着弟弟的脚步变的更强大,只为可以替他挡下更多他的不喜欢,这是他替他披荆斩棘的方式,就算被殷亦凡遮盖住光芒,他依然骄傲。   可假如一开始他知道纵容的结果会是如此惨烈,他一定拼了命做阻挡他的人。哪怕他根本挡不住,被他践踏而过,也好过现在为时已晚的徒劳无助。   他怨他心狠,而内心真正恨的,是他自己。   他恨自己,让他默默捧了半生的骄傲,眼睁睁的想离自己而去。   他多想执拗幼稚的与他争吵完这辈子,多想听他亲口叫自己一声哥哥。   可是现在。   他唯一的奢望。   只能是,活着。   他的弟弟,活着……    ☆、47地狱行  ——无论你死多少次,黄天碧落,我的爱,与你再无瓜葛。 宋芷嫣被安排在与殷亦凡只有一门之隔的套间里。 她醒来时,大约是下午五点钟,明明是稀少雨水的初春,窗外面还是洒着哗哗的雨声,听起来苍凉极了。 她颤抖的在被子底下,用手掌贴在小腹上。 那微微起伏的弧度还在,她垂下手,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神如死灰。 套房中间的门开着,她知道那个房间里是谁。即便是疼痛扼杀了理智的那一刻,她的潜意识还是将枪口偏离开他的心脏部位。 她要老天,替她做决定。 或去或留,都不再是她能舍身相陪的曾经。 隔壁房间来来回回,不断有杂乱的走动脚步声。她歪歪头,看见打开的门中间,坐着一个人影。 殷逸铭一条腿弯曲,另一条腿微微伸直,胳膊肘撑在弯曲的膝盖上,握拳撑着额头,倚靠着门框,孤零零坐在地上。 这个世界,两难的永远不是会她一个人。 她从来都是知道的。 可是看到殷逸铭身上散发出浓浓无助的气息,她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酸疼。 她终究是,把毫无保留疼爱她20多年的男人,逼到了与她一样凄凉的境地。 想起与他有些神似的那张脸,宋芷嫣耳边不断响起闷重的枪鸣声,她心慌气短,抬起手,紧紧捂住耳朵,连吊针回血都浑然不觉。 “小嫣?”殷逸铭敏锐的听到声响,大步走到她床前,捂着她手背上的吊针,强撑着轻声细语的哄她:“不怕,哥在这。” 宋芷嫣抓住他的衣服不肯松手,他坐到床上,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在怀里:“小嫣乖,不要吓到孩子。” 在听到“孩子”二字后,宋芷嫣条件反射的平静下来。 在他怀里,顺从的闭上眼睛。 “我让人去给你弄吃的。”殷逸铭轻声说。 她不再动,似乎又睡了过去。 …… 夜深。 宋芷嫣床头摆放整齐的粥,原封未动。殷逸铭知道她的心思,忍着心痛劝过几次,见她不语,最后也没有勉强。 两天以来,他几乎心力交瘁。 他把所有人都锁在医院大门之外,宋辞每天打无数个电话苦苦哀求他放行,他始终没有心软。 他自己守着他们两个人,就够了。 “小嫣”他还是坐在那里,远远的叫她:“你是不是连我也不想看见?” 宋芷嫣睁开眼睛与他对视,半晌,慢慢的说:“想。” 他捏捏胀痛的鼻梁,轻轻点头。 隔壁房间猝不及防响起尖锐的仪器嘶鸣,生生撕裂死寂的静谧。早有准备的医护人员迅速集合围到床前,此起彼伏的声音穿透整个套间。 “摘掉除颤仪,心跳多少?” “测不到心跳,去叫孙医师!” “准备转入SICU,去做无菌处理!” “殷少,麻烦您让开,不要耽误我们抢救!” 几个人拥着殷逸铭,推到宋芷嫣的房间中,迅速将门锁上。 殷逸铭双手扒着窗玻璃,整个人,死一般的寂静。 当所有的声音消失在隔壁房间之后,殷逸铭面如死灰,转过身子沿着门缓缓的下滑,坐到地上,很久很久,才无法控制的呢喃一声。 “小凡……” 宋芷嫣平躺在床上,盯着房间一角,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一个。 那个口口声声要陪他一起到老的人,可能真的要食言了。 她这十几年啊,被他骗过那么多次。这一次,不能再被他骗了。 他把什么都算计的那么精确,这次,连自己的命都不放过。 没用的。 无论你死多少次,黄天碧落,我的爱,与你再无瓜葛。 我如何一步步爱上你,今天起,就一寸寸的收回。 我永不后悔提枪对准你的那一刻。 因为在那一刻,我那么想那么想举枪自饮,最后一次因为你而怯弱,可我最终也没有那样做。 原来,我没那么爱你的。 同一时刻,殷亦凡□的上身遍布密密麻麻的仪器,生命的迹象困在旁边红心闪烁的心跳检测仪间,徘徊不定。 他的魂还停留在他们共同的家里,他手覆在枪口的那一个瞬间。 他只是怕她忽然后悔,掉转枪口的方向。 她那么通透,怎么会不知道,怎么选择会让他最痛。 她说:“你杀了他,就失去我了,你不害怕么?” 她什么都懂得。 可她到底也没舍得,没舍得选择那种让他痛不欲生的方式。像在他曾经的梦中那样,笑着在他面前带走自己,求得永恒的解脱。 谢谢你选择的是我。 他的身体随着电击上下起落,僵硬的毫无生气。 她大概是他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只有他活着,她的恨才有支撑。 他为她而活,因为爱。 她为他而活,因为恨。 他们总是这样错过。 他在生死的边缘,静静回忆他仅有的遗憾。 ——我努力走出尘封世界的那一年,你不在我身边。 那些年,我那么爱你,你却不知道。 而现在,我活在你的世界中,你却要走了吗? 很多时候,我就想这样闭上眼睛长睡不醒。 可是这一次,我不想死。 他的心跳微弱的复苏着,心电图渐渐又有了波澜。 我只想回到能触的到你的地方,哪怕是被你恨着也好。 我推开你那么多次,所以,允许你想要短暂的抛弃我。 只是我,无论被你怎样残酷的对待,都再不会放手。 就像你这么多年对待我一样。 ——小嫣,等等我,不行么? …… 隔壁的房间还是空空荡荡,又一天过去,宋芷嫣又一天滴水未进。 从殷逸铭告诉她,他抢救成功之后,她就是现在这幅样子,安安静静,与世隔绝。 因为有身孕,无法轻易用药,只能勉强靠葡萄糖与盐水支撑。每当有人靠近,她就会用虚弱的目光抗拒,好几次粥水已经喂到她嘴边,最后也只是沾到她的唇而已。 她再次流产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可是没有殷逸铭的准许,谁都不敢劝说医治。 自从那晚殷亦凡被送到抢救室开始,殷逸铭就寸步不离的守在她床前,哪也不去。 因为他知道,弟弟的命,在这里。 大宅那边又来了两次电话,殷逸铭握着电话,听父亲在电话对面的沉默,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心力交瘁的关掉手机,几天以来,第一次开口对她讲话。 “对不起,小嫣。” 说完,他就缓缓弯曲了双膝,跪在她的床前。 “除了这样混蛋的请求,我别无办法。” 宋芷嫣困难的扭头望他,一行温热的泪水,滑过鼻梁。 “如果没了孩子,他会再死一次。”他皱眉忍泪,磕磕绊绊的说下去:“不管你要怎么去报复他,哪怕你要我配合,我都可以。他残了,我养他一辈子,可是你呢,你还要不要,继续叫我哥哥……” 他语无伦次的说,她眼泪流的更凶。 “小嫣啊~” 她记忆中的殷逸铭,总是这样拖长了腔,欢快的叫着她的名字,抱她在怀里,揉乱她的长发。 她几时见过他这样低声下气,哀求别人。 又几时见过,他彷佛流也流不尽到的眼泪。 他生来就该是光芒,是她心目中仰望一生的太阳。 照暖了她,照亮每一条回家的路。 五年前,是他最后松开她的手,痛心疾首的放她远行。那时,她告诉自己,此生,对他有求必应。 只要他开口,她用什么换,都要替他完成。 “哥”她喉咙中只能发出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地上、硬。” 他扶着膝盖低头,泪雨磅礴。 “是哥哥对不起你。我知道这是最无耻的一种方式,可是我没得选。你不懂得,你跟他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如果一下失去你们两个。我就,完了。” “我、懂。”她手扶床沿,想起身,却用不上力气。 “你不懂……”他抑制着肩膀的抽动:“小时候,你追在我身后,乖巧的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有时我开着房门,看你低头在屋里背书学习,每次我都有一种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你面前的冲动。你走了之后,房间里的东西我谁都不许碰,我依旧开着每天房门,假装你还在里面温书画画,会在偶尔回身看到我之后,冲我微笑。我看得到他每次在你门口迟疑的脚步,晚上睡不着时,我就问自己,小凡啊,这个傻孩子,说那样的话,做那样的事,他该有多疼。 我对自己发誓,这一生谁敢伤我妹妹一分一毫,我一定百倍奉还。可那个人,偏偏是他。 我能怎么办…… 我怎么替你去还…… 如果你们身份调换,我现在依然是如此两难,怎么做都是错,哪一个都无法割舍。” 宋芷嫣哭的几欲昏厥,她刚刚坚实了不久的心,再度柔软下来。 她欠他那么多,如今,又多了一笔。 殷逸铭蹲到床前,小心翼翼把她的头抱在怀里,整理好她凌乱的发丝,抹去她源源不断的泪。 “小嫣,放过自己吧,没有了孩子,你要怎么活下去?” 她无力的点头。 “只要你们都肯留在这个世界上,不管你想怎么折磨他,我都不会阻止你。” “我想走。”她气若游丝,对他耳语。 他深深点头。 “哥”她把头枕在他肩膀上,慢声细语:“谢谢你这么爱他。” 我会跟宝宝一起很坚强的活下去。 最后的最后,再多的恨,我终还是怕他孤独。 只要还有人爱他就好。 这样,我就可以躲去很遥远的地方,肆无忌惮的在漫天恨意中,将他忘记。 ☆、48地狱行   ——殷亦凡,你所有的机会,都用完了。   殷逸铭用尽了浑身解数,把宋芷嫣在医院中留了半个月。   她的笑容一天少过一天,直到宋辞被准许来探病的那天,殷逸铭怕吵到她,关门坐她床前喂她吃晚餐。她乖顺的微微张开口,吃了半碗,忽然问:“哥答应我的事,还可以么?”   殷逸铭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这半个月,他抱着最后的侥幸心理,希望她某个时刻突然心软,不再提要走的事情。   他多想告诉他,隔壁那个人,从可以下床那天开始,就拖着虚弱的病驱,在自己房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只敢把门开一个小小缝隙,聆听她近乎于无的呼吸声。他甚至不允许自己出现在她面前,连看一眼,都不允许。   见他不言,她重复又问一次:“还可以么?”   殷逸铭手中圆润的瓷勺贴着碗壁打圈:“想去哪里?”   “越远越好。”   “再给我一点时间安排。”   “我做不到你心里所期盼的那样,哥,我不想骗你。”宋芷嫣目光有些飘忽:“连跟他共同生活在一个房间里,我都觉得脏,所以,无论你要拖多久,结果都不会改变。”   殷逸铭沉默的喂她粥,碗中的粥越来越少,就好像他的希望,渐渐成空。   “去北欧吧,去挪威。”   他知道身后有人,还是佯装毫不知情,低声说。   “老大,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宋辞把殷逸铭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到已经止不住嘤嘤抽泣的于悦手里。   两个男人走之后,于悦爬到宋芷嫣的床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膀,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句话也不说。   宋芷嫣眷恋的歪着头,发丝纠缠着她的发丝。   静默的闭上眼睛。   “小悦,要好好对宋辞,不要总是想着欺负他,知道吗?”她从前灵透的嗓音,变得苍白无力。   “不要哭,给我讲讲你跟宋辞的故事吧。”   ……   临出院的最后一晚。   所有人都不在。   偌大的房间,一墙之隔,只有他们两个人,谁也看不到对方。   这几天,夜深人静,他又开始连续不止的咳嗽,每次他开始咳嗽,她很快就会听到隔壁洗手间门关闭的声音,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睁着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窗外。   计算着可以离开的时间。   看着随晚风微微摆动的窗帘,她静静的想,原来,心死不过如此。   爱情真是单薄的可怜。   说不爱,就不爱了。   凌晨时,她依然没有睡着。   应该是第二波来查房的护士到达了,隔壁房间密集的脚步声响起,还是跟平日一样,没有对话,没有叮嘱,就停留那么一小会,脚步声就重新散去。   如果不是这样,恐怕无论殷逸铭怎么想尽办法,她也断然不会留在这里。   无法忍受,听到他的声音。   无法面对,他还活着,离她如此之近。   她摸着小腹,用血脉与它对话。   “你没有爸爸,因为没有,就不会失去。妈妈答应过舅舅,与你好好的生活下去。舅舅说,他曾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我,现在妈妈让给你,从今往后,我搜罗天下最美好的东西,亲手为我的小公主/小王子打造一座不灭的城池,可好?”   愿你成为最勇敢坚毅的孩子。   不要像我,自以为懂得爱,却被爱折磨到如此下场。   此生最难的路,你肯落下来陪我。   我有什么理由,再去怯弱。   ……   出租车上,窗外的树木高楼不断的后移,宋芷嫣戴着鸭舌帽,宁静的倚窗而坐。往机场走的路,车辆稀少,看着越来越远的城市,她的目光逐渐放的温和。   “是,马上到机场。”她捏着电话。   “他不见了。小嫣。”殷逸铭坐在空荡的病床上,捏紧了右拳:“我派了那么多人,都没能看住他。他可能已经到了。”   殷逸铭切断电话,打开窗户,点燃一支烟。   他的确是想借宋辞之口,告诉他宋芷嫣要走的消息,因为她无论去到天涯海角,只要他想找,她永远躲不掉。与其让她悄无声息的消失,不如让他提前知情。能不能放走她,做决定的,永远不是他殷逸铭。   他想,哪怕两个人只是短暂分开几个月,彼此冷静也好。所以他故意放出烟雾弹,提早接她出院,暗中加派更多人手让他无法与外界联系,可他依旧足不出门掌控了一切。   他早该知道的,但凡有关于她,殷亦凡的字典中,没有妥协。   他不惜赔上性命,也不肯放手不去主导,只是小嫣她,她大概,真的回不来了。   宋芷嫣挂断电话后,有些心神不宁。握在手中的电话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是风曦晨的号码,打来的却不是风曦晨。   "小嫣,你在哪?"风友辉的语气,难得急促了一些。   "往机场去的路上。"   "你不能走!"他情绪有些失控;"你爸爸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你难道就预备这么放过殷亦凡?他对付完你爸爸,现在又准备用同样的手法对付我!你要对你身边所有人赶尽杀绝,你就能这么眼睁睁看着干爹步你爸爸的后尘么?"   宋芝嫣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不堪:“他对付我爸爸,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可是他为什么又把目标转向你,你们,有什么瓜葛?”   “因为我当年收留了你们父女!”风友辉苍老的声音又沉重了些:“在我把真相发给你之前,他曾找到过我,亲口告诉我,他要让阻碍过他计划的人,全部不得善终。第一个就是我!当年我为了保你爸爸,与他交锋过很多次。”他深深叹一口气:“可是老宋还是葬送在他手里。事实的真相,我一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之所以一直瞒着你,是因为我以为你已经明确了回来是为了报仇,就不必再给你徒增伤心事。况且,让你看到你爸爸临死前的惨状,干爹,不忍心啊……”   回忆起画面中爸爸最后放大的面孔,宋芝嫣手中的手机几欲捏碎。她咬着牙龈,整个人都微微颤抖,只听风友辉继续说道:"我万万没想到,你这么糊涂,非但没有替你爸爸报仇,反而与他重修旧好,你不怕你爸爸在天之灵不得安息么?现在连曦晨都不见了,一定是殷亦凡,是他做的!现在只有你能想办法了,小嫣,你一定不能走,不能罢手啊!”   “我知道了。”她闭着眼睛,低声应。   机场入口停着整整一排黑色轿车,几十个保镖模样的男人,来回巡视着入场的年轻女人,行人屏着气息,在他们严肃的注视下低头快速走着,气氛紧张又凝重。   一排轿车都空空如也,只有中间那辆,后排座位上隐隐约约有一抹人影。大概是身体不能久坐,殷亦凡脸色苍白,斜斜的靠在椅背上,单手扶着车窗边缘,闭目养神。   忽然几个保镖加快脚步,聚拢在一个方向,共同朝着一个拖着轻便行李箱头戴鸭舌帽的瘦弱女人走去。   几双手同时腾在半空中,被女人轻飘飘的一个"滚"字,震的原地不敢再往下一寸。   她将行李箱随手扔在地上,径直朝中间那辆轿车走去。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到来,殷亦凡睁开眼睛,从车里慢慢走出来,方才极度不适的样子,全部收敛起来。   他眼神先落在她掩饰很好的腹部上,再是锁骨,最后是她的眼睛。   明明是他最熟悉的一双眼睛,而此刻,她望着他的样子,更像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无一丝善意的陌生人。   她一定不知道,她刚从泰国归来那时,努力强撑出的恨意,在他眼里有多赏心悦目。当时,她眼里错综复杂的情绪中,有一样,他能看懂就够。那便是爱,与当年如出一辙的爱。   可现在,无论与他对视多久,她都不在闪躲,因为她的眼神,空了。连带着忽然空下来的,还有他的心。   他在等她先开口。   再艰辛的谈判,他总是有耐心沉默到最后,因为先开口那人,必输无疑。   她也懂,可是对不相干的人,她何必在乎输赢。   “风曦晨在哪?”   “你想知道,就跟我走。”   “殷亦凡。”她还是望着他的眼睛:“你所有的机会,都用完了。”   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已经自发的站回了各自的车前,只等着殷亦凡无声的命令。他亲自走到远处,不动声色的按着胸口弯□子略微吃力的拎起她的箱子,走到车后备箱附近。   午后的太阳毒辣的打在每个人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他走了短短几步,脸色就变得惨败不堪。他身上的浅蓝色衬衫已然全部湿透,映出胸口缠成圈的白色绷带,还有,隐约渗透出来的血迹。   司机万分惊恐,不敢出言相劝,手足无措的挪到他身边:“殷少,我来吧。”   他不做回应,抿着血色全无的唇,执意亲手打开后备箱,将那个并没有多少重量的箱子放了进去。   不过几个动作而已,他竟然都无法连贯的完成。   箱子闷声落在空空如也的后备箱中,他双手撑着横梁,低头缓了很久,才抬起一张洒满冷汗的脸,对司机说:“走。”   宋芷嫣全程冷眼旁观,眼底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司机恭敬的打开车门,把宋芷嫣先请了进去。殷亦凡从另一个方向,坐的离她很远,在车辆发动的一瞬,轻轻的把头仰回靠在头枕上,慢慢的,合上眼睛。   开出去很久,司机小心翼翼回头问了一句:“殷少,回你那么?”然后隔着后视镜,大气不敢出,等着他的答案。   许久,他微弱的点了一下头。   司机松了一口气,踩足了油门,加速往回返。   车队停在殷亦凡家不远处,所有人整齐列在车外,等待下一步指示。司机等了很久,都不见殷亦凡有动静,不敢打开车锁,只能眼神求助宋芷嫣。   宋芷嫣避开视线,视而不见。   “殷少,到了。”迫于无奈,司机小声对他说。   殷亦凡还是保持上车时的姿势,毫无反应。   “殷少。”司机将声音提高一些。   他依然一动不动。   副驾驶上那个似乎是保镖头目的人也有些坐不住,转过身子,又唤了他一声。   依旧无人应。   “糟了”那人几乎是跳下车,飞速绕到殷亦凡那一边敞开车门,单膝跪在座位上,焦急不已的在他耳边低唤:“殷少,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去医院!”他摔上车门,对司机大吼。   司机手忙脚乱的发动车子,一直沉默的宋芷嫣忽然冷冷的说:“等等。”   两人同时回头。   “我要下车。”她看也不看身边昏迷不醒的人,声音冷若冰霜。   “宋小姐!”副驾驶那人没有了一路来的镇定。   “你们如果怕我不见了没法交差,可以留下人看住我。”她语气强硬:“但是我不去的地方,谁也不可能强迫我。”   她下了车,被一堆人围在中间。   殷亦凡所在的那辆车如离弦箭一般冲出去,很快消失不见。   “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她面无表情:“还有,无论谁死了,都不必来通知我,我不想听。”   闻言人各个暗地倒吸凉气。   他们皆追随殷亦凡多年,见过她的人虽不多,但绝大部分人对宋芷嫣其人,都早有听闻。   传言中她彬彬有礼,不微笑不开口,脾气温和,用情极深。   望着远去的宋芷嫣,其中有人,喃喃的低声问旁人:“殷少心心念念多年不忘的,就是这个冷漠又恶毒的女人?”   连他的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   这真的是,宋芷嫣? ☆、49地狱行   ——他如果少一根头发,我会让你,再死一次。   那天晚上,来送饭的是于悦。   殷逸铭真的很会用人,宋芷嫣想,他知道,她也有拒绝不了的人。   见宋芷嫣康复的差不多,于悦又重新露出了笑脸,挥手招呼身后的人:“帅哥,你放下就可以走了!”   那人谨记着宋芷嫣的警告,低着头把晚饭摆到餐桌上,一溜烟的又闪没了影子。   宋芷嫣根本没有注意这些,她全神贯注的看着于悦怀里软软嫩嫩不断挣扎的小东西,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些。   “这是姨妈……姨妈。”于悦挥着他胖胖的小手,对宋芷嫣打招呼。   宋芷嫣把他的小手捧在手心,极轻的揉搓着,手不自觉的贴近自己的小腹。   于悦怀里的小朋友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在宋芷嫣与对视的一瞬间忽然害羞的别开了脸,咧着小嘴流着口水,用手拽着妈妈的一缕头发,咯咯的笑起来。   “我的天呐!”于悦一面愤愤的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头发,一边用手在他柔软的脸上象征性的滑了滑:“丢不丢呀你,小小辞,这么小就知道见到美女不好意思啦。”   宋芷嫣终于完完整整的绽开笑容:“他真的很像你。”   于悦随后立刻也做了一个害羞的表情,果然,与她儿子如出一辙的惹人喜爱。   于悦对着宋芷嫣还不算明显的肚子遥遥的飞了一个飞吻过去:“这里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公主,我要先预定,混个脸熟。”   她抱着儿子蹲下,侧脸贴在宋芷嫣肚子上:“儿媳妇,叫声婆婆来听听!”   宋芷嫣笑着无奈的摇头,接过于悦手里的小家伙,两指勾着他的小手,坐到沙发上。   于悦一直不敢直视她,这会,冷不丁的看到她有些勉强的笑容,心里涌上一阵难过。她牢牢的记着宋辞的叮嘱——什么都不许问,也不许提殷亦凡一个字。只要看着宋芷嫣把晚饭吃完就好。   她用力暗暗的吸气,换上一脸欢欢喜喜的表情:“小嫣姐,不要管这家伙了,刚才他吃的很饱了,你来陪我吃饭吧。”   宋芷嫣小心的把他放到婴儿车里,拉着车子走到饭桌旁边,一一打开于悦带来的东西,又转身去厨房拿了一些餐具。   她一走开,于悦马上低□子,轻声对宝宝耳语:“帮帮妈妈,千万不要哭,知道么?”   听到宋芷嫣的脚步,她若无其事的抬起身子,用手戳他软软的腮:“看你这个小丑样!”   接过宋芷嫣递来的筷子,于悦立刻双眼放光,她夹起一大口菜,把嘴巴塞的满满的,心满意足的点头:“好吃!”   宋芷嫣不忍心浪费她的用心良苦,尽可能的挑一些清淡的菜,与她边吃边聊。   这晚,于悦吃的简直快要吐出来。   可是她还是坚持不断的狼吞虎咽,佯装自己还没有吃饱的样子。   她大体的算了一下,大概她动三次筷子,宋芷嫣就会动一次。她只有不停下的吃,宋芷嫣才会多吃一些。   “小悦,别吃了。”宋芷嫣拉住她的手。   “我还没饱呢。”于悦忍着恶心,把筷子频频伸向盘里。   “不用这样的。”宋芷嫣用手捂着盘子:“我不会跟自己赌气。我没有错。”   于悦眼眶红了一下,紧接着就恢复了正常,宋辞说不能提的事情,她一个字都不会提。   “我带了一些小小辞的录像盘,你没事就在家里看看,打发时间好了!”她无法接下她的话题,索性绕开。   “小嫣姐,我觉得每次有你在身边我吃饭都特别香呢,我以后都来陪你吃饭好不好?”她越说越抑制不住哭意,脸颊忍的微微颤抖。   “想哭就哭吧。”   于悦眼睛一眨,大大的一颗眼泪坠下来:“小嫣姐,我们回泰国去吧。我们一起停在那个时候不要走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宋辞不告诉我,可是我知道,你要走了,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她双手握着宋芷嫣的手:“姗姗走的时候,飞飞抱着我哭的那么惨,她说,她没有姐姐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没有姐姐,那么难过。我不想……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婴儿车里的宝宝迷惘的看着妈妈,乖巧的不哭也不闹。   宋芷嫣以沉默代替回答。   她无法给她任何承诺。   她的生命,大概再也不由自己支配。   在她的世界毁灭颠覆之后,他依旧冷血的不肯罢手,妄图赶尽杀绝。   那么这次,由她来选,不结束。   ……   之后的几天,宋芷嫣与风友辉保持着密切的邮件联系。   根据他所给出的几家公司名字,宋芷嫣在网上搜罗了Q市近五年的商业发展信息,不断的深入研究。   想要揣测他的心理,基本上是不可行的一条路。临摹他的手法去进行暗箱操作,更是难上加难。   风家在半年内迅速的衰落,技术经济贬值严重。原本Q市以宁子轩执掌的宁氏为龙头,风家、殷家、宋家紧随其后的格局,发生了巨大转变。殷家资金回笼迅速,资产增值率突飞猛进,支付能力也在迅猛提升。与此同时,殷氏大肆进军原本所属风家的领域,步步紧逼。   “年初的最后一关如果过不了,干爹一辈子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了。”   “我可以帮你,但是,殷家不能垮。”   “只要让殷亦凡手中的几家幕后公司不要集散在殷氏,殷逸铭就能全身而退。”   宋芷嫣扶额,陷入旋转椅中,沉思许久。   最后,她掏出手机,打通李探长的号码。   “我想销假。”   对面只迟疑了一下,就痛快的答应下来。   宋芷嫣随后保存下风友辉所需要的各项资料明细,清空了邮箱。   她心里还在惦记一个人。   想到这里,她推开房门,想要出门去。   未料到,客厅的灯全部打开,最亮的那一个点投影下来的地方,坐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她从吃过晚饭后就在房间闭门查资料,这四个小时里,竟然连他回来都不知道。   他的脸色比昏倒在车里那时恢复了不少,已经几乎在脸上看不出大病未愈的痕迹。电视上放映着宋辞家的小孩子蹒跚学步的影像,他看的很专注,脸上的表情却空空如也。   画面忽然静止不动,于悦银铃般的笑声也骤然消失。宋芷嫣站在沙发后面,手里握着电视的遥控器。   他没回头。   她隐约只能看到他的唇角,仅仅这样一瞥,也让她滋生出反胃的感觉。   “风曦晨在哪?”   时隔几日,她依旧只有这一句话要问他。   “我会让你见他。”他淡淡的说。   “他如果少一根头发,我会让你,再死一次。”   他站起身,步伐不快,默默的与她擦肩而过。   她避过他方才坐的地方,坐到沙发上。手心沿着小腹的轮廓,徐徐的摩挲着。十分钟后,二楼楼梯上,他换上居家服,沉静的俯视着楼下静坐的女人。   她长大了。   真正的,从那个为爱不顾一切的小丫头,变成一个面对他收放自如的女人。   她的冷漠,多多少少的带上他的影子。   也是。   除了他,还有谁能教会她。   让她如此深刻的去爱,再痛彻心扉的去恨。   她无情的样子,真是像极了自己。   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你是怎么忍受了一个五年又一个五年。   你是用什么作为支撑对我仰头微笑,又是怎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流眼泪。   这场游戏,只能是我来主导。   不到终点。   我绝不罢手,也绝不喊停。   ……   ☆、50地狱行   ——殷逸铭心脏疼的好像要碎成一片一片。   殷亦凡把守在家附近的人全部撤走。   宋芷嫣第一天回所里上班的早晨,厨房里新聘请的阿姨忙碌的准备着早餐。   “殷太太!”看到宋芷嫣从楼上下来,她在围裙上擦着手,讨好的冲女主人打招呼。   宋芷嫣在听到这个称呼之后笑容全无,她重新抬步去楼上,穿好衣服之后路过厨房门口,淡声说:“辛苦了,我到时间去上班,不吃早餐了。”   阿姨从厨房小跑出来,手足无措的看坐在餐桌上的殷亦凡。   他似乎并不在乎自己被当做空气,拎了沙发上的外套,跟在她身后往门口走。   “晚上你不用过来了。”他冷冷的交代完毕,止不住边咳嗽边追上她的脚步。   他们住的偏僻,一路都叫不到车。她沿着马路边慢慢的走着,身旁的黑色轿车随着她步行的速度,悄无声息的跟随。   上班高峰期临近,宋芷嫣站在十字路口,因为行动受限,连接几辆空车都被人抢走。   她不动声色看一眼时间,继续朝四周望着,唯独,不看他所在的方向。   他打开双闪,把车扔在路边,站到离她大约两米的距离。   就这么僵持了大约五分钟,才有一辆出租车缓缓的开过来,他伸手拦下,沿着车窗递进去几张钞票,出租车司机捧着钱发愣的间歇,他已经一手拉开车后座的车门,然后头也不回,慢慢的走向自己的车。   宋芷嫣原地深呼吸,走了几步坐进车里。   “小姐,这辆车,刚才那位先生……”   “开车。”宋芷嫣用两个字打断司机的支支吾吾。   他还想说什么,就看见黑色的轿车已经缓缓逼近他的车尾,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看了一眼驾驶室中的殷亦凡,又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宋芷嫣。   皱眉摇头,发动了车子。   宋芷嫣这次回来的目的很明确,她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打发了喋喋不休的Bella,下午打开软件包,调出数据库,根据风友辉给的提示,一个一个尝试攻入。   可是直到下班,都一无所获。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情绪。在这样特殊的阶段,即便是成功遥遥无期,只要能有一个主旨方向,能让她充实的为父亲与风家做些什么,可以让她短暂的忘记自己生活在哪里,生活在谁身边,这就够了。   Bella挽着她的手臂,眉飞色舞的谈着这段时间公司的八卦,两人一起往楼下走去。   宋芷嫣一眼就看到停在公司楼下的轿车,不动声色的带着Bella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车子灵活的调头,温柔的在他们斜前方停下挡住她们的去路。   车窗摇下来,露出殷逸铭一张神采飞扬的笑脸。   “小嫣公主,微臣接驾来迟,还请恕罪。”   Bella立刻转头看向宋芷嫣,不怀好意挂满了整张脸。   “这是我哥哥。”宋芷嫣无奈的介绍:“哥,这是我同事,Bella。”   “是亲哥哥,还是情哥哥?”Bella小声对她耳语。   宋芷嫣抿开笑涡,捏捏她鼻子。   “一个妈妈生的,满意了?”   Bella意味深长的点头,亮晶晶的眼睛里写的却是——我、不、相、信。   “小美女,一起去吃饭吧?”殷逸铭热情的邀请道。   Bella兴奋的刚想应下,冷不丁看到后座一张寒若冰霜的脸,点头的动作立刻变成摇头。   宋芷嫣顺着她的视线飘过去淡淡一瞥,唇边的笑意消失殚尽。   殷逸铭怀里抱着一大堆育儿的图书与光盘,从进家门的那一刻就拉着宋芷嫣滔滔不绝的大讲特讲。   殷亦凡换好衣服,径直下楼拐向厨房。   殷逸铭趁宋芷嫣低头认真的看着书,疾步走过去拦住他:“我来。你身体……”   殷亦凡没说话,静静的直视他,直到他松开手,转身回到宋芷嫣身旁。   “现在的小孩子,还没出生就要学这么多东西。”宋芷嫣翻着书页,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殷逸铭聊。   打火灶打响的那一刻,殷亦凡的咳嗽声就开始连绵不断的传过来。他尽量压低声音,黯哑低沉,殷逸铭别过头去看窗外,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疼。   他白天给了殷亦凡整整两页A4纸的钟点工阿姨信息,他只是扫了一眼就放下,说:“她不吃饭。”   然后他花了整整一下午挖空心思想办法,期间他不断的征求殷亦凡的意见,这样好不好,那样好不好,殷亦凡统统没有给回应。等他耐心都耗尽,问他到底想怎么办时,他还是一贯简洁的回了一个字。   “我”   当什么都不奏效时,还有他。   殷亦凡的咳嗽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可每一次,咳嗽的都停不下。殷逸铭知道他已经尽最大努力在抑制着,他只是不想被她听到。   可是宋芷嫣,由始至终都在津津有味的看着书,旁若无人的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小嫣”他盯着她专注的眉眼,心里默问:“真的放下了么?十年了,说不爱,就不爱了么?”   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热油翻滚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的咳嗽声音混为一团,宋芷嫣忽然仰起脸,恬静的弯了唇:“哥,你看这段话,是不是说的很好?”   殷逸铭低头用眼睛寻找她手指所在处,眼前却茫然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学她弯着唇角,轻轻点头:“很好……”   厨房里逐渐消了声息。   餐桌上,殷亦凡的修长手指不断的来来回回,三副碗筷,三碗米饭,两菜一汤。他眉眼安宁,宜室宜家的温和样子,殷逸铭望过去,看到被时间打磨成这般模样的弟弟,心里百感交集。   “小嫣,该吃饭了。”他轻声提醒宋芷嫣。   殷亦凡坐在餐桌上,不出声也不动筷。   “还要再等一小会。”宋芷嫣头也不抬,继续翻着书本。   三个人都在原地未动,五分钟之后,门铃响。   殷逸铭过去开门,挑眉看门口的陌生人手里端着一个大盒子。   “宋芷嫣小姐家是么?她订的晚餐到了。”   宋芷嫣如常应了一声,掏出钱包走过去,接下晚餐付了钱,拎着盒子放到餐桌另一端,打开,仰首对殷逸铭一笑:“今天忽然很想吃这个。”   殷逸铭看一眼她手边摆放的米饭,忽而沉默。   宋芷嫣与他对面而坐,夹起一块率先递过去给他:“要尝尝么?”   他唇边撑起一个勉强的弧度:“小孩子吃的东西,只有你才喜欢。”   他甚至不敢看一眼殷亦凡的表情,腕力控制着夹菜的手不要颤抖,味同嚼蜡的吃着每一口。   在宋芷嫣眼里,同桌晚餐的,只有两个人而已。   她两指捏着一块披萨,小口小口的塞进嘴里,时不时与殷逸铭对视,简单的交谈一两句。   殷亦凡始终没有拿起手边的筷子,只是安宁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再把眼神放空在某个角落。   终于,在她吃到半饱时,殷亦凡缓缓的站起身,而他眼前的饭菜,原封未动。   在他举步上楼的那一刻,殷逸铭没有忍住,转头看他,他只看到他的侧脸,一眼,再转回来时,心如刀割。   因为,殷亦凡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带着笑的。   那柔软的弧度,无论他有再大的定力,也无法狠下心去看第二眼。   他恍惚的想起他第一次看到殷亦凡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   那大约是一个炎夏,那时的宋芷嫣已经进入大学,除了周末偶尔回家,平日都住在学校。忽然有一天,宋芷嫣发高烧回到家里,恰逢邱阿姨回老家去探亲,殷逸铭安顿她睡下之后,跟无头苍蝇一样撞进厨房,看着锅碗瓢盆两眼发直。   殷亦凡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也许是当时手忙脚乱,所以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他突然回家的原因,甚至都没有对他知道宋芷嫣生病这件事表示任何的疑问。   殷亦凡进了厨房,把殷逸铭熬的那锅一看就让人食欲全无的白粥扯着倒掉,用一个手势把他赶出了厨房。   殷逸铭自然是不肯乖乖听话闪到一边的,他大汗淋漓的撇着嘴,吊儿郎当的搬了个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他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让他目瞪口呆的事很快出现了。殷亦凡解开两枚衬衣纽扣,只用了他方才一半的时间,就把一锅软糯的白粥跟两个清口的小菜跟变戏法一样放在案板上。然后转头极其不屑的给了他一瞥,眼神示意他可以滚去服侍病号了。   殷逸铭立时噤若寒蝉,灰溜溜的抄家伙走人。   走到一半,又被他叫住。   “不该说的不要说。”   殷逸铭狠狠的给了他一个——“你还能再矫情点么”的鄙视眼神。上楼去哄宋芷嫣吃东西。   再下来时,他还没有走。   “退烧了。”没等他问,殷逸铭就先说了这句话。他有预感,他不走,就是在等这句话。   他可有可无的应一声:“别告诉她我回来过。”   殷逸铭忍无可忍:“你这样有意思么?”   殷亦凡停下,转身,嘴角奇迹般的慢慢勾起来。   “非常。”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家门。   殷逸铭最后只能捕捉到他侧脸的一丁点轮廓。可是那一丁点,也足够他看到他脸上的温柔,他以为弟弟这一辈子也不会表露出来的温柔。   而这些温柔,每一次,都独放为那一个人。   回忆与现实交叉肆虐,餐桌空了的那一边,跟餐桌对面若无其事吃饭的那张脸。   殷逸铭心脏疼的好像要碎成一片一片。   他闭上眼睛,就看到殷亦凡抿唇微笑的样子。   又满足,又幸福。 ☆、51地狱行   ——我们所有过去的唯一证明,与宋芷嫣一起,长眠不醒。   宋芷嫣接连查了一个礼拜,还是毫无风曦晨的踪迹。   周末,她休假在家,吃过午饭,躺在房间里小憩。   或许是最近晚上总因为房间里多出的那个人影睡不安稳,没一会,她就陷入沉睡。   梦境摇曳在脑间,她渐渐锁紧了清秀的眉。   荒芜的山间,她遥遥的望见一座孤独的墓碑伫立原处,她小心的扶着肚子,步履维艰,一步步走近,视野清晰起来。   她不可置信的捂住嘴,看到风曦晨三个字龙飞凤舞的刻在墓碑上,从头到脚都冷却下来。   她想起最脆弱的那段时光,风曦晨每天绞尽脑汁的逗她开心的场景。   他说:“你假装我是殷亦凡,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给你听。”   她微笑,摇头。   “我很爱你。”他半开玩笑的说出口。   “他不会说这些。他只会说,不要让我看到你,离我远一些。我从没爱过你,宋芷嫣,下一次让我见到你,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风曦晨把她按到肩膀处,不允许她自我折磨的再说下去。   “醒过来,小嫣。”   他的声音暖暖的洒在她头顶。   “不要回去。五年了,你难过的还不够么?”   宋芷嫣有些艰难的蹲□子,抱住墓碑,宛若他当年抱住他的姿势,喃喃的轻声说:“曦晨,我知道你不在里面。”   狂风翻滚,殷亦凡寒彻骨髓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   “宋业航我都没有放过,风曦晨算什么?”   风曦晨虚幻的面孔放大在宋芷嫣眼前,那么悲伤:“是啊,小嫣,我算什么呢?”   宋芷嫣是被大门关合的声音惊醒的,她手心都是冷汗,扶着枕头,慢慢的半坐起来,垂着眼睛喘息了很久才稍稍缓过来一些。   她单手捂在跳的杂乱无章的心脏上,另一手用力的敞开卧室门。   殷亦凡坐在客厅沙发上,拇指与中指按在太阳穴上,听到声响,不动声色的放下手,低头慢慢的吐气。   等她走到他身边,他才抬头望她:“吃午饭了么?”   他的脸色很差,昨晚开始,高烧到现在,身体的力气几乎都耗尽。   即便是她的脸有些重影在他眼前,他还是清晰的看到她脸上,蔓延了,无尽的恨意。   他移开视线,不想与她对峙,撑着一口气,绕过她上楼。   “你到底还要害多少人,才肯罢手?”她站在楼梯下面,仰望停在楼梯一半位置的那人,他只停顿一秒,就接着背对她往上走。   “你不怕你的孩子遭到报应么?”   他恍若未闻,依旧是方才前进的频率。   她的手用力的按上雕花楼梯扶手:“不要用对付风家来拖延我离开的时间,殷亦凡,你留不住我的。”   她残忍的笑笑:“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上楼的脚步终于停滞,在她云淡风轻的对他说出那句话之后。血液中每一个细胞都不可遏制的骤痛,他闭上眼睛,忍着。然后回转身子面向她,脸上淡淡的一点表情也不留:“你不会。”   他说的轻而笃定。   目光浅浅的落在她微弯的唇上,一动不动。   她扶着肚子快步上楼进入卧室,在衣橱最深处翻出一本表皮已然泛黄的册子,捏在手里,走到他眼前。   “我们所有的过去,只剩下这最后的证明。”她扬起手中的画册,丝毫不留恋的将表皮撕下来,握在手心揉成一团。   已经有些模糊褪色的,用铅笔素描的他年少时的脸,镶嵌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她的眼角染上了嗜血的气息,而他,听到心脏缓缓的几乎要停了跳动。   那些年,她拼命护在怀里谁也不给的珍宝,她每天压在枕头下铸造好梦的良药。她曾舍不得翻看,怕一页页单薄的纸张磨旧。她对着画像上冷眉峻眼的他流干了眼泪,对着他淡漠的眼睛说我爱你,说别忘记,说了多少年。   数不清了,宋芷嫣,为什么你不会痛了?   她手中守了十年的执念,转眼间变成碎屑,飞舞的斩断了她疯爱的十年。   她眼睛干涸无泪,胸口的起伏都并不明显。手指像上了弦的机器,一张张把有关于他的曾经碾成碎末。   她画了那么久。   每一天,歪着头冲着他的方向,舍不得眨眼睛。   她两指按着刘海不让发丝掉落,抿着笑涡,细细的修,细细的改,偶尔偷瞄他一眼,心满意足的用铅笔沙沙的替他将嘴角上扬。   他的笑,最初始,是出现在她的画笔中。   那样生动入神,让她捧着整夜失眠。   而现在,她以同样的姿态捧着他被撕裂的笑脸,扬手砸在他脸上:“是你教会我,没有什么不可能。”   他紧闭着眼睛,默默的忍受,脸色惨淡的毫无血色,分不清,是哪里在痛。   画册迅速的变薄,她却依然没有停下手下的动作,每一张,都粉碎的不留余地。   他低下头,失神的望着楼梯上层叠的狼藉,灰败袭入眼底。   那个星月围绕的夜,她穿着校服,孩子气的扬起手中画册,努力,再努力扩大脸上的笑容。   “没有弄坏。”   她的声音那么清晰。   他恍惚的抬眸看她撕碎画像的动作,血液凝固不前。   “谁都不能毁了它,除了你。”   她清脆俏皮的声音遮盖住整个世界。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冰凉的肌肤,慢慢贴上去,双手扶住她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徐徐开口:“再也没有了。”   他藏在记忆深处的最珍贵,再也没有了。   她轻轻挣脱开,低声问:“不过是一本没有生命的死物,你心疼了?我爸爸呢?他有血有肉,疼我养我二十年,你要他死的时候,想没想过,再也没有了?宋芷嫣,再也没有爸爸了……”   她指着自己的小腹:“而且,我的孩子,也不再能有爸爸了。”   提到孩子,她原本宁静的神情染上了大片悲伤:“我要怎么告诉我的孩子,杀死你外公的恶魔,就是你应该尊重敬仰一世的父亲。”   宋芷嫣散了手里最后的碎屑,掉头离去。   “孩子出生之前,留在这里。”许久,他又补上一句:“三天之后,我让你见风曦晨。”   她还未等回答,电子锁滴滴响了几声,一群人瞬间蜂拥而入。   殷亦凡倒着后退几步上到二楼,冷静的把宋芷嫣挡在身后,一只手伸到衣服口袋中,攥紧了一样东西。   殷正海顺着人群外围走到最前方,凌厉的打量一圈他们的住所,然后抬眼对楼上的殷亦凡沉声说道:“小嫣我要带走。”   殷亦凡手指在口袋中翻动几下,将手机从身后塞进宋芷嫣手中,单手护住她轻轻往回推。   殷正海又往前走了几步:“我没死一天,这个家就轮不到你做主。我不能允许一个要置我儿子于死地的女人留在这里,小凡,你不要逼我动手。”   殷正海说完这一句,殷亦凡就猝不及防把宋芷嫣安全的推进了卧室里,他反手用钥匙锁上门,把钥匙放进自己上衣口袋中。   “你不可能把她带走。”   宋芷嫣还尚不能回过神,殷亦凡手机里殷逸铭焦急的声音就一声声渐高的传了出来。   她木讷的把手机贴近耳侧。   “哥……”   殷逸铭跑的气喘吁吁:“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马上带人过去。你尽可能的拖住时间。”   “我想跟他们走。”   “小嫣”殷逸铭似乎是上了车,缓过一口气,才慢慢的说:“除非要带走你的人,是践踏在他的尸体上,不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开你。”   宋芷嫣挂断电话,无意识的按到主屏幕。   呵,谁能想到,以冷血雷霆在Q市著称的殷亦凡,竟然会选择这样一张柔情四溢的照片,当做手机的桌面。   那是他们在泰国水上市场自拍的那张照片。   他嘴角凑过来,挡住她半边脸,却没挡住她的笑颜。   那时他说,从泰国开始,全世界都为他们见证。   原来,见证的并不是爱情。   而是她该死的天真。   她在他身边那么久,竟然未怀疑过他,哪怕一次。   她坚信他懂得爱她的最好方式。   坚信父亲的离开只是他无心之过。   坚信她托付所有的这个人,外表淡漠寡言,内心却宽容善良,值得她飞蛾扑火的苦等。   她多么不愿承认。   她信错、爱错。   现在,深棕色门外,他的坚守,她不再需要。   因为,从画册被她亲手毁掉的那一刻开始,宋芷嫣与她的爱,长眠不醒。    ☆、52地狱行   ——我亲手把你关在门外,听着倒在地上的你,逐渐没了声息。   殷正海虽然带了很多人来,但是终究还是不想用粗暴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一方面,宋芷嫣有身孕需要诸多方面的顾忌,另一方面,殷亦凡死里逃生没多久,虽然他不知道他伤到什么程度,可见他脸色不是很好,不想再次伤了他。   他在家考虑了很久,才决定插手这件事。这些年,他不过问两个儿子的公事私事,给他们充足的空间在他们各自领域施展拳脚,但他终归是错了。如果他早有察觉,殷亦凡再独立,也会顾忌他三分,不会把事情做绝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事已至此,他心下清楚欠宋芷嫣的实在是难以偿还,可保护儿子,是一个父亲再理智也无法抗拒的本性。   他不能亲眼看到儿子连性命都赔在这场找不到源头的旧债中,哪怕殷亦凡一早就做好了全部打算。   他选在殷逸铭松懈外出的时候过来带走宋芷嫣,不希望把大儿子也牵扯在内。这件事因他开始,也理应他独自收场。   他摆手示意所有人等在楼下,自己一个人走上去。   “我会保证她的安全,把钥匙交给我。”   “没有任何地方,比她在我身边更安全。”殷亦凡以一种抗拒的姿态,与他迎面而站。   殷正海咬紧牙龈:“她安全了,那你呢?”   殷亦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放轻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爸……”   殷正海何时见过硬朗的小儿子如此低声下气的样子,他揪着心,往前一步:“我不是来同你商量的,我做的决定,谁也更改不了。”   “我也一样。”   殷正海不再啰嗦,怒气冲天的把他推到一边,抬脚往门把手附近踢过去。殷亦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挡回到门口,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脚。   “你……”殷正海怒不可遏,举起仅剩的一只手,却没忍心打下去。   “无论您怎么做,我都不会放她走。”他目视着父亲,很平静:“她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就算是您,也没有资格带她走。”   “你这是拿你的命在开玩笑,你几乎死过一回了,还不知道怕么?”殷正海怒气中声如洪钟,气势让人难以抗拒。   “怕。”他轻吐出一个字:“怕看不到我孩子出世。”   听到他提及孩子,殷正海更是又气又痛。   殷亦凡接着说:“我也是即将要做父亲的人,您的心情我懂。”   那种时刻会失去孩子的心情,他说他懂。他怎么懂,那种看着他长大出落成人中之龙的骄傲,那种为他们缺失母爱的遗憾,那种放手让他们去闯荡,假装出来的铁石心肠,和如今日夜不得安眠的担惊受怕。   他终于软下来:“那么爸爸也会害怕,你懂不懂?”   “对不起,爸。”   “孩子,是爸爸要对不起你了。”殷正海满目苍凉,对着楼下的人摆了摆手。那些人迅速排成一排小跑上楼,而殷正海,苍老的背影与他们擦肩而过,有些蹒跚的走出大门。   “二少。”为首之人,深深对着殷亦凡鞠了一躬,希望还有最后的余地。   殷亦凡再次扭动门把手确定门已经锁好,倾身上去抓住其中一个人,一脚踢下楼。   那些人自然不会痛下死手,但是殷亦凡整个用肉躯挡在门边,他们想要破门而入,除了用强,别无他法。   殷亦凡身体中爆发出比平日更恐怖的力量,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几个人接连被打倒在地之后,他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吸气。   剩余人被一个眼色集中,同时上来架住他的胳膊,他一扭身子,腾出一只手,一拳将一人打翻。后面上来一人,一拳打在他软肋处,他躬身反脚补上去,把对方打倒的同时,自己也狠狠的摔在地上。   他胳膊肘撑地,头晕目眩的用手掌撑开支在地上,猛的弹起身,抓住一个人的衣领,把那人钉在墙上,其余人见空,纷纷往门口挤去,他侧头无力的看一眼,终于体力不支,手掌贴着墙,慢慢的倒地。   门锁在剧烈的接连不断的撞击下逐渐松动,他们集中力量,最后一击,卧室门,轰然被撞开。   而这时,风驰电掣跑上楼一个人影,大吼一声:“小嫣,不许过来。”   撞门而入的人听到殷逸铭的声音愣在原地。   他几乎咬碎了牙龈,接连几脚踹在那几人心口窝上,瞬时倒地一片。为首之人挣扎的想站起来:“殷少,我们……”   殷逸铭面如撒旦,目眦欲裂倾身用膝盖压住他的小腹:“你还认得我们是谁?”他说完,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捏住他的下巴,拳拳重击打在他脸上。   “哥……”宋芷嫣抵在墙边,心生不忍。   殷逸铭兀然停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狠狠的把他往地上掼去。   除了卧室内三个吓破了胆的旁观者,其余殷正海手下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殷逸铭带来的人制服。   “我爸呢?”殷逸铭环视。   三个人后退了一步,磕磕绊绊的回答:“应该,应该是在马路对面的车里。”   “带我过去。”   所有人迅速消失,只剩下空荡如常的两层楼。   殷亦凡疲惫不堪的睁开眼睛,眼前模糊一片,他浅浅的吸着气,疼痛如洪水决堤,贯穿在他的血液中。   他的思维意识被高烧逼迫的薄弱无比,身上的刀口不可避免的被再次打裂,肺部钻心的疼痛一波波来袭,他一手覆在胸口,用气息调整着压制住咳嗽,另一手抵在墙面上,努力想要坐起来。   他连续咳嗽的时间越来越长,咳嗽的力度无可遏止,他痛的闭上眼睛,禁不住发出几声极其细微的呻吟,身体慢慢的软下来,最后整个人侧躺的地上,蜷缩成一团。   宋芷嫣默默的从卧室走出来,眼神放空在他身上,怔怔的看着他。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勉强睁开眼睛,望着地上几小块破碎的画像,艰难的开口:“进去。”   他目光触到的地方,重新勾起不久之前,她站在他面前,扬手撕毁画册的画面。他捂着胸口的手又紧了几分,咳的撕心裂肺:“进、去。”   宋芷嫣安静的从善如流,几步退到房间里,轻轻掩上房门。   听到门声,他脱力阖上眼睛,翻转身子平躺在地上。   嘴唇轻轻的动,说了三个字,却,没有发出声。   ……   那晚,宋芷嫣亲自为自己下厨。   油烟一起,恍如隔世。   她记得那天,邱阿姨手把手教她握铲翻菜时,她笨手笨脚的把蔬菜翻出锅里,殷逸铭一个箭步冲进来两指捏起放进嘴里,脸上做出无比夸张的享受表情。   “我妹妹是奇才啊,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嘛。”他不顾形象吮着手指,往她身边一站,笑眯眯的不吝啬赞扬。   她比谁都清楚,那些掉落出来的蔬菜,根本没熟。   她似模似样的换手握住菜铲,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用涩的发麻的舌尖,对殷逸铭吐出几个字:“果然很好吃!”   殷逸铭来了精神,从锅里徒手捞出一块蔬菜,飞快的蹦出厨房。   邱阿姨替她关小火,两个人一起往客厅望去,只见殷逸铭对着坐在沙发上的殷亦凡喋喋不休些什么,然后不顾他左右避开,强行塞进他嘴里。然后作势用手掌扣住耳朵在他唇边听了一会,对着厨房高喊:“这臭小子说了,太好吃了!”   殷亦凡看他的眼神满满的写着——你有病么?   之后扭头离开。   邱阿姨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拍着宋芷嫣的背继续指导。   而宋芷嫣,低头抿唇,不由自主的露出六颗雪白的牙齿,无声笑着。   那时候,这样简单的画面,也足以她开心的有如飞翔在天堂。   那种幸福满足的感觉,她一生都不会忘。   而就在两个小时之前,她亲手,将他关在门外。听着他逐渐没了声息,她静静的捧起一本书,坐在窗前,把每一个字都读的清清楚楚。   她听到殷逸铭急促的脚步滑过门口,听到七嘴八舌的询问声,也看到他扶起殷亦凡,路过被风吹开一道缝隙的房门时,那一抹眼神。   他的眼底没有责备,没有愠怒,只有焦急,只有心疼。   她知道,他不是不怪她,他只是,舍不得。   就好像他多年前不动声色的领着她走进殷亦凡的世界一样,他走在前面,披荆斩棘,替她开道。他那时也是舍不得,舍不得她傻到不知伤痛,不懂停留。   她还是伤了她最不想伤的人。   宋芷嫣麻木的夹着菜,送入嘴里,冰凉的液体沿着脸颊绵绵不断的流。   她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掉过眼泪了。   大概是从他掀起波澜,将她抛弃的那一刻开始。   这个枯萎的世界,再难有四季更迭,再等不到春暖花开。   二层的窗户全部是开着的,楼梯上的白色纸屑还在随风移动着,可无论再努力,也拼不回完整的从前。   她捂住眼睛。   独自一人。   在与他共同打造的家里,逐渐,放声哭泣。   ☆、53地狱行   ——我做了这件事之后,你这辈子,再也没有任何属于我的可能。   殷逸铭的人手已经在宋芷嫣家门口牢牢的盯了将近一个星期。她每天的进出都有专人尾随身后,殷亦凡再次入院后,殷正海没有再出现过。她不知道殷逸铭用什么办法说服了他,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殷逸铭的安排,安心静养。   她与风友辉失去联络有一阵子,但是她没有主动联系过他,风曦晨尚且下落不明,而她也深知,想要扳倒殷亦凡,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又一个周末,左飞飞出现在她家门口。   此时,宋芷嫣正抱着殷亦凡的笔记本电脑,专心的研究着。   左飞飞合上她怀里的电脑:“没用的,我问过宁子轩了,风家与你,就算加上宁氏,也没办法与他抗衡。”   宋芷嫣并不惊讶于左飞飞的通透,她微微对她笑笑:“我知道。”   “我也曾经走到你这一步。找尽一切理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跟他在一起。恨他入骨,更恨自己。”说起往事,左飞飞脸上笑容不在:“小嫣姐,你没回来之前,我最佩服的人就是殷亦凡。我佩服他任何时候都能用最妥帖的方式取舍,佩服他镇定理智永远胜人一筹。我与宋辞那么亲近,可一旦发生事情,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她丝毫不避讳提起殷亦凡。   她有她独特的处事方式,不逃避,不粉饰太平。   “可是你回来之后,我发现,他不过也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以前只因为事不关己,所以他才可以事事利落,毫无顾忌。”   宋芷嫣手护在腹部,低头沉默的听着。   左飞飞盯着她停了一会:“我不是要告诉你他用情多深。”   宋芷嫣抬眸,她接着说:“我是告诉你,他也有弱点。”   宋芷嫣闭目头轻点示意她说下去。   “让他亲眼看着孩子出生。然后,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永远不让他看见。”   半晌,宋芷嫣轻叹一口气:“飞飞,你不过是,换一个方式拖延。”   左飞飞忽而缓下声音:“你能看透所有人,唯独不肯看清自己的心。我想来叫醒你。”   她温柔的张开双臂搂紧宋芷嫣:“就算殷逸铭都相信,你也骗不了我的。我比谁都能体会你此刻的感受,你越是坚强不肯表露,你心里就越疼。他接连在你眼前倒下,几次命悬一线,你不肯去看他,不理会他的死活,不代表你可以停止爱他,也不代表你不会害怕……”   她话音乍落,宋芷嫣的心就猛烈的摇晃起来。   “不许说下去了,飞飞。”   “小嫣姐,我求你不要自我折磨下去了好吗?你可以去要他解释,可以把你所有的怨恨发泄在他面前,就算是走,也要他把所有一切都还给你再走,这样也不可以么?”   “你一点都不了解他,飞飞。”宋芷嫣目光变的悲戚无比:“他要做的事情,不会给任何人交代。他一面把我困在他身边,一面肆无忌惮不断的打垮我身边人。他以为这也算是爱,他怎么会比我还天真?”   左飞飞脑海中迅速的过着一些事情,大眼睛逐渐眯起来,仿佛在回味什么。   “小嫣姐”她忽然站起来:“这一个星期,你先按兵不动,我去查一些事,下星期我跟你联系。”   宋芷嫣无心探究她的神色,疲倦的应了下来。   ……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宋芷嫣坐在车里,安安静静看着窗外。   在那个中午时分,殷亦凡的人等在楼下,见她下来,快步走过去对她说:“带您去见一个人。”见她一言不发,那人径直拉开车门:“殷少说,您知道是谁。”   一路上,都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尾随他们车后。   宋芷嫣知道那辆车里坐的是谁,她同样也知道,他要带她去见谁。   车行至一个偏远的居民楼,司机下车替她开门,指了指不远处的楼梯:“就在那个地下室里。”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脚步声,微微点头。   她由始至终也没有回头,只是迈开步子,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进那个破旧的地下室,潮湿发霉的味道就远远的飘过来,宋芷嫣掩住口鼻,在门口守着的几个人的注视下,推门而入。   屋内有明显打斗过的痕迹,桌上的水瓶饭盒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一个木制椅子一条腿都已经松动,斜倒在地上,宋芷嫣透过椅背的缝隙,看到风曦晨坐在墙角的地上,深深的,遥望着她。   他手腕上的白色粗绳还没有完全摘下来,挂在左手上,松松垮垮的半落在腿上。宋芷嫣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风曦晨,眼底的青色几乎延伸到半边脸上,下巴的胡须密密麻麻,杂乱丛生,眼神无光,对上她疼惜的目光后,勉力一笑,随后就把视线移到她身后那人身上。   没有憎恨,也没有惧怕。   他隔空与殷亦凡对视着,无声的对峙。   气氛凝结到极限,屋内屋外鸦雀无声,就在这时,宋芷嫣猝不及防的转过身子,抿紧嘴唇一步迈到殷亦凡跟前,甩手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殷亦凡头部一动不动,硬生生的挨下这一巴掌,然后静静抬眸,目光深邃的几乎探到她的魂魄:“够不够?”   宋芷嫣重新握紧拳,又一声脆响过后,她从牙缝中寄出单薄的几个字:“你这个魔鬼。”   殷亦凡身后的两个人终于忍不住,双双上前一步,挡在殷亦凡身前:“宋小姐,请您自重。”然后其中一人焦急的回望殷亦凡:“殷少,您难道不……”   “闭上嘴。”殷亦凡飞快出言打断,眼神即刻变得犀利起来。   那人不甘的扭过头,继续阻隔在他跟宋芷嫣之间。   风曦晨在这个时候,开了口:“小嫣,过来扶我一下,我起不来。”   殷亦凡下意识的伸手去阻止,在碰到她之前,她已经快步走到他身边,扶着腰慢慢蹲下,仔细查看他脸上依稀可见的伤口。   风曦晨别开头,单手撑在她肩膀上,另一手从后面撑着墙壁,没有在她身上借一点力,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随后弯下腰,将宋芷嫣一起搀扶起来。   看了她两秒,突如其来的将她拥入怀抱。   他小心的避开她的腹部,胳膊却紧紧锁着她的肩头:“还能看到你就好。”   宋芷嫣没有挣扎,任他抱着,许久,双手伸向他的后腰,慢慢环住。   她已经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一人的离开,眼下风曦晨安全无恙的站在她眼前,让她悬了很久的心,徐徐的落回。   “身体,没关系么?”她轻声问风曦晨。   风曦晨不断的摇头,越抱越紧,一刻也不肯松开。   殷亦凡身前的两个人看见这一幕,眉宇间千沟万壑。他们不约而同的站直身体,企图挡住殷亦凡的视线。   殷亦凡双手伸到他们二人中间的缝隙,轻轻将二人分开,移至身后,一瞬不瞬的盯着风曦晨与宋芷嫣拥抱的侧影,很久,很久,然后转身用食指堵在唇边,闷咳一声,只留下一个孤单苍凉的背影。   那晚,宋芷嫣没有回家。   殷亦凡遣散了所有人,放他们二人离去。   风曦晨洗完澡,清清爽爽的换了一身衣服,蹲到宋芷嫣平躺的沙发旁,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最近好吗?”   宋芷嫣只是望着他,不说话。   “不用怕我辨不清自己的身份。你肯在他面前给我一个拥抱,不代表你肯爱我,我知道。”   宋芷嫣苦苦一笑。   “很抱歉我下午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只是太想你,小嫣。”   他席地而坐,背倚着沙发,仰头望天花板上微弱的灯光,长吸一口气:“这些年,为了得到你,我不择手段,用尽各种办法,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时光彷佛退到他们还在泰国的时候,那时他们也经常会这样,各自守着沙发一端,彻夜长谈。只是时光不停留,他们都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也找不回,遗失的曾经。   “我开始信命了,小嫣。”他扭过头去,神情尽是淡然与洒脱:“有最后的这一晚,我很感激上天。”   他话里有话,但执意不肯挑明,宋芷嫣不想咄咄逼问下去。只有隐隐的担忧,浮上心头。   “曦晨,我跟干爹已经有了详尽的打算,你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风曦晨黯然的看向她:“我不能走,我要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被她全然看在眼中:“你要做什么?”   他浅浅一笑:“你心里的第一个答案是什么?”   她闭口不言。   “你怕我,替你报仇有去无回,还是怕,殷亦凡命丧我手中?”   她无声的用指尖触着沙发靠背:“他没那么容易死。”   他依旧是笑:“那只是你给自己的借口。你有多少次机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让他再也睁不开眼睛。连我都能看得出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差到了谷底,你随时可以操纵他的生死,只是你不想去那么做,不是吗?”   宋芷嫣张口,被他打断:“好了,小嫣。在我面前,你可以不必自欺欺人。我不会嘲笑你,因为我,连你都不如。”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静静聆听分秒游走的声音。   他们是同类人。   因为爱,无法回头。   想逃离爱时,却又拗不过宿命。   “小嫣。”他坐在地上,头躺在她小腿上,伸直手臂,努力去够她的手指,在马上要碰到时,兀然停止不前:“我做了这件事之后,你这辈子,再也没有任何属于我的可能。”   “不要摇头。”他手指边缘眷恋的蹭着她的手指:“相信我最后一次。等你肚里的孩子长大了,我想看到你拥有最幸福的笑容,抱它在怀里,让它叫我一声舅舅。”   宋芷嫣扭过头,轰然泪下。   他故意视而不见,面带微笑,安安静静的阖上眼睛。    ☆、54地狱行   ——还没结束。   短短三天时间,报纸网络铺天盖地的全部为风氏集团最新惊天乌龙事件所覆盖。据传,两天前,风氏集团权证股票指数忽然从一片死寂中直线拉起,五分钟内,上证指数暴涨超过3%,但是这种奇迹仅仅持续了两分钟时间,两分钟后,指数犹如重物高空坠落直直下落,收盘时以下跌收场。国家迅速封盘,在漫天的讨论还未升起时,将此事平息。   第二天,报纸继而进行了追踪报道。   风氏集团董事长风友辉,故意将模拟盘切入实际盘,人为制造出操作失误假象,以此非法牟利。   紧接着,圈内神秘人士爆出大量风氏集团董事长风友辉近些年洗黑钱,非法倒卖枪支与毒品的重磅消息。   最终,相关部门迫于舆论压力,出面确认,所有事件,均不属捏造,全部属实。   业界内外一片哗然。   风曦晨几日以来都不知所踪,殷亦凡放走她之后也没有再出现过,宋芷嫣坐在风曦晨家的书房里,开着的电脑上,一封封全是风友辉三天里发来的邮件。   “我在XX路上等你,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务必到!”   “救救干爹!”   “你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干爹去死?”   隔着电脑,她几乎能想到风友辉绝望苍老老泪纵横的画面。她呆怔的窝在沙发里,哪也去不了。   风曦晨走后,门口就被陌生人把守起来,除去三餐按时送来,剩余时间,大门都被从外面反锁,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人响应。   她大概能猜到风曦晨要去做的事情是什么。他应该是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去拦截殷亦凡这最后的致命一击。   她夜夜惊醒,口中情不自禁的喊着的那个名字,却不是风曦晨。   她还记得在泰国时,尽管她与风友辉之间的感情并算不上深厚,可他还是不顾公务缠身,偶尔抽空回来探望她。虽然对待儿子过于苛刻严厉,可风友辉对待她,从始至终都是和蔼慈祥。   那时,她总是受宠若惊的听着风友辉的嘘寒问暖,而风曦晨,则站在他们身边,用最温暖的微笑,目视她与爸爸交流。   可现在,这个在最危难时候肯收留他们父女的人,这个她喊了六年干爹的人,这个她拼尽全力想保住他的人,最终,还是毁在殷亦凡手中。   甚至连陪伴她六年的风曦晨,大致也被一同卷入,生死未卜。   她最后的意志力,轰然坍塌,世界碎成无边无尽的灰烬,她走到了,比绝望更绝望的处境。   她面目平静,撑着桌子站起来。   走到窗台旁,看完左飞飞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当年姗姗的事情,除了宁子轩,就只有殷亦凡一个人知道。   她看完后,关了手机。   大门如她所料,没有再被锁上,而守在门口的人,全部不知所踪。   她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侦探社。   暮色四合,办公室里人去楼空,鸦雀无声。   她没有敲门,径直走入李探长办公室,伸出手掌:“给我。”   李探长诧异的锁眉,很快,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眼波恢复往日的宁静:“你知道了?”   她一个字也不愿多说,固执的伸着手掌。   他缓缓的拉开第一层抽屉,在最底层的信封里,拿出一把钥匙,递到她手里。   宋芷嫣麻木的转身,走向探长室隔壁那间空置许久的办公室,抬手一扭,轻而易举的把门打开,走了进去。   她曾经猜测的“那个女人”的办公室,简约单调,一尘不染。   办公桌上整洁无比,几摞陈旧的资料摆放在桌角,几只她熟悉的牌子的钢笔和几支铅笔,稀稀落落的立在笔筒。   除此之外,屋内再无其他痕迹。   房间角落里檀木茶几上,放着一个小型的保险柜。   她走过去,按了几个数字,保险柜发出两声闷响,门便自动弹开。   她没猜错,密码,是她的生日。   放眼望进去,保险柜内堆满了边缘卷起,已经泛着旧色的A4纸张。她拿到手里,一张一张翻看,目无焦距,心里的痛觉,寸寸复苏。   她已经忘了,她少年时,会有这么明媚的笑容。   他的笔迹很冷硬,画迹亦然。   她从不知,他也是会画画的。   第一张,是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伏案背书的样子。画面中,只用简单的几笔勾出桌子教室的形状,而画像中的她,连脸上几颗并不明显的痣,都被人用心描上。她半低着头,大大的眼镜框遮住一半眼睛,专注不已。那时,她17岁。   另一张,背景能看的出是在家里。沙发的位置,餐桌的摆设,都是她再熟悉不过。这是一张她的侧影,只能隐约看清脸部的轮廓,站在厨房门口,手握门框,用心的观摩邱阿姨做饭的模样。那年,她18岁。   下一张,她一手抓着马尾,似乎是在梳头发。眼睛有神的望着前方,明朗的笑涡大大方方的绽开,甜美无比。大学校园树木,枝繁叶茂,她在等一个人,那年,她19岁。   再一张,她依然是微笑,山明水静的样子。画中人,就是持着这抹无可抗拒的笑容,冲画外人,温柔的张开双手。宋芷嫣摩挲着画中的自己,视线下移,直到纸张右下方的角落。   那是他清朗的字迹,用铅笔,轻到不能再轻,写下的几个单词。   ——The whole world.   ——mine.   那年,她漾着笑靥,面对她此生唯一执念,轻声说:“殷亦凡,我20岁了。”   她的每一张画像,都是他凭借脑海中的臆想,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静静完成。   她远走泰国之后,每次他觉得无法撑下去,就来到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用意念,去触摸遥远的想念。   她翻到纸张背后,每一张,都写了同样两个字。   ——等我   ——等我   ——等我   ——等我   她伸手拿出另一摞画纸,跟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   盒子里,满满的放着她在泰国的照片,芭提雅、曼谷、清迈,她手捧奶茶逛在路上,她漫步在浪花褪去的海边,她双手合十虔诚的参佛。   她五彩斑斓的裙角飞扬在每一张彩色照片上。   而这一切的一切,被他一笔一划,亲手临摹放大在纸上,一张都没有落下。   他唯一没有临摹的那张,上面还有另一个人。   虽然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侧脸,可是她知道,那是他。   因为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她途径芭提雅最繁华的的那条酒吧街,无意识瞥过去一眼,忽然就,看到那个摇铃示意包场的人,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那一个侧影,让她几乎连呼吸都停滞。   她不可置信的张圆了眼睛,腿脚都不属于自己一样,麻木的站定在路边。   他们中间隔着一条马路,马路上不断穿梭着摩托车,那些载着当地黑妹的西欧人,放肆的冲宋芷嫣吹着口哨,甚至还有人伸手轻佻的拂过她的鼻尖,可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酒吧瞬间放起热曲,摇头灯光怪陆离打在每一位宾客脸上,等到摩托车全部过去,宋芷嫣走进酒吧,摇铃男人身边,只剩下几个贴身而上的女人。   “那个人呢?”她失控的抱住男人的胳膊:“刚才那个人呢?”   男人不耐的看她一眼,继续跟身边女人眉来眼去,只当她是一个精神病。   几个女人昂着头,挑衅的看着宋芷嫣。   可是她依旧按着桌子,在人声鼎沸的地方,大声喊:“他去哪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他刚才明明坐在这,我有看到。我恳求你、拜托你,你让他出来!”   男人重重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几句泰语唤来酒保,宋芷嫣被架出去时,还在不断的哭喊,可是无人理会,无人在意。   她被狠狠的扔在地上,阻挡在酒吧之外。   身后噪杂喧天,舞曲高昂,整条街都笼罩在火热的气氛中。只有她一个人,抱膝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把头埋在膝盖中,心痛的要被撕裂,歇斯底里,不管不顾的哭喊,叫着他的名字。   她受不了了。   哪怕只是她的错觉,她也再无法忍耐。   她想念他,夜夜梦中相见已经再无法填补她心中巨大的空洞。   她扶着膝盖上流血的伤口,泪如雨下。   “殷亦凡,我很疼……”   “我很疼你有没有听到!”   “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那么爱你……那么爱你啊……”   她说那些疯话的时候,原来,他一直在她身后。   他说他从没去过泰国。   说的那么笃定。   他每天与她面对面,说的每一句,都是谎话。   每一个细枝末节,他都在欺骗。   宋芷嫣扬手把照片连同画散了一地,不愿再继续看下去。   这些,不是爱的证明,而是他绝情的铁证。   她脚步虚浮向外走,不料,被闻声而来的李探长拦住。   “要走了么?”   她目光涣散,轻轻点头。   “还没结束。”   李探长说完,抓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带回屋中。    ☆、55峰路转   ——害死他的人,是我。   宋芷嫣站的远远的,看他熟练的从办公桌的侧橱摸出一个笔记本电脑,立在桌上,打开,动作一气呵成。   “你可以不过来。”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座位:“我用命赌,你一定会后悔。”   宋芷嫣眯起眼睛望着他,他一如既往的淡定,再次对她点头示意。随后弯□子,轻轻点了几下鼠标。   音响中冒出一句生硬的男音:“殷少,用尽一切办法,他还是不肯说。”   宋芷嫣循着声音走过去,按着椅背,慢慢坐到电脑跟前。   画面上,殷亦凡坐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屋里,静静沉思。听男人汇报完之后,浅浅的颔首:“把他所在房间的空调温度降到最低,房间密闭,半个小时之后你再过来。”   那人出去之后,李探长的脸也出现在视野中。   “需要动用FBI的审讯流程?不过区区一个无名小卒而已。”   “他知道的所有事,我都要知道。”   “你做好准备了?不出意外的话,宋芷嫣下个礼拜就会回国了。”   “我有分寸。她一定会找到你那,如果她过去,想尽一切办法留下她。”殷亦凡点上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之下,伸手指向镜头:“关掉。”   李探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早晚都要知道真相,与其你亲口解释,不如这些看的明白。”   殷亦凡默不作声,此时,画面静止不动。   宋芷嫣趁着间歇,回头看站在她身边的李探长。   “这是一年前你从泰国回来之前的东西。什么都不要问,继续看下去。”   他说完,又点了一下鼠标,紧接着播放第二段视频。   “殷少,半个小时到了。”   殷亦凡看一眼李探长,李探长慢悠悠的开口:“先在房间外围制造一声巨响,枪声就可以,然后找人从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浇一盆水到那个人身上,不要让他看到,再找一个人弄一杯热咖啡,记住,要最苦的那种。浇完水之后,把咖啡送进去给他,然后叫我们过去。”   那人听完,愣在原地。   “我说的哪句没有听懂?”   “这是……?”   李探长瞟一眼殷亦凡:“跟了你这么久还是没有长进。”   殷亦凡面无表情,他又接着对那人说道:“他被我们关了几天,身体上基本上已经达到了极限,对于折磨已经麻木。所以我们就要从攻击他的意志力入手。首先,把他关在足够冷的房间里,让他冷静半个小时,再猝不及防给他一记惊吓。把冷水浇下去,是为了让他肉体精神双重陷入绝境,而这时候,一杯热咖啡是他最需要的。等到他把咖啡喝进去之后,发现苦的无法承受,所有希望破灭,接下来,他会立刻在精神上全面崩溃,到那时候再审,任他是钢铁之躯,也会松口。”   那人听完之后,目瞪口呆。   而坐在电脑前的宋芷嫣,听完后同样心里也是重重一击。   画面切换的很快,当宋芷嫣看到他们口中要审的那人时,瞳孔猛的聚缩起来。   那是化成灰烬她也记得的一张脸。   就是他,驱车撞死宋业航,然后在她归国参加风友辉寿宴与殷亦凡五年后重逢的那一晚,惨死殷亦凡车中。   宋芷嫣不自觉的前倾身体,离屏幕更近了一些。   依旧是李探长代替殷亦凡开口:“宋芷嫣回国后,风友辉第一步计划是什么?”   那个人捧着咖啡瑟瑟发抖,保持缄默,直到李探长把一叠照片扔在他眼前,他才痉挛着,缓缓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殷少,放过我吧,风友辉用我的家人作为挟持,我别无出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孩子被他杀死,她才六岁啊,她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我能怎么办……殷少,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该死……”他不住的在地上磕头:“放过我,放过我吧……”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殷亦凡清冷的声音飘起:“你跟了我这几年,应该很清楚,宋芷嫣对我来讲,意味着什么。”   那人磕的头破血流,神色惊恐万状。殷亦凡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冷冷的接着说道:“当你决定,听从风友辉的安排撞死宋业航时,你就该清楚,你必死无疑。”   殷亦凡最后一个字落,时间忽然静止不前,宋芷嫣耳畔嗡嗡作响,整个人很久无法回过神来。   “他说什么?”   问完之后,她宛若大梦初醒一般,嘴唇都在禁不住颤抖。   “你已经听的很清楚了。”李探长把声音放的很轻,似乎是怕惊吓到她,然后把手伸向鼠标。   宋芷嫣推开他,手指抖的握了几次才握住鼠标,亲手重新把进度条拉到殷亦凡方才说话的那瞬间。   “当你决定,听从风友辉的安排撞死宋业航时,你就该清楚,你必死无疑。”   听从风友辉的安排,撞死宋业航时……   宋芷嫣的眼泪如山洪爆发,所到之处,皆是刻肌刻骨的刺痛。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她抬脸望着李探长,机械的摇头:“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些,他说不是他做的,你也听到了对么?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否认过,就算我拿着枪指着他,他也没有否认过。如果不是他做的,他为什么不否认呢?为什么不对我解释?!”   李探长轻叹一口气:“你冷静一些。”   “我还不够冷静么?我还要多冷静?”宋芷嫣抑制不住微微提高声音,流着眼泪反问:“你也是当事人,你来告诉我,明明与他无关的事,他为什么不声不响的扛下来,那是一条人命啊,是我爸爸的命!他宁愿死,宁愿我恨透了他,也不肯亲口对我说清楚,我们的孩子差一点就没有了你知不知道?他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说清楚的,他都不要,你要我现在怎么能接受这个事实?你们合起伙骗我对不对?这是他新的招数,他不把我逼疯不会罢手的对不对?”   她拽紧李探长的衣襟,声音嘶哑失控:“你说话啊!你告诉我这是另一个骗局,告诉我根本就不需要相信我看到的这些,是殷亦凡杀死我爸爸的!是他!”   李探长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固定在椅子上:“你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为什么不敢面对?这难道不是你所期望的?你可以不顾你自己,尽管发泄,可是孩子呢?你也不要了吗?”   宋芷嫣捂住腹部,闭上眼睛,热泪四溢。   “深呼吸,然后听我说。”   宋芷嫣颤栗的吸一口气,缓缓的、缓缓的的释放出来。   “你说他没有对你否认过,那么,他是否对你亲口承认过,这一切,是他做的?”   宋芷嫣兀然间停止了抽泣,身体木讷倚靠回椅子的后背。   遥远的学生时代,死寂弥漫的楼梯拐角处,曾经有一个人,平静的目视坐在地上放声哭泣的她,然后,用萦绕着魔力的声音,缓慢的对她说:“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沉默,也可能是一种否认。”   是一种否认……   一种否认……   在她手握所谓的铁证,陷入崩溃边缘,认定他是杀死自己父亲凶手时,在她声声泣血,请求他解释请求他骗她时,他没有回答过一个字。   原来,这便是他否认的方式。   他很早很早,就告诉过她,只不过,是她不记得了而已。   宋芷嫣痛苦的单手捂住眼睛,泪流不止。   “他等待的时间,比你更久,这六年,不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六年。”   李探长这一句话落,宋芷嫣思维意识逐渐恢复正常,开始溶解吸纳全部事实。   她闭上眼睛再次深呼吸,稍稍平静一些:“他在哪?”   李探长迟疑一会,还是决定告诉她:“在给风曦晨善后。”   “这六年的事情,不是我一时半刻能解释清楚的。论对他的了解,你一定是胜于我,那么自然也该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原因。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猜出来侦探社幕后的老板就是他,也毫无准备,但是接下来播放的东西,你应该会很想知道。”   宋芷嫣低头平复着情绪,随后轻点鼠标,将视频继续。   “我身边,除了王异,宋钊,张显青之外,还有谁是风友辉的人?”   跪在地上的那人猛地抬头,大惊失措:“你……你都知道?”   “回答我。”   “没有了,只有这三个人。”说完,似乎是怕殷亦凡不相信,又焦急的解释:“我可以用我女儿的名义跟你发誓,我不敢对你说一句谎话。宋小姐回国后的第一个计划,是她自己的意思,说是让我……让我在寿宴期间,破坏刹车系统。然后,想办法让你亲自开车回去。”   李探长嗤笑一声,对殷亦凡道:“你心心念念保护了五年的女人,正在想方设法置你于死地,真是精彩。”   见殷亦凡面色不善,他又转头问地上那人:“你跟了风友辉多少年?”   “快,20年了。”   “风友辉为人多谨慎危险你最清楚,现在你女儿在他手上,能救出来她来的,只有我们。如果你今天的回答让我们满意,宋芷嫣回国的当天晚上,你就可以用命,换取你女儿的命。所以,你只有一条路,就是相信我们,言出必行。”   那人听后,禁不住匍匐在地上,再起身时,眼眶已经全无泪意:“我相信殷少。”   殷亦凡点头示意李探长开始。   “当年殷亦凡父亲出事,与风友辉有没有关系?”   “有。宋业航与殷少父亲去到泰国之后,风友辉就想尽办法靠近宋业航,然后在他身上手机上,分别安装了监听器,交易当天是他放出的消息,想要嫁祸给宋业航。”   宋芷嫣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龈,指甲深深陷入皮座椅。   “为什么要嫁祸给宋业航?”   “想离间殷宋两家的关系,把宋业航当做切入口,对付殷家。”   “为什么要对付殷家?”   那人看了一眼殷亦凡,有些吞吐:“我只是道听途说一些,殷少的母亲,是风友辉毕生最爱,他一直没有娶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时,殷父与风友辉是非常好的朋友,因而结识了殷少母亲,然后……”   “行了。不用说下去了。”李探长冷硬的打断他。   忽然,殷亦凡蹙起眉毛,盯着那人问道:“你说风友辉没有娶妻,那风曦晨……?”   “风曦晨幼年回风家时是打着私生子的名号,其实他并非风友辉亲生,是他领养的。而且,风曦晨自己也知道。这些年,风友辉对他非打即骂,他的生活,并不像外界所看到的那么风光。”   殷亦凡不动声色与李探长对视一眼,李探长会意,接着问下去。   “风友辉做的那么明显,宋业航为什么还以为让他倾家荡产的人是殷亦凡?”   “殷少……”   “你不用看他,这些他早就知道了。”李探长的语气中带上一丝不耐。   “宋业航混了大半辈子,根本不懂经商,只不过是把全部积蓄外加出去四处借到的钱按风友辉的诱导放到他手里。他只是名义上的老板,幕后操作的一直是风友辉。所以公司垮掉的时候,风友辉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这只老狐狸,竟然计划的这么周详。”李探长看一眼殷亦凡。   “如果你把一生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一件事情里,你也可以。”殷亦凡淡淡的说。   “既然风友辉已经筹划至此,为什么还要继续加害宋业航?”   “因为宋家企业垮掉之后,宋芷嫣的反应太小,没有达到风友辉预期的效果。”   “原来害死爸爸的人,是我。”宋芷嫣面对屏幕,喃喃低吟。   “殷少,还有一件事。”那个男人沉静很久,再次开口:“风友辉只告诉宋芷嫣宋业航是因意外而死,并没有说,是你加害的他。”   李探长拧眉,问殷亦凡:“这是什么意思?”   殷亦凡思忖片刻,沉声说:“风友辉想试探我对她的感情,不想让我死的那么痛快。”   李探长很快明了:“如果宋芷嫣回来,风友辉发现你对她感情深厚,他就会立刻想办法让她知道第二个——你害死宋业航的假象。但是如果他发现你对宋芷嫣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就让宋芷嫣留在你身边,在与你重新培养起感情,达到巅峰时,放出第二个假消息,这样,宋芷嫣会更加歇斯底里的崩溃,你的罪名又加上一条瞒天过海。所以,他没有一次性让宋芷嫣知道这他精心部署的全部,其实是在为第二条路做准备。”   殷亦凡垂眼,安静吸烟。   “你想选第二条路?假装不爱她?”   殷亦凡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可能做不到,只能,尽量的能拖多久是多久。”   李探长招人带走地上的男人,坐下从桌上摸烟,低头点燃。   “风友辉就这么笃定,你肯替他背这个黑锅?”   “这些年,我们能查到他这么多事,你真的以为是你本领通天?”殷亦凡讽刺的牵牵嘴角:“只不过是他暗地默许而已。我能查到他多少,他就了解我多少。”   “为了一个女人,你真的决定如此以身涉险?”   “对你来说,她是一个女人而已,对我来说,她的重要性,永无上限。”他停了一会,自嘲一笑:“风友辉这么多年,只做对了一件事,就是猜对了我的心。”   李探长无奈的弯唇:“没有几天时间了,你做好准备了?”   “不需要准备,只要与她有关,一切都是本能。”   由此,视频结束,一切丧心病狂的滔天罪行,真相、大白。   宋芷嫣内心的波涛汹涌,化作惊人的宁静。   她闭起眼睛,回味方才所闻的一言一句,再次,染湿眼睑。   她所挖空心思猜测的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她终究是小看了殷亦凡对她的爱,辜负了他以命相守的维护。   她的前半生,不断的走在要与他比肩而站的路上,痴心妄想,去守护他的世界,她所以为的深爱,不过如此,现在算来,竟不及他的分毫。   她自以为爱他胜过生命,却还是,在他的百般暗示之后,放他自己,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她崩溃到极点时,他无从解释。看她流泪,他却转身,这大概,是世上最痛苦之事。   宋芷嫣啊宋芷嫣,你口口声声说的爱,说的信赖,只不过是为自己画地为牢的苍白借口,你何曾倾尽一切的去将他溶入生命,像他暗地里待你那般,每一秒的血液,都在为你流动。   你的爱,不过是为了得到他,而他的爱,默默无声,厮守你的存在。   你可曾记得,那些支离破碎片段的存在?    ☆、56峰路转   ——她的记得,与她的错过。 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她都还记得。 ——他转过身,嘴唇有些泛着白,声音也暗哑起来:“你想跟他走?” “想”她黯然点头。 他轻轻一笑。 “所以,你今天通知我这件事情,是希望我祝福你们?” 她咬唇,低下声音:“不是,我只希望,你不要阻止。” “风曦晨如果真的爱你”他咳一声,说一句:“会把你送到我手上?” “他爱不爱我,你关心么?”宋芷嫣抬头,目光灼灼:“如果他对我的,算不上爱,那么你所做的一切,可以称得上爱我么?殷亦凡,你又何尝懂得,什么叫爱?” ——“我要跟风曦晨,回泰国了。”她狠了狠心,开口说道。 “走吧。” 她的眼泪刷的流了满面:“明天就走,再也不会回来。” “好” “我要跟你离婚,然后嫁给他。” 这次,他停了很久,才慢慢的说。 “好” “我会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不会再等你,不会再为你活着。不会再恨你,不会让你有任何存在的痕迹。我要开始新的生活,有家,有幸福,有依靠,有希望,唯独,不再有你。” 她说了多久,他就咳了多久。咳到浑身颤抖,咳到眼眶发红,却依然费力的调整匀气息,一个字一个字回答清晰。 “那样很好。” 她终究是忍不住,哭出了声音:“拒绝我啊。你不是总在拒绝我么?你拒绝靠近我,拒绝我喜欢你,拒绝我知道你在暗地里做的一切。这次为什么不拒绝我,为什么要说好,为什么在我最希望你拒绝我的时候,顺从我这一次。殷亦凡,你这个混蛋,我把青春葬送在你手里,我把希望孤注一掷放在你身上。我爱你爱的快要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你到底还有多少事不让我知道,我要你告诉我,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他半躺在她怀中,望着前方,在她几乎都要哭到窒息的前一刻,轻声开口说:“爱我爱到快要疯了是吗?那你知不知道,我早已经疯了?” ——风曦晨似乎是忍耐到了极限,面前的宋芷嫣,大概是,疯了。他掰着她的肩膀,急声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小嫣……” 电光火石间,殷亦凡手贴近他的腰侧,食指一翻,打开皮扣,挑出手枪握在手中直抵他的额头:“你闭嘴。” ——她举枪指着他的心脏,不再看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里,除了即将油尽灯枯的未来,还有,爱。 她多怕,他这么爱她。 她从来都是贪心的,他的爱让她看到的太晚,她怎么舍得,就此结束。 “在你筹划的这些年里,你有没有一次,想要停手,为了我,停手?” “没有。”他低声答。 ——他背抵着墙壁,伸手握住枪口。 “你怕死么?”她泪眼模糊,隔着冰冷的枪支,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握住枪口的手并没有用力:“我不能死。” ——画册碎了一地,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冰凉的肌肤,慢慢贴上去,双手扶住她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徐徐开口:“再也没有了。” ——气氛凝结到极限,屋内屋外鸦雀无声,就在这时,宋芷嫣猝不及防的转过身子,咬紧牙龈一步迈到殷亦凡跟前,甩手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殷亦凡抿着唇,头部一动不动,硬生生的挨下这一巴掌,然后静静抬眸,目光深邃的几乎探到她的魂魄:“够不够?” 宋芷嫣重新握紧拳,又一声脆响过后,她从牙缝中寄出单薄的几个字:“你这个魔鬼。” 殷亦凡身后的两个人终于忍不住,双双上前一步,挡在殷亦凡身前:“宋小姐,请您自重。”然后其中一人焦急的回望殷亦凡:“殷少,您难道不……” “闭上嘴。”殷亦凡飞快出言打断,眼神即刻变得犀利起来。 ——她翻到画像背后,每一张,都写了同样两个字。 ——等我 ——等我 ——等我 ——等我 还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被她错过。 ——半摇下的车窗里,略带苍白的男人侧脸俊美如剪影般一闪而过。随着车行,车窗徐徐摇上,最终把他的眉眼也掩盖进黑夜。 长夜漫漫,有些东西,一经开始,便再也停不下。 宋芷嫣,你真的以为,痛的只有你一个人? 那么我,又在做些什么? 进退维谷的这条路上,我一步都没有挪动过。 你说,你选择的路,不会回头。 我也一样。 我不会后悔我做的任何一件事。 永不。 ——她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次:“我相信你。从今天起,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深信不疑。” 他浅浅一笑,微微张开手臂。 她缓缓的把头侧贴在他心脏附近,填充满他温热的怀抱。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走了。” 千回百转走了一遭,重头来时,历久弥新。 她说完这十一个字,他的心脏,忽然就跳乱了节奏。 他手心贴在她后背上,坚毅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发,再也无法冷静的将自己抽离出香玉满怀的这一刻。 不可操控的未来,荆棘遍布的下一站。 他的铁腕,无法触碰。 他不能放任自己沉迷,可是,这一夜,他卸下所有负重,在她的平稳呼吸中,安然入睡。 无论结局的走向是不是在他的掌控中,他都希望,这有限的美好时光,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明年开始,我每年都带你去一个国家。”他鼻尖萦绕着她的香气:“等到我们老了,全世界,每一个地方,都会有属于我们的家。” 他的手摩挲在她的小腹上:“从泰国开始,全世界,都为我们见证。” 那些你积攒多年的梦,让我一一替你完成。 “原谅我。”他垂眸望着她温暖鲜明的侧脸,心里默默的,默默的说:“如果有可能,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骗的就是你。” 明知不该放纵,明知过去永不会剧终,明知这只是他为她造的一个梦境。 没有到达不了的明天,如果,有你在身边。 ——他身上的T恤飞快的被血液全部浸湿,他反手撑住墙壁,极慢极慢的下滑,最终支持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昏倒在地的单薄身躯。 他抚着胸口处,呼吸急促,眼前是挥散不去的大片黑影。 在目光最后触到她被血迹打湿的长裤上时,他低了低头,然后,一滴眼泪落到血泊之中,融合了寂静将临的夜色。 又有谁知道,他有多痛。 ——殷亦凡脸色已然是青白一片,他意识模糊的眼底倒映着宋辞焦急扭曲的脸,渐渐的,写满了宋辞从未见过的,请求。 “救她”他动了动嘴唇,用气息对他说。 “小凡……”他压抑着哭声叫他:“你撑住,救护车马上来了。” 殷亦凡用意志极限,轻轻的摇头。 嘴型固执的重复着:“先救她。” 说完,捂住胸口的手掌从伤口上慢慢滑落。 “我求求你!殷亦凡!”宋辞大声的喊,眼泪七零八落。 在眼前最后一束光芒也被黑暗打散时,殷亦凡痛的几乎麻木心脏放缓了跳动速度。 你们一个一个,都在求我。 那我呢……我求谁才好…… ——他在生死的边缘,静静回忆他仅有的遗憾 ——我努力走出尘封世界的那一年,你不在我身边。 那些年,我那么爱你,你却不知道。 而现在,我活在你的世界中,你却要走了吗? 很多时候,我就想这样闭上眼睛长睡不醒。 可是这一次,我不想死。 他的心跳微弱的复苏着,心电图渐渐又有了波澜。 我只想回到能触的到你的地方,哪怕是被你恨着也好。 我推开你那么多次,所以,允许你想要短暂的抛弃我。 只是我,无论被你怎样残酷的对待,都再不会放手。 就像你这么多年对待我一样。 ——小嫣,等等我,不行么? ——她避过他方才坐的地方,坐到沙发上。手心沿着小腹的轮廓,徐徐的摩挲着。十分钟后,二楼楼梯上,他换上居家服,沉静的俯视着楼下静坐的女人。 她长大了。 真正的,从那个为爱不顾一切的小丫头,变成一个面对他收放自如的女人。 她的冷漠,多多少少的带上他的影子。 也是。 除了他,还有谁能教会她。 让她如此深刻的去爱,再痛彻心扉的去恨。 她无情的样子,真是像极了自己。 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你是怎么忍受了一个五年又一个五年。 你是用什么作为支撑对我仰头微笑,又是怎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流眼泪。 这场游戏,只能是我来主导。 一天不到终点。 我都绝不罢手,也绝不喊停。 ——他连续咳嗽的时间越来越长,咳嗽的力度无可遏止,他痛的闭上眼睛,禁不住发出几声极其细微的□,身体慢慢的软下来,最后整个人侧躺的地上,蜷缩成一团。 宋芷嫣默默的从卧室走出来,眼神放空在他身上,死一般的宁静。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勉强睁开眼睛,望着地上几小块破碎的画像,艰难的开口:“进去。” 他目光触到的地方,重新勾起不久之前,她站在他面前,扬手撕毁画册的画面。他捂着胸口的手又紧了几分,咳的撕心裂肺:“进、去。” 宋芷嫣安静的从善如流,几步退到房间里,轻轻掩上房门。 听到门声,他脱力阖上眼睛,翻转身子平躺在地上。 嘴唇轻轻的动,说了三个字,却,没有发出声。 ——不是我。 他说。 ——不是我。 ☆、57风曦晨自白   ——再见,我的小嫣。 我听说,我到他身边时,只有两岁。 两岁之前,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我没有母亲,但是我从没有过一次,问他我的母亲去了哪里,我不敢。 我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在内佣人成群,在外千呼万唤。我是风家的独子,是多少人巴结的对象,他把对我的爱做的高调明显,上至校长下至同学,从小学开始,我就知道,我,风曦晨,可以如此与众不同。 可是,我很少能见到我的父亲。 到十岁为止,他抱过我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尽管如此,我仍然昂首挺胸走在家里隐约的议论声中。他们多可笑,只不过因为父亲工作繁忙,他们竟然说,我不是他亲生。 上了初中,我决定用我的光芒去吸引他的注意。 我的言谈举止中,抹去了世家公子的骄傲与不羁,我冷漠的表情中,出现越来越多温暖的笑容,我把自己打造的温润如玉,博学有礼,我要他从不同人嘴里听到,他的儿子,究竟有多么优秀。 我走火入魔一般的学习,别人背一篇课文,我就一定要背下一整本课本。我夜夜不眠,实在困顿到极点,就撑着头小憩一会,但是很快,就会从遍布公式的梦中强迫自己醒来,继续挑灯夜读。 我要的不仅仅是第一名。我更要,天才的名声。 初二的会考,我以绝对的优势,拿到了全省第一名。 我拜托他的司机,送去我的成绩单,背面,用最工整,最用心的笔迹,写了一句话。 ——爸爸,我拿到了全省第一名,可不可以,亲自去参加我的家长会。 三天,我的请求石沉大海。家长会那个下午。我躲在学校门口,偷偷的等着他的车到来,可是,车门打开,走进我学校的,依然是他的助手。 那天,街上大雨倾盆,都洗刷不尽我的不解。我在雨里,走了停,停了又走,我多想去问问他,我已经这么努力,还有哪里做的不够。可是我没有勇气,自小的疏离,已经让我无法自如的面对他,无论再苛刻的要求,唯有顺从,因为唯有顺从,我才有一丁点,在他脸上看到笑容的可能。 我回到了家,一病不起。 朦胧中,我看到他坐在我的床头,用手覆盖在我额头,温柔的唤我的名字。我迷迷糊糊的想,早知用这种办法可以得到你的关注,那,我该早点作践自己。 我高烧一周,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 我浑身无力,抓着床边的扶手,急切的问护工,我爸爸呢? 她眼神闪躲,支支吾吾。 我拔掉手上的输液针,挣扎着坐起来:“他是不是,根本没有回来过?” 从小照顾我的阿姨冲过来抱住我,轻声安慰我:“曦晨,你爸爸这么忙,也是为了你的未来,他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不然,不会不过来的。” 原来,那一丝温柔,仅仅是我的梦。 连梦,都这么奢侈。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好久。 直到阿姨送来晚饭,我才用疼到嘶哑的嗓子,对她说:“为什么他不来问我,我要的未来,究竟是什么?” 半个月后,就是因为这句话,他在书房里,让我跪在地上,用皮尺狠狠的抽在我背上。 半年来,他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你的未来,只能我来安排!” 打到最后,我出乎意料的笑起来。 我双手撑地,弓着身子跪在地上。 我说:“爸,我多大的时候,你把我捡回来?” 他扔了皮尺,喘着粗气坐下:“我没想过要瞒着你。” “我知道。”我笑的异常灿烂,笑的脸颊冷冷的一片:“你暗示了我这么多年,是我醒悟的太晚。” 他的眼里,没有疼惜,没有惭愧,没有一个父亲应该出现的所有情绪,哪怕是一个养父的情绪,也没有。 我平静不已的跪着行到他身前:“从今天起,我对你,永远顺从。” 我不知道父母是谁,为什么抛弃我。可是被抛弃过一次的我,没有资格去贪恋更多本不属于我的爱。 我原本,是一个孤儿。 这一切,本就是恩赐。 知道自己身份的那个晚上,是我有生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父亲说:“你记住,你的存在,就是要毁掉他。他所有拥有的,喜欢的,你都必须抢过来。如果有可能,他能丧命于你手中,是最好不过的了。他叫殷亦凡,殷正海的小儿子。” 我没有震惊,很平静的低头默念这个名字,一笔一划,刻在心上。 而那时,我没到的是,真的有一天,我会不由自主的想让这个人不要再在世上多存在一秒钟。 那刻肌刻骨的恨意,不是源自于父亲,而是源自她。 其实我在见殷亦凡第一面时,就知道自己必输无疑。 那时我与宋辞因为一个比赛结识,几次聊下来,还算投机。他是标准世家公子的摸样,张扬跋扈,嚣张至极,可是偏偏并不惹人讨厌。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他口头时常挂着的那一帮发小,一群人等在体育场门口。 他首先为我介绍的,就是我远远第一眼注意到的人。 他站的稍离人群,几乎被淹没在最后面,可是身上那种强大的存在感,昭示着那股不容忽视的与众不同。 “这是我最好的弟兄,殷亦凡。”宋辞满头大汗的在人群最后面拉过他,笑容灿烂。 那一刻,身上聚集的众多目光,已经让我无暇顾及,我面色保持不动,甚至还挂上了我招牌的虚伪笑容,可是内心,海啸山崩,沙滚石走。 他冷淡的看着我,微不可闻的点头。 对视十秒之后,我移开了视线。 在他毫不知情的这场厮杀中,第一轮,我就做了逃兵。 要打败这个男人,穷其一生,我可能都远远不够。 宋芷嫣这个名字,我大概已经听了两年。在我开始精心布置如何与她自然相遇的时候,她考进了我所在的大学。 因为忌惮殷亦凡,所以我对她格外好奇。 能让他动摇的女子,该有着怎样的惊人之色,有怎样与众不同的过人之姿。 学生会纳新的那天,她被几个小姑娘簇拥推进考核室,我抬头看她一眼,不自禁的愣住。 她戴着一副略显厚重的眼镜,一双灵眸在镜片后,光芒四射。她穿着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身上散发的干净气息,让在场所有人,微微而笑。 “你好,学长。我是中文系一班,宋芷嫣。”她温温婉婉的绽开一抹无心笑意,我呼吸一窒,鬼使神差的说:“我知道。” 学生会高管哄声骤然而起,连在门口的几个送她过来的小姑娘都忍不住个个惊呼。而她,脸上没有受宠若惊的喜,也没有故作不屑的傲,平静一如方才,再次浅浅一笑:“很荣幸。” 她入会一个月,我想尽办法把她做的所有活动都安排在我身边,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我就是要舆论替我向她施压,我不相信,这么多年我苦苦自我打造的完美形象,不会撼动她一分一毫。 可是自从我们初识开始,她就可以无心的把残忍做到极致。 新生欢迎会结束,我礼貌的拦住她回宿舍的脚步。 “你家里人都怎么称呼你?”我问她。 “小嫣”她波澜不惊,丝毫没有扭捏。 “我以后可以叫你小嫣么?” 她抿唇,淡笑:“可以。” 我笑着点头,转身离去。 宋芷嫣却意外的出口叫住我。 我忍着心里的淡淡欣喜,佯装无事回眸。 “学长,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她很抱歉的弯起眉眼。 在我大名响彻学府两年之久之后,这个唯一令我上心的女孩,竟然不知道,我姓什么。 还是她,根本就不想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或许是在她理所当然的把自己的工作餐让给校工的时候,或许是她在周围人都前仰后合的看着台上表演的相声,而她安静的目视台上只挂着浅浅微笑的时候。也或许是,她一个人在图书馆门口,怀里抱着书平静的望着瓢泼大雨与四处疯跑学生的时候。再或许是,她与宿舍人一同与我擦肩而过,脸上多了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的时候。 她总是在笑。轻浅的,温柔的,澄澈的让人无法直视。 她是一个如此特别的存在,当她在身边,无需言语与对望,就让我萌生出一种天长地久的冲动。 当我醒悟时,那已经是爱了。 我永远不会忘掉,在父亲已经开始筹划嫁祸宋业航那时,有一个晚上,我亲眼看到,她坐了殷亦凡的车,回到校门口。 几个喝醉的室友已经摇摇晃晃的结伴往里走,只有她,笔直的站在路边,目光沿着他车辆早已经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久,好久。 我走近她身边,酒气扑鼻。 她转过头,眉眼间的波动,再也掩盖不住,再也不是那个永远波澜不惊的宋芷嫣。 她脸上的笑容,明媚更胜街边刺目的灯光,可是,却不是为我绽放。 她去泰国时,见的第一个人便是我。 可是她没有任何的吃惊与欣喜,她眼底的灵动不在,整个人像一具空壳,目光涣散的看不清脚下的路。 可即使这样,她也没忘记,给我一个笑容。 我们朝夕相处了五年。 她一如既往的安宁恬静,再多一点的情绪都不肯泄露。 父亲大概也看出我对她的心意,在一次又一次毁灭性的策划中,让我参与的越来越多。 我没拒绝过。 也没有阻止过。 我深知,他耗费了大半生所铸成的大计,绝不是我一已能力能够扭转的。 所以,我怀揣着对她无以言表的深爱,做了让她家散人亡的帮凶。 到那时,我都以为,那是爱,只不过夹杂了无可奈何而已。 她按照计划,回到殷亦凡身边。 我亲眼看着她,走入人生最绝望的境遇。 我不是没有私心的。 我之所以忍痛由她挣扎在几乎快达巅峰的爱恨中,是因为,内心那份龌龊的期望中,有关于我跟她的未来。 但我终究低估了殷亦凡对她的爱。 在殷亦凡被我在T市设计几乎丢了半条性命之后,他依然选择留她在身边。他明知道,把她留下之后,还有一条通往地狱的路在前面等候,可是他依然只要她的安危,弃自己一切于不顾。 他的疯狂,已经超越了我能想象到的极限,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五年,我都得不到宋芷嫣。 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与她说再见,她临走之时,我忽然爆发出一种想要把事实全盘托出的冲动。 我叫住她,却没说出口。 我不是担心他的一番维护付诸东流,只是殷亦凡的怕,我在那一刻,感同身受。 父亲的癫狂是我亲眼所见,报复殷亦凡,是他活着唯一的支撑。 他不惜一切代价,渐渐走火入魔。 当我发现我已经爱她爱到可以放弃贪念,成全她幸福的时候,父亲的余下计划,我已拦不住。 我是他培养大的复仇机器,没有人了解我更甚于他,他在暗处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当他发现我动摇时,他派人把我带回泰国,用纸笔,写了两个大字摔在我面前。 ——成全。 他说:“你想成全他们,可以,先把‘全’字拆开看看。” 我在心里,默默照做。 人-王。 人-亡。 “为什么是殷亦凡,殷正海还有另一个儿子。”我走投无路,只能妄想扭转他的注意力。 他脸上的笑容扭曲且惊悚。 “殷逸铭,没有索去他妈妈的性命。” 我顿然醒悟。 他癫狂的报复,不是为了背叛,而是为了,爱。 他与殷亦凡一样,翻天覆地在所不惜,只为自己心爱的女人。 我这才知,我不仅是输了,而且是,彻头彻尾再无翻身的余地。 我连夜赶回Q市,亲眼目睹父亲计划的最后一步。 她失了七魂六魄的平静,是我此生无法承受之痛。 我焦急的唤她的名字,再也忍不住想要告诉她真相。 可是殷亦凡,就在那样无望的时刻,依然不乱阵脚,惊人冷静的用枪,指在我的额头。 她挡在我的身前,我越过她的阻挡,缓缓的,如同在请求一般,对殷亦凡缓缓摇头。 她从他手中接过枪的那一刻。 他眼中的绝望与痛,一闪而过。 他终归不是神,他大概,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我去到楼下,意外碰到预备进门的宋辞。 我状似无意的拖住他,与他闲聊起来。 我说:“一会,可能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陪我。” 他笑着望着楼上:“道歉么?老雕不会那么小气,再说,你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我说:“我会放弃小嫣。” 他笑的更开怀:“你不放还有别的办法么?” 我说:“我多希望,我有办法。” 我看着他张扬的笑颜,不敢想象,呆会他将会面临一场怎样肝肠寸断的痛。 殷亦凡,不仅仅是宋芷嫣一个人的骄傲。 十分钟。枪声响,一切,却没有终了。 父亲的人很快找到我,一顿痛打之后,将我关在远郊的一处地下室。 那应该,是我们父子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我手脚被绑,浑身是伤,却还是努力向他微笑。 我无法一生尽孝,最起码,留给他最后一幕温柔。 我拼尽全力,朝着一个有利用价值的机器去发展,可最终步了他的后尘,败给爱情。 “爸爸,你有没有爱过我?” 在他的盛怒之下,我微笑问他。 他眸中的火气骤减,没有作答。 “我也想去,完整的爱一个人,像你为她一样,不计后果,义无返顾。” 还有,我没有说出口。 爸爸,我曾经,真的很爱你。 他没有杀我,而是派人日夜把守,放我自生自灭。 我没有想到,殷亦凡会带人来。 双方势均力敌,打斗很长时间都难分胜负。他站在门外,冷漠一如往昔,只是脸色差到极致,再也没有从前的坚韧,彷佛再多站一会,就会倒下。 他真的累了。 他透过人群望向我的视线里,已经没有锋利,没有憎恶。 我想,如果没有宋芷嫣,我也愿意像李斯那样,心甘情愿,追随他的身后。这个男人的存在,早已超出凡人,接近于神。 我敬佩他,由衷的,甘拜下风。 我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看他镇定的下一声死令,然后,房间内很快就剩我们两人。 “你明明可以在进门时,就下死令。”我对他说:“你应该比谁都懂,如果你不先发制人,别人就会不遗余力去伤害你。” 他似乎是不愿与我交谈,用剪刀,剪开我身上的麻绳。 “我帮你。”我一动未动。 “不需要。”他毫不犹豫的拒绝。 “我只是为了她而已”我开口,拦住他的脚步:“就像你来救我,是为了她一样。我手上的东西,可以一举击垮他,殷亦凡,六年了,你还不想结束么?” 看着他停住的背影,我知道他动摇了。 “你是死是活我不关心,可是你还要继续眼睁睁看她继续痛苦下去?” “一会她会过来,陪我演完最后一场戏。”他最终还是松了口:“最危险的这一周,她不能留在我身边。” 我会意:“你不怕我带她走?” “如果我怕过,我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会保你。”他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那晚,她就睡在我身边。 我坐在地毯上,对自己说:“就再看五分钟。” 一个五分钟,又一个五分钟,直到,黎明敲响。 “我要去把你还给他了。”临走前,我站在门口,步伐却挪不动:“小嫣,你可能真的想不到,我有多爱你。” 她不会听到这些话。 她睡的又熟又安稳,连翻身都不曾。 这是她留在我脑海中的最后一个画面。 她没有,亲口对我说一声再见。 我打开门走出去,阳光刺眼。 我自以为爱了她这么多年,然而我的爱,从今天起,才正式拉开帷幕。 再见,我的小嫣。 我是风曦晨,你永远的风曦晨。 …… 风友辉垮掉。 Q市一夜变天,我在殷亦凡安排妥当的安身之处,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宋辞扔给我一根烟:“别装了,没有了风友辉,让那些什么翩翩公子的名号,见鬼去吧!。” 我笑笑,低头点烟。 “别那样笑!”他拧眉,难看的龇起六颗牙:“学本少这样,笑的大气点,笑出国际范儿!” 我们一起接连抽完三支烟。 默契的不言语。 抽光了他的半盒烟,他两指捏着空烟盒把玩,忽然开口:“我以前说过,他想说的话,无需借他人之口,可是这次的确是他让我来问你,等一切事情平息了,愿不愿意多一帮兄弟?” 我缓缓抬眼看他。 他被我看的表情渐渐不自然:“你这是,耍大牌呢?” 他干咳一声:“他说,宋芷嫣大概希望孩子多一个舅舅。下次他们吵架,他也好多一个出气筒。” 不等我回答,他就把空烟盒扔到我身上:“老雕说,能共同抽完一盒烟的人,就是兄弟。你接下了,我就当你答应了。” “幼稚”我学宋辞方才教我的那样,露出牙齿,灿烂的笑。 笑着笑着,不知怎么,就落下了泪。 ☆、58峰路转   ——殷亦凡,你是我的神。   李探长尽可能的降低存在感,任宋芷嫣闭目沉思,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此情此景,若是换做别人,恐怕早已无法控制痛哭流涕或者闹到天翻地覆。可是她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此刻,连眼泪都掉的那样小心翼翼,彷佛生怕惊动这一场,美好的梦。   这场,不是梦的美梦。   殷亦凡没有选错人。   也只有这样脱凡的女子,能配的上他用生命熔铸的六年时光,配的上他惊艳有生之年的下半程。   他李斯自命清高,目空一切,唯独只有一人能让他心悦诚服。而让他心悦诚服的这人,此刻正如往常般,从容不迫的站在门口,眼睛望着他身边阖眼安宁的女人,面无波澜,眼底的温柔却一发而不可收。   李探长默然低笑。   这天造地设的一对,连面对这样惊涛骇浪的退潮,都是如此默契的复刻彼此,一个比一个更冷静。   他走过去,象征性的捶了捶殷亦凡肩膀处,然后单手轻抱他一下,随后与他擦肩而过。   “兄弟。恭喜你。”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飘远的同时,宋芷嫣,缓慢的睁开眼睛。   殷亦凡走到她身边,徐徐蹲下,捏着她冰冷的手,慢慢贴到他脸上,极轻的叹出一口气。   她的另一手也靠近他急剧消瘦的脸颊,无限眷恋,轻柔滑动。   她的视线投向他的眼底,那一抹触碰,是天崩地裂后的宁静,是千难万险后的死而复生。   她似乎从没有如此认真的看过他这么久,或者说没有勇气。她如果早点能洞悉一切,就会发现,他瞳孔的大小,仅仅能容下一个她而已。   他专注望着她的样子,如此令人心醉,以至于她泪流满面,都浑然不觉。   她对着他,静静绽放出一个摄人魂魄的微笑。   “我都听到了。”她说的极慢,似乎怕他听不清楚:“一切有关于我,都是本能。”   他的手沿着她的手臂,滑向她的肩膀,然后覆上她的后颈,他慢慢起身,揽住她,深深的,几乎将她嵌入身体中。   宋芷嫣转过椅子,双手紧紧的圈住他的腰身,脸隔着衬衫贴紧他的皮肤,汲取着他的气息,泪染他一身。   “你说过,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沉默也可能是一种否认。”她忽而哽咽:“我却没有记牢,变成了你生命中所有人的其中一个。可是,你有没有记得,那天晚上,你对我了不止这一句话,你还说——不是你做的,不要承认。不要承认……”   他不语,将她搂的更紧。   “假如我们位置颠倒,大概我也会义无返顾去做你做过的事。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过程中出现了不在你掌控内的意外,如果我执意要取了你的性命以慰我爸爸在天之灵,如果你支持不到风友辉垮掉,支撑不到真相大白,那我又要怎么办?我去哪里再找一个一模一样的殷亦凡?”她所有的情绪中,仅此一样,让她痛彻心扉,那就是,后怕。   “假设你的如果存在,那么就说明风友辉呕心沥血的计划成功了,以人之常情来看,耗费大半生筹划,他大概早已意丧心病狂,一旦成功,他一定是,不死也疯。那时,就算他命还在,也无暇再去伤害你。他本身的目标就不是你,如果我最终抗衡不了他,那用我的命来换你安全,也不是不可以。”   在他所有做好的准备当中,还有一条是万不得已之策,就是当大局无可扭转时,顺手推舟将宋芷嫣看到的假象,变成现实。既然保护不了她,就没有资格奢求她爱的延续。他从不畏惧死亡,他只不过是舍不得把她交在别人手上,因为,再没有人,能够爱她,像他一样。   他手指顺入她的长发,令她抬头仰视他:“在能说爱的时候,我不肯对你说出口,所以,这六年,就是我对你的补偿。”   母亲因生他难产而死,他从小生活在冷硬的父爱里,本能排斥异性。他不懂爱,也不需要爱,他看着宋辞身边娇柔做作的女孩子一个接一个,看着殷逸铭苦苦追在左飞飞身后却求而不得,更加坚定了他独身主义的信念。   所以即使他已经明了,那个叫宋芷嫣的女孩子,在那么多无意的瞬间轻而易举的瓦解了他的抗拒,他也还是不肯承认,那就是喜欢。   直到她上了大学搬出家里,他日日回房,路过的不再是一张小心翼翼的笑脸,而是一堵紧紧关闭的房门时,他的心,莫名的空掉了一半,似乎是,跟着谁远走了一般。她入学一个月之后,他紧接着搬出了家里,把自己全部精力投到他向往很久的侦探行业,那时他与李斯初结识,李斯全然被他机器人一样的工作效率所震撼,死心塌地的屈于他下,与他合力打造出一个侦探社的雏形。   时过境迁,殷亦凡的思绪再回到往昔时,竟隐隐的有一种人不胜天的无力感。   他为刻意忽略她而倾身所投入建立的事业,最终变成他走向她的捷径。   假如没有宋芷嫣的存在,他不会提前这么久实施这个计划,可假如他不是提前这么久实施这个计划,他就永远没有可能第一个知道,宋业航与父亲的经历,或许是另有隐情。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宋芷嫣轻声,从六年前将他唤回。   “去泰国之前,你来找我的那一天。”   那个晚上,当远光灯照亮瑟缩在地上的她的一瞬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刻骨锥心。   李斯给出的调查报告,洋洋洒洒将近十页,就放在他的车后备箱内。他几乎已经能够确定,不是宋业航所为。   可是他依然冷静的在停车的一分钟内做好了最后的决定。他初涉行业不久,手里的资料不足以说清楚事实,只能用来自行推断。而且外面追杀宋业航的叫嚣声喧天,他根本没有能力让她毫发无损,所以,他的犹豫与痛苦,一丝也没有落入她的眼中。   他硬着心肠,对她说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话。   他捏住她手腕,将她推入杂草堆时,他口袋中,还放着他为她准备的第一份礼物。   那条精致的钻石项链,他第一眼看到,就毫不犹豫的掏钱买下。走出商场很久,他才知道,他方才的果断,是为了谁。   谁能想到,冷漠傲然的殷亦凡,20岁那年,也会自己一人在独居的房子里,楼上楼下走了无数遍,像个未经世事的青葱少年,手里握着丝绒项链盒,一遍遍思索着,该怎么状似不经意的把礼物送到她手里。   他在家里来回走了几天,那条项链就在他书桌上放了几天,他一次次拿起,又一次次放下,到了最后,几乎放弃。   可是,就在诀别的那一天,他早晨出门时,鬼使神差的把项链放到口袋中,没有再放回去。   他想,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能见到她,他大概,会把迟到太久的那些话,悉数,说给她听。   他这一步,迈出的实在太艰辛。   可惜,天意弄人。   他的确见到了她,在十二点到来之前。   他每说一句,她的眼泪就更汹涌一些。   她抱着他的腿,卑微的抵死哀求。   他抓着她的手,用力到连心尖都在颤抖,他猩红的眼底,不是恨,而是泪。   还好,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发现。   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与死去无异。   她说,不要忘记我……   她说,我爱你……   明明是他要说的话,她又一次抢先说出口。   他亏欠她的,上碧落下黄泉,也要追上她的脚步,全数奉还。   他对自己发下毒誓,下一次,无论她如何要他放手,他都会学着她今天的样子,誓死不从。   他做到了。   殷亦凡低头俯视臂弯中的稀世之珍,用手指按在她的唇角边:“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肯选择告诉你实情,在我这里,只要万全之策。任何会造成你闪失的可能,都不在可以选择与考虑的范围内。这些年,你最安全的位置,是冯友辉的棋子,是做他手中的王牌,他想用你牵制我,自然会护你周全。”   他的用心良苦,云淡风轻,用三言两语带过。   当千万种选择摆在他面前,他几乎没做犹豫,毅然决然选了耗时最久,自己最铤而走险的方式,只为扼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宋芷嫣深深吸气,脸上的笑容晕的更耀眼:“殷亦凡,你是我的神。”   他弯□子,凝视她的眼睛:“面对心爱的女人,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做神,我也一样,可是如果不能成神,我可能就没办法支撑到今天,支撑到你完好无损的回到我身边。”   他依旧望着她,手掌小心的触摸她凸起的小腹:“无论是宁子哥,还是宋辞,他们在这条漫漫长路上都清楚自己要打败的是什么,而我,要打败的是我自己。假装自己不爱你,假装自己不在乎。而实际上,我真的很幼稚的每一天都活在——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不知道怎么好好活下去。这样无望的生活中。”   在没有把有可能对你造成伤害的人清理干净之前,不管我多么想做殷亦凡,我都不能。   可是我又多么庆幸,不能去爱的,只有我一人。    ☆、59峰路转   ——你一路走来的百折千回,有多少人此刻感同身受。   Q市万家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五个有密切关联的人,彻夜难眠。   城西宁家,灯火通明。   宁子轩打开邮箱,怀里搂着掩面痛泣的左飞飞,安安静静的看完时长11分钟的一段视频,轻声叹息。   “这个世界上,只能有这样一个殷亦凡。”   左飞飞泪眼模糊的望着同样历尽磨难,守得云开的另一半,句不成句:“这是他走的路,他明明可以不选这条路。六年,子轩,他一个人默默的抗完了这六年,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他帮你回到我身边,帮宋辞追到了于悦,唯独忘了他自己。当看到我们一对一对圆满至此,他的苦难才刚刚开始,他要有多难过……他要多难过……”   “我懂。”宁子轩温柔擦掉她的泪:“没有任何一种痛苦,可以堪比爱着不能说出口。我当年做不到,他却能,所以我说,世界上只有一个殷亦凡。”   “我们每次聚在一起,他总是最后一个走,他其实是在等她,在他心里,她一直在的。”左飞飞把眼睛贴在宁子轩脸颊,温热覆盖住他俊美的侧脸。   那年,他们几个闲来无事去了海边,殷亦凡坐的很远,宁静注视海面,整个人几乎跟微凉的海风融为一体。   因为他自小就是如此冷漠,所以当冷漠夹杂上哀伤时,谁都没能发现。   她还记得,她跟宋辞疯跑疯闹一阵,气喘吁吁的席地而坐,然后她托着腮,用眼神指向殷亦凡的方向。   “你敢不敢去调戏一下雕兄?”   “不敢。”宋辞耷拉下脑袋,看自己脚下的沙。   她觉得不过瘾,来回的推着宋辞肩膀:“他都在那坐那么久了,你说他在想什么?”   宋辞也扭头望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可能在想一个人吧。”   “想你个头!”她根本没听进心里,一心想着怎么跟宋辞再大战一回合,好引起不远处宁子轩的注意。   宋辞忽然仰起头,脸上笑容褪的很淡:“小灰,其实……”   “其实什么?”她趾高气昂的掐着腰,还不时用余光偷瞄宁子轩所在的方向。   宋辞没有说下去,跳起来打了她脑门一下飞快的跑开:“其实我就是想揍你!”   两个人再次闹成一团,笑闹声传遍海滩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想来,宋辞是早就知情的。   而那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宋辞口中轻飘飘的那“一个人”,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小嫣姐。   “飞飞”宁子轩读懂了她的心思,柔声说:“不要再去自责了。小凡不肯给机会的事,谁的努力都不会奏效。你再早知道,也无济于事,连他都拼劲了全力也无法两全的事,你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左飞飞热泪迎面:“最起码,我们可以偷偷的心疼他。不要让他自己一个人,跟整个世界抗衡……”   宁子轩垂眸一笑,无声也红了眼眶。   他搂紧左飞飞,轻拍她抽动的后背,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同一时间,城南的一栋高级公寓里,于悦蹲在椅子上,在宋辞旁边,目不转睛的盯着视频里熟悉无比的那张脸,压低声音问脸上全然没有笑意的宋辞:“这个人……是雕雕么?”   宋辞没有像平时一样,亲昵的拉过她,揉乱她半湿的长发,他反常的安静,在于悦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之后,哑着嗓子低声说:“小悦,求你,不要跟我说话。”   视频里的男人说着于悦完全听不懂的话,她小心翼翼的从凳子上退下来与他并肩坐好,大气不敢出,屏息努力的看下去。   她云里雾里看了好一会,偏头一看宋辞,鼻梁忽然涌起一阵刺骨的酸涩,她颤抖的抬起手,仔细的擦着宋辞脸上无声流下来,源源不断的泪水。   “宋辞,你怎么了?”   她顾不得自己脸上也同样落满的泪水:“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不看她,也不回答,只是看着电脑屏幕,眼里的泪水,似乎怎么也流不完。   于悦忍不住抽动肩膀,不敢惊扰他,转回身,冲着电脑,憋着小声抽泣。   11分钟的视频,到结束时,彷佛比一生更冗长。   宋辞手覆在鼠标上,低着头,满脸的表情藏的滴水不漏,于悦两只手举在半空中,却始终没有勇气落到他肩膀上,只能带着哭腔,一声声低唤他:“宋辞,你回我一句,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要偷偷的哭,到我这里来,你还有我。”她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宋辞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撑在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六年,殷亦凡。   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他却根本不知道,这六年的时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替宁子轩找回左飞飞,替他追到于悦,然后自己做好了撒手归西的准备。   他把每个人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唯独遗漏了自己。   他宋辞没有兄弟姐妹,仅有一个殷亦凡,他可以为他的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可是,他竟不知道,他在每一天都有可能失去他的可能里,过了六年了。   他无法想象,宋芷嫣回来之后,他无数次大声质问他——你们到底怎么了?的时候,他心里,有口难言的痛,是多么的撕心裂肺。   世界一边倒向宋芷嫣,所有人都明里暗里数落殷亦凡的绝情冷酷,责怪他不懂珍惜,不留退路,是啊,一个连自己退路都不留的男人,拿什么,留给别人?   他怪过他的。   在他坚决的阻止他不顾一切的爱着于悦,在他亲口说出宁愿他一辈子不懂什么叫爱情的时候,他疏远他,无法理解他。   可是当他做好决定的时候,殷亦凡毅然决然站回他身边,用他独有的方式,助他过了一个难关又一个难关。   可是当他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   他满身血迹陷在生死边缘,他用他大半辈子从没见过的目光,哀求他。   他没说谎。   人之将死,爆发的只有潜意识中的本能。   宋芷嫣,是他唯一的,不灭的,本能。   他用近十年的时间,用自己意志的全部极限,去为她打造一座独一无二的王朝。   他终于得偿夙愿。   她安然无恙,带着最初的爱,回到他身边。   宋辞停了眼泪,勾过于悦梨花带雨的小脸,放到自己肩膀上:“小悦,无论在你的印象里,殷亦凡对你的小嫣姐姐有多混蛋,你都试着去忘记,去原谅他,好不好?你只要记得,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比宋辞更好的男人,叫殷亦凡,就可以了。”   他已经无法心平气和的替于悦连贯起这十年的纠葛,殷亦凡所经历的百折千回,有这么多人在此刻感同身受,他不想再多一个于悦。   她的世界,就本应是最最干净简单。   如果可能,他要她一辈子无忧无虑做一个小公主,看不见阴险黑暗,闻不到悲哀伤痛。   不,应该说,与殷亦凡死心塌地的维护一样,宋辞毕生只有此一个愿望。   拼尽全力,留下她的本真,保她,一世无忧。   虽然迟了太多年,他依旧可以踏着他的脚步,做一个决然疯狂的偏执狂。   一经开始,永无休。   凌晨时分,殷逸铭漆黑的房间中,邮箱内静静的躺着一封来自于Lis的邮件,他棱角分明的面庞笼罩在明灭不明的微弱光芒中,周身,是窒息一般的寂静。   ……   天蒙蒙亮,殷亦凡禁不住宋芷嫣的软磨硬泡,同意到医院去做一个全面检查,顺便留院静养一些时间。   宋芷嫣虽然行动有些受阻,依然坚持亲自动手收拾好他贴身的衣物,把身上的大包塞得满满的,然后拖着他的手,挂着柔软的笑容,预备出门。   大门一开,宋芷嫣一怔,诧异的小声惊呼:“哥?你怎么站在外面?”   殷逸铭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至极,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宋芷嫣渐渐收了脸上的笑容,顺着殷逸铭视线注视的方向,回头望殷亦凡。   殷亦凡挑唇浅笑,越过宋芷嫣,与殷逸铭站了个面对面。   然后,像是预知到什么一样,微微垂下头。   就在宋芷嫣疑惑的间歇,殷逸铭手臂如闪电一般抬至空中,眼底晕着她从没见过的滔天怒意,清脆的一巴掌,将殷亦凡头打偏过去。   宋芷嫣深吸气,未来得及开口,殷逸铭电光火石间又是一巴掌落了过去。   她伸出的双手,被殷亦凡从身后紧紧的桎梏住,然后,殷逸铭紧接着落下了第三巴掌。   一下比一下更用力。   殷亦凡嘴角很快有少量的血迹涌出来,他没有擦,只是松了身后宋芷嫣的手,向前一步,抱住殷逸铭。   殷逸铭低头看着自己泛红颤抖的手掌,拧眉闭上眼睛,死死的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原谅我,哥。”   他听见,殷亦凡在他耳边,轻声的,缓缓的说。   作 ☆、60爱归元   ——他要集齐世界之最,拱手送至她眼前。   殷亦凡坐在病床上,简直要被周围这群叽叽喳喳的女人吵炸了头。   “探病时间结束了,你们可以走了。”   他对为首的左飞飞,冷声说。   左飞飞有恃无恐的回他一记白眼:“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殷亦凡?我们这里,现在小嫣姐说的算!”   宋辞闻言,从远处沙发飘过来,手舞足蹈的看热闹:“不是不报喂!时候未到喂!人在江湖漂,哪能他妈的不挨刀!”   于悦也早就把殷亦凡当空气,还是喋喋不休的盯着宋芷嫣的肚子:“怎么会是个带把的呢!他都叫过我婆婆了,不然让他们去搞基吧!”   左飞飞挤开于悦,趾高气昂:“最近最时兴姐弟恋了!我们家小公主已经等很久了!”   于悦很认真的接过宋芷嫣递来削好皮的苹果,咬了一口:“飞飞,为什么我们家小小辞出生的时候,没听你这么说呢?”   左飞飞冷哼:“如果再生出一个你,或者宋辞,我是要掐死呢掐死呢还是掐死呢?”   “你怎么这样啊!”于悦霍然站起来,苹果渣喷在空气中:“你打击我跟大辞就罢了,怎么能连我们家小小辞都不放过!”   她吹眉瞪眼,挖空心思想词儿反击:“人真坏!没品德!素质差!那个……还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大辞!大辞!”   殷亦凡忍无可忍,黑着脸掀开被子,还没等一条腿移下去,就听坐在床边削着苹果的宋芷嫣,头也不抬的轻声说了一句:“回去。”   所有人即刻熄了声,视线“刷刷刷”跟追光灯一样照在某人脸上。   连坐在远处沙发上的殷逸铭,都忍不住歪出头兴致勃勃的瞧着。   万众瞩目的这辉煌一刻,众人惊见殷亦凡的动作,似乎有要停下的趋向。   左飞飞忍笑忍的脸都扭曲了,于悦张的嘴巴就一直没有闭上过,宋辞贱贱的不断冲殷亦凡抛媚眼。   此时,宋芷嫣柔柔的抬眼望他。   “吊针还没打完,不许乱动。”   殷亦凡认命了闭了闭眼,沿着原路,腿回去,被子盖上,倚回床头,冷冷的扫视这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蛋们。   “哥!”宋辞用一副无敌Yin贱的表情,高声喊宁子轩:“够不够憋屈?!”   宁子轩非常不厚道的笑起来:“够!”   宋辞笑的大眼睛都找不到:“是不是比你还憋屈?!”   左飞飞怒目瞪着宁子轩,宁子轩清了清喉咙:“憋屈多了……”   然后屋里爆出的哄笑声,再次让殷亦凡陷入了悲哀无比的崩溃中。   整整一周,殷亦凡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虎落平阳。   这一群人,每天雷打不动的到他静养之处报道,第三天开始,左飞飞与于悦嫌不过瘾,连孩子都一同抱来。   于是,各种孩子啼哭声,女人们的笑闹声,男人们的交谈声,像魔咒一样笼罩在他耳边,他每时每刻都觉耳边嗡嗡作响,可是每当他想出言赶人,就见宋芷嫣恬静的笑容散在人群中,似乎很留恋这样的场景,于是,他到了口边的话,就辗转的化作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与从小共同成长起来的这一群人脸上的表情,不动声色的融为一体。   大家惊奇的发现。   殷亦凡脸上的不耐,越来越淡。   排斥的情绪,越来越浅。   这天,左飞飞,宁子轩,于悦,宋辞四人结伴出去吃晚饭。   一走出门,左飞飞就冷不丁扑倒宁子轩身上,深深的吸一口气。   “他终于回来了。”   宋辞一手牵着于悦,另一手揉乱宁子轩怀中左飞飞的短发。   “再多给他一点时间,他封闭了这么久,可能早就已经习惯了。”   于悦压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看宋辞的表情,他们大概在谈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飞飞,为什么你一面骂我总是哭没出息,一面最近眼泪掉的那么频繁呢?”她上前,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左飞飞。   “这几天,大家玩的很开心,高兴的时候,不是应该笑么?”   她很正经,一板一眼的问。   “你不懂,小悦。”左飞飞被她一席话,说的眼泪噼里啪啦的落:“我们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我们曾经都以为,他再也回不来了。”她吸气,稳住声音:“十六岁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这样鲜明的活着。有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在这十几年的时间,强迫自己,忘掉自己是谁。可是现在,他终于记起来了。”   “我知道,你们说的是殷亦凡。”于悦望向宋辞:“我不知道,自己出现的这么晚,究竟错过了什么。可是我从他告诉我那天开始,就记得,殷亦凡是比宋辞更好的人。”   左飞飞双手搭在于悦肩膀上,渐渐的停了泪:“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值得我们用全部的爱去对待。你陪我们一起,把这些年亏欠他的,统统补偿给他,好不好?”   “好”于悦眼底闪着灼灼的光芒,认真而又庄重的应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左飞飞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的破涕为笑:“只要想尽一切办法欺负他,就可以了。”   于悦呆住:“还有这样的好事?”   “你就听小灰的没错。”宋辞摇着她的肩膀,想要把她从呆萌的状态唤醒。   “可是我有点怕他。”于悦小声嘀咕。   “算了,不带你了。”左飞飞扭头就走,边走边侧着脸,挑眉偷偷观察于悦的表情。   宋辞会意,故意无视于悦求助的眼神:“走吧,那就只能我们几个轮番上阵了。没你什么事儿了。”   大、部、队、要、抛、弃、我。   于悦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几个大字。   她忽然一跺脚:“你们等我一下!”   然后就头也不回的往回跑。   宋芷嫣正躺在殷亦凡怀里看书,只听一记高亢的女音响起在门口。   “老雕!”   两人循声望去,宋芷嫣见喊话的是于悦,着实吃了一惊。   她看看殷亦凡,见殷亦凡锁着眉,莫名其妙的看着掐腰站在门口的那个小身躯。   “我再也不怕你了!”她手指着殷亦凡的方向,中气十足:“你等着接招吧!”   说完,扯开步子就跑的无影无踪。   宋芷嫣回神,骤然笑的前仰后合。   殷亦凡圈着她的身子,想着刚才于悦写着满脸惊恐又偏偏不肯服输放狠话的模样,无奈的扬起嘴角。   于悦摆开双臂没命的跑到宋辞身边,而宋辞跟左飞飞两个人,早已经笑的蹲到地上起不来。   “我告诉你们!”于悦惊魂甫定的大口喘气:“我绝对不是被吓跑的!我只是太饿了想去吃饭而已!”   这下,原本蹲在地上的两人,加上宁子轩一起,整齐的笑出了二重奏。   走廊里本就安静,那惊天动地的笑声自然是准确无误的落入殷亦凡与宋芷嫣的耳朵里。   “你开不开心?”宋芷嫣握过他的双手,放在自己圆润的肚子上。   殷亦凡脸上的表情瞬间柔软下来,低声道:“开心。”   “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他吻着她的馨香的发丝,忽然觉得手下剧烈一动,他条件反射的把手移开,有些紧张的掰过她的身子:“哪里不舒服么?”   宋芷嫣脸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灿烂:“是宝宝动了!他在跟你讲话!”   殷亦凡紧张的神情褪去,他小心翼翼的把双手再次覆过去,像是触碰绝世珍宝一般,轻柔而眷恋的抚摸着。   “你能不能听到爸爸讲话?”他支起她的身子,放她在床上坐好,然后人退到床下,单膝跪在地上,侧着耳朵,轻贴在她肚子上。   “宝贝,你能听到么?”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宛如大提琴绵延流淌出的乐符,清晰而富有磁性,清雅中带着魅惑,动听的不输世间任何的仙乐。   宋芷嫣听到他口中的“宝贝”二字,心脏几乎都要被他的柔情四溢融化掉。   他从不会甜言蜜语,连情话都极少说出口,她印象中,他的表达方式,永远不是这样直接明了,而是渗透在一言一行中,让她去感悟去体会。可是现在,他身上没了坚硬的盔甲,与那众多最最普通的父亲一样,掩盖不住欣喜,用他最陌生的方式,与未出生的孩子,完成人生第一场互动。   她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温声说:“他一定能听到的。”   “宝贝。”他又说一次,多了抹不易察觉的僵硬。这次,他看的是她。   她目光微微颤动,唇边带笑。   “谢谢。”   他由衷的,轻声说。   “你走之后,我承诺过自己,有生之年,你若能回来,陪在你身边的,绝不会是曾经的殷亦凡。”   她心满意足的眼含热泪点头。   “因为不得已,所以在这一年里,我瞒你很多事情。可是我没忘记,我曾经许诺,要慢慢适应你的步伐,给你你所期望的正常婚姻。我会努力去做,你愿意,继续等我么?”   他还是舍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舍不得让她未来的生活中有任何一点缺失。他曾经为她而活,今后,仍旧为这样美好的存在而存在。   他要集齐世界之最,拱手送至她眼前。   她因为他,失了最后的依靠,那他便是她的所有。   他要她经历过最险恶的黑夜之后,从此日日光芒璀璨,至她终年,必须都活在他亲手打造,无人能企及媲美的,幸福巅峰。    ☆、61爱归元   ——绝世小萌雕。   于悦贼头贼脑的围着防盗门看了一圈,有点忐忑的推推旁边忙着掏钥匙的殷逸铭:“老大,咱们还是敲门进去吧,车库开着门呢,他俩一定在家里的,我们悄悄的潜进去,雕雕会不会把我们碎尸万段?”   殷逸铭动作一停,挑眉看着她笑:“这会知道怕了?前阵子在医院里,每天跟小灰在他耳边女生小合唱外加相声二重奏的人是谁?把整层楼病人家属引到门口,搬着凳子看表演,吵的他时刻脸色白里透绿的人是谁?”   于悦一张小脸儿写满了“囧”字。   “我只是按吩咐办事,是飞飞说,要我们用这种特别显眼的方式表达我们欢迎他归来的……”   想起前段时间被闹的人仰马翻的医院,殷逸铭就神清气爽。   以前左飞飞一个人闹腾,总归成不了大气候,现在多了一个欢脱起来举世无双的于悦,俩姑娘合起伙来,不到三天就大名响彻楼上楼下七层。   殷亦凡变态的喜静,她们俩就变着花样把病房打造成“天下第一吵”。   每每看到殷亦凡因极力忍耐而扭曲的面部表情时,殷逸铭就忍不住在心里拍着大腿学宋辞那一脸贱样高喝:“人在江湖飘啊!哪能他妈的不挨刀啊!”   他好多年没有心情这么好过了。   他知道,殷亦凡也一样。   停好车之后,宋辞大摇大摆的挤过来:“磨蹭什么呢,还不赶紧开门?”   “你老婆临阵胆怯。”   宋辞不屑:“有我在,你怕什么?”   于悦弱弱的看着他,满脸写着——我、不、相、信、你。   殷逸铭替她口头翻译:“就是因为有你在,她才更怕。”   宋辞自动忽略他的声音,夺过钥匙:“咱们又不来偷不来抢。”他很认真的用很俗的招数对付于悦:“不是你说的好奇他们家里没人时都做什么么?现在不想看了,那我们回家!”   可惜于悦身经百练,已经不会中招:“你比我更好奇吧,大、辞!”   宋辞脸上义正言辞的模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变成了顶礼膜拜:“我们小悦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殷逸铭当真再听不下去这对二货不堪入耳的打情骂俏,举着宋辞的手往门上一凑,大门嘀嘀两声轻响之后,弹开了。   三个人熄了声儿,蹑手蹑脚的往里走。   “没人啊?”于悦无声用口型与他们俩交流。   “睡午觉?”殷逸铭问。   宋辞看表:“都快六点了,应该起了吧。”   两个男人忽然灵光一闪,默契的意味深长的点头。   于悦在这些事情上,敏锐程度还是不容小觑的,她抛给宋辞一个白眼球,口型动的更大:“小嫣姐现在怀着宝宝呢!”   也是。   两个男人兵分两路,在各个房门口一探究竟。   终于,在一楼婴儿房旁边的一间屋门口,宋辞放轻动作将门打开一个小缝隙,冲两人勾了勾手指。   于悦点着脚尖,拖着殷逸铭凌波微步过去,三张脸孔挤在一起,偷偷的往门缝里看。   视线一扫过去,于悦迅速的捂住嘴,差一点点笑出声。   这应该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想到的一副,嗯,瑰丽场景。   宋芷嫣与殷亦凡两人,穿着情侣的居家服,在并排的两台电脑面前,背对门口而坐。宋芷嫣头上戴的一顶粉粉嫩嫩的毛绒兔耳朵帽子,是于悦从小小辞的百岁礼物中,特别挑出来送给她的。当时一共送了两顶,而另一顶,现在正端端正正的扣在殷亦凡的头顶,柔软的鹅黄色配上暖暖的白色,两根毛茸茸的兔耳朵垂下来盖住他颈后的黑发,再配上他身上清清爽爽的青草绿色系的家居服,仅仅是一个背面,就足以让于悦想要捶地狂笑个几天几夜。   这哪里是千年冰冻雕嘛,分明是一个——绝世小萌雕啊。   殷逸铭跟宋辞又何尝好到哪里去,他俩互捏着对方肩膀,身体抖的堪比五级地震。   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两人联机玩的,竟然是最经典的红橙黄绿泡泡乱砸一通的,泡、泡、龙。   音响里低低的流淌着一首轻快的泰文歌曲,两人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手边摆着一对卡通水杯,心形的对拼盘里放着几块模样Q到不行的动物饼干。   在屏幕右下方忙的不亦乐乎的两只绿色的小恐龙,加上绿色的小萌雕,再外加旁边粉嫩的萌小兔,整个屋子,活脱脱的一个,儿童乐园。   更令人震撼的事情还在后面。   当三个人马上要崩不住被萌爆笑爆时,两人结束了一轮厮杀,在迅速按开第二局时,我们亲爱的老雕同学,用他亲哥哥亲发小一辈子做梦也不敢想象的声音,幽怨又傲娇的说了一句:“老婆,我又输了,我已经输了一个下午了。”   这种连于悦这种智商都不肯再玩的游戏,能输一整个下午,这种本事,恐怕只有殷亦凡才有。   试想,一个音色完爆各大电台DJ的男人,一个活了30年连玩笑都很少开过的男人,一个常年面瘫用眼神秒杀天与地的男人,在这样旖旎的造型下,用一个引人浮想联翩的背影,冒出这样——这样撒娇意味浓重的一句话。   然后我们的于小姐,动作由捂嘴到西子捧心。   再然后我们的宋先生,由开怀默笑到不爽斜睨。   而我们男主角的哥哥,被震慑的,呆若木鸡,万分想倒地不起。   宋芷嫣还在不亦乐乎的敲打着键盘,敷衍而温柔的安慰:“你刚学嘛,还要再加油!”   殷亦凡默默的加快了手指的速度,新一局,还是输的一败涂地。   在心底默默计算出自家老婆的花痴指数,宋辞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怕殷亦凡等会再搭错一根筋,再冒出什么动摇少女情怀的小插曲,他千辛万苦营造的天下第一好老公形象,非得功亏一篑不可。   非把老婆宠的这么天上有地下无么?输两局意思意思还不够么?他每次都只能坚持半个小时,然后就大开杀戒把于悦杀个片甲不留。   不带这么破坏别人家庭和谐的!   想到这,他煞风景的把门全部推开,不轻不重的往里吼了一句:“玩呐?挺嗨嘛?”   宋芷嫣腾不出手,头象征性的往后一歪,其实完全没看到人:“你们来啦?”   殷亦凡就没这么好脾气了,他收了方才对宋芷嫣那副窝囊样,头也不回对着身后问了一句:“谁准你们过来的?”   可是他似乎忘了,他头上那顶“萌雕”标识,完全影响到他的气场全开。   于悦按耐不住,蹿到两人身后,用一种,“快带我一起玩”的语气,单指挑起殷亦凡头上的一个小耳朵:“雕雕你真可爱。”   殷亦凡手指停了一秒,同时,淡淡的清了清嗓子。   于悦触电般的收回手指,咬在嘴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做暴打他的手势。殷亦凡缓缓的抬头,透过窗玻璃把于悦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然后又不紧不慢的在消除了一小片彩豆之后,隔着玻璃与宋辞对上眼。   宋辞拉住于悦的手,指了指玻璃。   于悦瞬间石化,点头哈腰的对着玻璃赔笑脸,殷亦凡冷淡的落下视线,继续送上门去黯然求虐。   可能是由于分了神的缘故,这一局玩的时间格外长,在马上就要分出胜负的时候,于悦兴致勃勃的分析出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雕雕你要用道具啊!有道具才会赢啊!”   宋芷嫣微微而笑。   宋辞暗地里踩了踩她。   “你踩到我啦!”于悦跳起来,哀怨的冲他嘟嘴。   殷亦凡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于悦说的话,继续百分百投入将小恐龙指挥的全屏幕乱转,宋芷嫣悄悄的把手指移上去对他使用道具,嘴角的弧度扬的更大。   于悦看不过,上前按着殷亦凡的键盘,把所有积攒的道具朝宋芷嫣狂轰滥炸过去,只见宋芷嫣屏幕上的彩豆疯狂滋长,五秒钟之内,绿色的小恐龙转为灰色,游戏结束,宋芷嫣,惨败。   殷先生处心积虑保持了一个下午哄老婆开心的局面,被这个蠢货,生生的,毁了。   宋辞痛苦的闭上眼睛。   殷亦凡摘了头上的帽子,缓缓的回头,阴森森的瞪着于悦。   于悦兴奋的摩拳擦掌:“我帮你赢啦!你不开心嘛?”   殷亦凡面无表情的看宋辞,宋辞见大事不好,只能出大招护妻,只见他先冲殷亦凡挑挑眉毛,然后半蹲下看着于悦,用又嗲又贱的声音说:“老婆,我又输了,人家已经输了一个下午了啦!”   世界骤然清静。   几秒之后,除了殷亦凡之外的所有人,失声狂笑。   宋芷嫣抚摸着最近快要笑出皱纹的脸,眼睛眯成一条甜美的线,殷逸铭拍着椅背,还是那副不淡定不冷静的癫狂模样,最夸张的要数二货夫妇,互相箍着脖子笑的快要飞起来。   殷亦凡用不可理喻的眼神扫射除了自己老婆之外的所有人,气场很足的站起来,对还剩一口气的殷逸铭说:“明天我回公司。”   “回去干嘛?玩泡泡龙啊?哈哈哈哈哈哈!”宋辞嫌气氛不够火爆,又补一枪。   殷逸铭稍稍恢复正常:“你再休息一段时间吧,有什么事你交代,我替你办就成。”   “这件事恐怕你代办不了。”   殷逸铭疑惑的看着他。   殷亦凡瞟了一眼宋二货,与他擦肩而过:“我要,收购宋氏。”   宋辞兀然止了笑意,呆怔的看着他无情离去的背影。   “主意不错啊!”殷逸铭对着他的背影喊。   “老大,你不能落井下石啊!”   “那只死雕真能做出来啊!”   “老大!你别走啊!”   “殷逸铭,你他妈坑我!你说再也不跟他一伙整我的!你这个骗子!!” ☆、62爱归元   ——你连重新做人的勇气都没有,你怎么配,喜欢过宋芷嫣。   左飞飞三口家到达时,宋辞已经识趣的拉着于悦躲得远远的去玩飞行棋。   宁小珊乍一从妈妈怀里蹦下来,就直奔宋芷嫣身边,两只肉呼呼的小手小心的贴上她圆滚滚的肚子:“小舅妈,小舅妈!”   宋芷嫣用手整理好她额前的小绒毛,一个轻吻落在她充满奶香气的额头上:“晚上好,小宝贝。”   “我小舅舅呐?”她才老实没一会,就不安分的开始四顾寻找殷亦凡的身影。   “宁小珊!”左飞飞抱着胳膊站到她身后,十足的皇太后气场:“你不用想搬救兵,你找谁也没用!”   宁小珊充耳不闻,眼尖的爬到沙发上,拿起鹅黄色的兔耳朵帽子:“这是谁的呀!”   宋芷嫣笑:“是你小舅舅的呀。”   “卧槽!”左飞飞瞪大眼睛,在心里爆了句粗口,面上保持冷艳,冲闺女伸出手:“不许乱碰别人的东西,妈妈怎么教你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宁小珊全然当亲妈为冷空气,看也不看一眼,叼起帽子,手脚并用的爬到宋芷嫣跟前,讨好的眯眼睛笑:“不是小舅舅的,是姗姗的!”   左飞飞简直要被气炸,宁子轩见状赶忙找了个理由过来把她拖走,阻止她对闺女明下毒手。   左飞飞一走,宁小珊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缠上宋芷嫣,对着她的脸又啃又亲,宋芷嫣皱着鼻子用脸凑近她的脸,等她马上要亲到时又立刻撤开,宁小珊被逗的开怀大笑。   “1.2.3”两人一起数,然后到3时把嘴巴凑到一起。   宁小珊正美滋滋的亲着小舅妈,脸旁边忽然出现一张放大的面孔,然后就听到殷亦凡低沉悦耳的嗓音响彻耳边:“不带我一起,嗯?”   宁小珊立刻立正站好,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无比可怜的叫了一声:“小舅舅……”   殷亦凡双手撑着沙发后背,微微躬身看她,也不笑:“说吧。”   宁小珊一招不成,又换新招,她伸开两条短短的胳膊,小短腿用力往上一蹬一蹬:“小舅舅,抱!”   殷亦凡单手把她抱在怀里,一感受到他的气息,方才欢脱不已的小家伙安静了很多,圆滚滚滴溜溜的大眼睛来回在他脸上徘徊,娇憨可爱。   左飞飞在远处发现她得手,一个箭步冲到两人跟前,殷亦凡慢悠悠的开口:“好了,你妈过来了,你说吧。”   宁小珊示威似的单手搂住殷亦凡的脖子,趾高气昂的抬起小脑袋看殷亦凡:“小舅舅,你娶我吧!妈妈最怕你了!”   左飞飞冷笑:“别说是你小舅舅,就算你舅姥爷娶了你,你晚上睡觉之前也必须喝牛奶!”   “小舅舅!”宁小珊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不许哭。”殷亦凡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的说。   宁小珊一向惧怕他,听他这么说,赶忙把眼泪忍回去,表情楚楚可怜,委屈极了。   “为什么不肯喝牛奶?”殷亦凡放柔了音调,循循善诱。   “幼儿园的小朋友说,牛奶是牛妈妈给小牛喝的,我们喝了就会变成牛!”   “你妈我喝了一辈子牛奶,你看我变成牛了么?”左飞飞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宁小珊哼唧哼唧的别过脸去,小脸儿埋在殷亦凡的脖子里。   “那你有没有想变成的小动物?”殷亦凡歪头看那张鼓鼓的小包子脸。   “我想变小白兔!”宁小珊眼睛发亮。   殷亦凡弯□子在宋芷嫣耳边说了句话,宋芷嫣就施施然的拐进了厨房,不一会,拿出一瓶包装精美的进口蜂蜜。   殷亦凡接过来握在手里展示给宁小珊:“让你妈妈每天晚上把这个东西加到牛奶里,喝下去,到10岁,你就可以变成小白兔了。”   宋芷嫣补充:“一定要加在牛奶里才行哦,而且必须要每天都喝,不然你就变不了了!”   宁小珊在他怀里扑腾两条小短腿:“妈妈,快拿着,快把小白兔拿着!”说着,她把四根小手指举在脑袋上,做出两个兔耳朵的样子:“小舅舅,我现在就想喝!”   殷亦凡抱着她走进厨房。   左飞飞一把抓过来在一旁摇头无奈笑着的宁子轩:“学着点!骗孩子也骗得往高端上发展!就你,每天可怜兮兮的跟她说;‘你如果不喝牛奶妈妈就要打死爸爸了。’有个屁用啊!”   宁子轩好脾气的应着。   “学什么学什么?我也来凑凑热闹!”宋辞从远处赶过来,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别浪费时间了。”左飞飞语重心长:“我们家宁子还有点希望,你,恐怕只剩被你儿子骗的份儿了。”   “左飞飞!”宋辞撸袖子。   “怎么着?”左飞飞挑衅的斜睨。   两个人正有开战的迹象,楼上客房忽然开了门。   在所有人无比震惊的目光中,风曦晨睡眼惺忪的,缓缓走下楼。   “你……你怎么在这?”宋辞结结巴巴的问。   左飞飞从殷亦凡手里接过嘴上挂着一圈“小白胡子”的宁小珊,不屑冷哼:“真行啊,什么人也敢往家里放,就不怕有人故技重施,暗地里把你抽筋扒皮?”   对她的冷嘲热讽,风曦晨倒是毫不在意。   “今晚这么多人,加钱。”他对殷亦凡说。   “不加。”殷亦凡很干脆的拒绝。   “那我罢工。”风曦晨转身。   “可以,之前的钱全部扣掉。”殷亦凡不紧不慢。   风曦晨轻蔑的望他一眼,不情不愿的往厨房走去。   “你听懂了么?”宋辞问殷逸铭。   殷逸铭摇头。   他又看宁子轩,宁子轩也摇头。   他再看左飞飞,得到了一个宇宙超级无敌大白眼。   “我雇他来当厨师,做泰国菜。”殷亦凡悠闲的坐回沙发上,搂着老婆按开电视。   “他们俩因为工钱是多少争论了很久,曦晨说一天一千,他不同意。”宋芷嫣笑眯眯的补充。   “最后呢?”   “一天五十,买五赠二。菜钱另算,管吃管睡。”殷亦凡盯着电视机,一个字一个字答。   于是,殷亦凡你把情敌当廉价劳动力?还预备耍赖不给工钱?   宋辞默默的看了一眼宁子轩与殷逸铭,两个人尴尬对视,同时别开眼。   真是一个情敌满天飞的混乱世界啊。   宋辞抬头挺胸,拉着阔背走向老婆所在方位。   没情敌,没压力,我二我光荣!   ……   酒饱饭足,以左飞飞为首的女子团队躲到房间去聊八卦,坚决不涉足饭后的卫生收尾工作。   五个男人酒到三巡,围在桌子的半圈,又一次将杯子碰到一起。   风曦晨率先搁下空杯子,自嘲一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会跟你们几个一起喝酒。”   剩下四人都不说话,因为看他的样子,似乎有话要说。   “宋辞那天来找我说的那番话,其实我并没有当真。因为我不相信你能做的到,殷亦凡。”   即便是最后他助他一臂之力,可是之前经历的种种,任谁,也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   “风家垮掉,我身无分文,那天,你走之后,我是打算自我了结的。”他唇边的笑意有些苦涩,看向宋辞。   宋辞屏息,桌上的氛围,逐渐的凝重起来。   风曦晨又添满一杯酒,一仰而尽。   “然后,我还没走到海边,他就阴魂不散出现了。”   “他也没有预备拦我,只是站在我身后,看我剧烈的做着思想斗争,由恐惧,到平静。”   “当我手扶上海边的铁栏杆,他忽然就在我身后开了口,他说,你连重新做人的勇气都没有,你怎么配,喜欢过宋芷嫣。”   他指了指殷亦凡,低低笑开:“他说话时,就是你们看到的这幅死样子。”   宋辞笑不出来,用酒杯碰了碰风曦晨桌上的空杯,爽快的一口闷。   “他总是能最准的戳到别人的内心,所以,在他说完之后,我不得不活下去。”   殷逸铭用杯底击了击桌面,五个男人默契的动作一致,心照不宣的喝下这杯酒。   “一次性说完,把所有的事留在今天。”殷亦凡还是很淡漠,看着前方,慢慢的说。   “我每天早晨醒来之后看到我住的地方,都觉得无比可笑。这是殷亦凡家,曾经,我处心积虑想要除掉的殷亦凡。”   “我知道在你跟小嫣的感情里,你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你只是怕她挂念我,担心我,所以索性把我放在身边,换她心安。可是我留下,不是为了小嫣。”他直视殷亦凡:“这辈子,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五年,即使你不要,我也一定会还。”   “那好。”殷亦凡也缓缓的望向他:“去殷氏,帮殷逸铭。”   宁子轩把玩着酒杯,微笑:“被小凡抢先了一步,宁氏,恰巧也需要一个区域总监。”   宋辞很尴尬:“咳咳,宋氏,我说的不算。”为了掩饰尴尬,他迅速的补充一句:“文李那才叫一个缺人呢?你不考虑考虑?”   “他做哪一行?”   殷逸铭宁子轩扭头望天,宋辞不怀好意的冲风曦晨挑眉:“开鸭店!”   酒桌上的气氛转瞬之间轻松下来,殷逸铭举杯,领最后一轮酒:“我代表殷氏,郑重邀请你。”   宁子轩:“慢慢来,我们可以等你。”   宋辞:“我代表我跟文李,鸭店欢迎你!”   殷亦凡最后一个端起酒杯,单独与风曦晨轻轻一碰:“谢谢你欠我的五年。”   就好像你一辈子会记得你欠我一条命一样,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她回到我身边的最后一程,身边人是你。   感谢你无微不至的五年,在我无法抽身时,代替我,温柔待她。   既然你赴汤蹈火,也要成全,我又什么理由,放你自生自灭,带着遗憾消失。   你在,这世界,就多一个爱她的人。    ☆、63爱归元   ——翻身之战。   又翻过一页日历,宋芷嫣愤愤的用黑色的马克笔,在月初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她跟殷亦凡,已经冷战了整整48个小时了。   她起床到卫生间洗漱,他就绷着一张脸,在她旁边刷牙、洗脸。她忍不住从镜子里偷瞄他一眼又一眼,可是他淡定的完全把她当空气,头都没有歪过一下。   她去厨房做早饭,刚打开烤面包机,就有腾空冒出来一双修长的手把吐司片放到面包机中,再顺便“无意识”的挡在她身前,让她完全没办法继续操作下去。   她拧开打火灶,手里的平底锅就被拿到另一个打火灶上,然后某人技巧极高的在不碰到她手的前提下,捏过来她手里两个生鸡蛋,动作熟练打到锅里,不紧不慢的煎起鸡蛋。   她深呼吸,打开冰箱拿牛奶,一转身,一对情侣牛奶杯就摆到了她眼皮底下。   吃过早饭,她走到客厅看电视,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影子自然又飘了过来,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故意坏心眼的把台换到他最厌恶的韩国泡沫剧上,谁知人家依然全神贯注,看的比她还津津有味。   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一向从容大气的小嫣姐,这会被这种另类的冷战方式搞的头疼至极,恨不得要学于悦,上前去挠花他的绝世美颜。   好不容易捱到吃完午饭,宋芷嫣终于想出一个对付他的好办法。   ——睡觉。   眼不见为净可以吧?   没有你那么高的境界,惹不起我就躲嘛!   她美滋滋的抱着软枕,躺在婴儿室翻身背对若无其事在一旁翻报纸的大冷雕,二话不说呼呼大睡。   她来来回回数了三百只绵羊,五百只老虎,七百只神雕,左右就是睡不着。   正在她愁眉不展因为不敢翻身全身开始酸痛时,某个人脚步近了。   她连忙闭眼装睡,然后就感觉到一双大手温柔的握着自己胳膊两侧,将她翻过来平躺在床上。   人是翻过来了,可是他的手为什么还不拿开?   已经装到这个份儿上了,现在睁开眼睛必定是会被嘲笑的,而且,那么近看着他,是要笑还是不笑啊?她脑海中一片混乱,不行,真的要离小悦远一些了,怎么身上她的影子越来越多了呢?谁允许你这么活泼的,宋芷嫣!   她剧烈思想斗争了这么久,他的手心依然贴着她的皮肤,暖暖的,痒痒的,直戳心底。就在她忍不住想要眯开眼睛偷看时,有一股温热的气息贴近她的面孔,他软软的唇,覆上了她的鼻尖,一路往上,眼睑,最后一个吻,端端正正的落在她额头中间。   讨厌,就知道她最吃不得这一套。   身体中电流乱窜,她不动声色的调整呼吸,执意不肯睁开眼睛。   过了一小会,胳膊上的触觉消失,她听到他的脚步,越来越远。   门被合上,她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冲自己圆润的肚子吐了吐舌头:“宝贝,我们胜利了!”   可惜,胜利的号角永远只是昙花一现。   她刚刚蹑手蹑脚的坐起身,就听到隐隐约约的,咳、嗽、声、音。   声音极浅,也极压抑,短短的转瞬即逝,可是还是准确无误的被她捕捉到了。   昨晚她只顾着冷战,都忘记监督他吃药。   一想到他身体是因为什么原因变成这样,想到他还处于在重要的恢复期,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磨磨蹭蹭的走到客厅,客厅看午间新闻那人,连一瞥都没有飘过来,继续一脸傲娇的看着午间新闻。   幼稚死了。   宋芷嫣咬牙切齿幽怨的用眼神射杀他。   可是他视而不见,无招胜有招。   她上楼去拿过水杯跟药片,别扭的递到他眼前。   他瞟一眼,接过来随手放在桌上,满脸写着——是你先示好的跟我没关系。   宋芷嫣咬着嘴唇,没好气的剥出药片,捏开他的嘴塞进去,他一动不动,不看她也不拿水杯,任由药片在嘴里一点点融化开。   宋芷嫣简直要被气晕过去,手忙脚乱的拿来水杯,她端到哪,他就不动声色的灵活的闪避开,大有不气死人不罢休的架势。   万般无奈之下,宋芷嫣喝到自己口中,掰过他的头,狠狠的吻上去。   他眼底得逞的笑容一闪而过,然后又恢复了无比刺眼的淡定模样,等被她推开之后,轻轻一挑眉,状似无意的,舔了舔嘴唇。   “你严肃点冷战行么?”宋芷嫣简直要七窍生烟。   “肯跟我说话了?嗯?”他缓缓扬起嘴角,笑意浮现。   “我上次的提议你到底要不要答应?”宋芷嫣趁热打铁的又问一次。   “不可能。”他拒绝的毫无余地,又换上冷冷的一张面孔。   “亦凡。”宋芷嫣率先软下来:“他是我们的爸爸。”   “举办婚礼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殷亦凡坚持:“况且,他曾经动过要伤害你的念头。”   宋芷嫣叹息:“你对付风友辉,除了我的原因,难道不是为了讨回爸爸断掉的那只手?”   “是,又怎样?”   “那如果有一个随时可能威胁到他生命的人在他身边,你要怎么做?”   殷亦凡避而不答:“不要跟我打心理战。”   “不是所有人都要跟你一样,要这么无私的去爱我,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爱或者不爱的权利。况且,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爱你,像你爱我一样,容不得半点闪失,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必须挥刀斩掉,丝毫危险不留。”   “还有,迄今为止,你们殷家什么都不欠我。所以,没有人理所当然应该对我好。如果我能成为一个好的儿媳,爸爸疼我无可厚非,如果我并非他所满意,他怎么对我,你也没有权利说半个不字。”   “所以,殷亦凡。”宋芷嫣放缓语速:“你现在拒绝我,是不是意味着,你要阻止我往一个合格的儿媳妇上迈进?”   见他有被说服的迹象,她暗中下了猛药:“全家上下,以后是和合如意还是鸡犬不宁,全在你一念之间,我要你现在做决定。”   他不言,她勾起一个粲然微笑:“只有你在默许自己被我说服时,你才会像现在这样,默不作声。所以,你的答案我已经收到了,谢谢老公。”   她捧起他的脸,甜甜的烙上一吻。   “我……”   “谢谢老公!”她用声音盖住他的说了一半的话,又一吻献上。   “等、会。”他的脸被她捧在手里,来来回回摇晃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敬酒不吃吃罚酒!“宋芷嫣发威,眯了眯眼睛,突如其来的凑过去用舌尖撬开他的唇,馨香的气息很快席卷他整个人。   殷亦凡无奈的勾了勾唇,侧过头,专心致志的回吻起来。   宋芷嫣是铁了心要报一箭之仇,明知道他强行禁.欲很久,偏偏要把.色.诱.进行到底。天气渐暖,此刻她身上只穿一件薄薄的棉质睡裙,连内衣都没有穿,于是,她在亲吻的过程中不断前倾,立起的两颗小葡萄,隔着衣服,若有似无蹭在他的胸口,触碰到的一瞬间,她含着他的薄唇,浅浅的娇嗔一声,殷亦凡呼吸一紧,脑中轰然炸开。   她心满意足听着他愈加浓重的呼吸声,手指沿着他脖子滑向他的发丝,殷亦凡的身上某处骤然胀的简直要爆炸,他下意识的把手顺着她的睡裙伸了进去。她饱满浑圆的肚腹,触感好的让人无法把持,再往上走,他小心翼翼的捏着她的一对绵软,把头埋在她锁骨处,不断的轻轻吐气。   她仰着脸,不断的用脖间嫩肉摩擦他的脸颊,只听他压抑的颤抖的吸气,手掌下的动作变的幅度更大。   “小嫣……老婆。”他的声音都稳不住:“停下,我真的快不行了。”   宋芷嫣兀然停了动作,在他低垂的额头上响亮的赠吻一枚。   “好了,今天的课程到此结束。”   她用一种很遗憾的目光望着他,一点一点整理好自己的睡裙,翩然离去。   ——小样,终于找到对付你的光明大道了!   殷亦凡望着她的背影,斜倚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闭着眼睛回味方才的□的气氛。   ——绝对不会要第二个孩子。绝不……    ☆、64爱归元   ——所以,殷亦凡,我把天下第一让给你。   五月刚过,殷氏接连的吞并方案让整个Q市商界为之哗然。   风曦晨也借吞并东风,坐稳殷氏的第三把交椅。   这天晚上,风曦晨做东,浩浩荡荡一行人去到文李新开张的“文明鲜锋”庆功。   “哈哈哈,蠢货,竟然起这么雷人的名字。”宋辞一下车,首当其冲在气势恢宏的门头底下放声大笑。   从里面迎出来的文李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无声斜睨,绕过他,走到挽着胳膊的左飞飞与于悦面前,讨好的问道:“左老师,于老师,依二位的慧眼来看,鄙人这名字起的如何啊?”   于悦仰着小脸仔细的看了几遍,得意洋洋的问:“是做海鲜的吧?我一眼就看出来啦!”   “厉害,厉害。”文李违心夸赞。   “挺好的。”左飞飞难得没有显现出很刻薄的样子,拍了拍文李的肩膀:“跟你的本人特点截然相反。”   文李黑面,殷逸铭接着走过来:“以后这样问题不要问小灰,去问小嫣,这样你还能少遭点罪。”   宁子轩给了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风曦晨慢悠悠走在宁子轩身后,冲他笑笑:“我想说的跟殷老大的一样。”   殷亦凡搂着宋芷嫣远远的走在最后面,文李拦住两人,手臂高举指着门头上四个大字:“当当当当!小嫣妹妹,怎么样?”   他一脸求表扬的神情,宋芷嫣不忍心伤害他,只能避重就轻:“字体很漂亮,跟你店面整体风格很搭。”   文李勉强把她的话归为表扬,又一脸期待的转向殷亦凡:“雕爷,您看呢?”   殷亦凡懒懒的抬头:“什么?”   “名字啊!大气恢弘独树一帜的名字!”   “哦”殷亦凡淡淡的应一声,搂着宋芷嫣继续往前走:“有字么?我怎么什么也没看到。”   等在前面的一堆人齐声哄笑。   宋辞大发慈悲,退后几步勾住文李的脖子:“弟兄,这就是我这么多年过的日子,爽么?”   谁知文李恩将仇报,嫌弃的拍开他的手:“最起码老雕还肯揶揄我,你呢?是不是每次都被一个冷笑打发?”   殷亦凡兀然停下脚步,转身,缓缓的冲文李伸出大拇指。   紧接着,同一节奏下,殷逸铭、风曦晨、宁子轩、左飞飞,缓缓冲文李伸出大拇指。   宋辞深呼吸,大吼一声:“于悦!你别以为你躲在小灰后面伸大拇指我就看不见!!”   几个男人整晚的话题基本上都围绕在半个月之后的殷氏半年会议上。宁子轩的地点建议,宋辞的媒体建议,文李的场布建议,以及殷亦凡、殷逸铭、风曦晨的内容讨论此起彼伏。   渐渐的,左飞飞第一个坐不住。   “聚会老规矩不谈公事,你们几个搞什么?”   宁子轩第一个止住话匣子,看了一眼宋辞,宋辞会意,两人双双站起来,动作惊人一致走到门边的挂衣架处,各自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递到各自老婆手中。   “第一个文件夹里,是你平时玩的游戏。”宁子轩说。   “你的在第二个文件夹”宋辞坐回原位,对于悦说。   剩下三个光棍饶有兴致的看着毫无准备的殷亦凡。   “想不想画画?”他反常的勾起唇,问宋芷嫣。   宋芷嫣很疑惑的看着他,轻轻点头。   “如果文老板这里二十分钟内出现不了画具,我就把这里买下来,给你改成画室。”他若有若无的把视线扫向文李,轻飘飘的说。   文李屁滚尿流的离开座位,敞开包厢门大喊一声:“老张,去买画架画纸画笔,十分钟之内必须回来,不然我就辞退你!”   殷亦凡心满意足的垂了眼,继续方才话题。   一刻钟之后,男人们的话题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左飞飞跟于悦也在为谁技高一筹争论不休,而宋芷嫣,退到房间一隅,一笔一划的将全员到齐的美满场景,描于画架的纸上,脸上的笑容,满足而幸福。   殷亦凡偶尔与她对视,两人眼中映出的彼此,是如出一辙的温柔。   宋辞见缝插针,挤眉弄眼的把大家的视线引向殷亦凡。   几个男人俱是笑着摇头。   风曦晨笑的最开,眼底悄悄划过一丝黯然,正巧被转过头的殷亦凡敏锐的捕捉到。   “半年会开过之后,恐怕要多一个重要会议。”殷亦凡对殷逸铭说。   “嗯?”   殷亦凡眼中锋芒毕现,一字一顿加重语气:“风副总的,相亲大会。”   ……   风氏半年会前夕,宋氏有名无实的副总经理宋辞,宁氏第一执掌人宁子轩,皆收到邀请函,邀请携家属出席。   作为殷氏“第一夫人”宋芷嫣,自然也在出席范围内。   半年会召开当天,左飞飞与于悦一袭盛装,亲自到殷亦凡住所接驾。   宋芷嫣换上一身酒红色长裙,光彩照人,随着左飞飞于悦最后到达。   宁子轩与宋辞文李被安排在第一排,左飞飞牵着宋芷嫣,踩着一路小声的议论,往后面走去。   “穿白裙子的是宁总老婆么?看起来好女神啊!”   “据说悍妇一枚,宁总天天被训的找不着北。”   “你情我愿的事儿,干嘛酸溜溜的诋毁人家!”   “绿裙子呢?”   “宋总老婆吧,看起来好小。听说孩子都有了呢。”   “宋总的魅力真的好大啊,我们办公室有一个小姑娘有次跟他打了个照面,被他的笑电晕了好几天。”   “对了,那个穿红色裙子大着肚子的是谁啊?”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而且听说今天……”   支持人试麦,打断了小范围的聊天声。   随着掌声雷动,殷氏半年会议,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部分,是殷氏各部门汇报工作。   宋芷嫣认真的听着,旁边的左飞飞与于悦却略带兴奋的打量着会堂四周的布置。   “一看就是文李的手笔啊,这么夸张花哨,你看,像不像小学时候的联欢晚会?”   “我们小学只开茶话会。”于悦开了话匣子:“我每次都买十包上好佳,呵呵呵,还有瓜子,巧克力!@#¥%……&*”   宋芷嫣笑着看两人一眼。   摆过头去继续用眼睛盯着前排殷亦凡笔挺的后背,心里踏实安稳的一塌糊涂。   不知不觉间,已经进行到了第二个版块。   宋芷嫣面带微笑正沉浸在上学时的回忆中,就听身旁两个活宝又掐了起来。   “你别抓我的手嘛!我坐的要瘫掉了大、飞、姐!”   “再累也不能伸懒腰,你看到底下的摄像机没有,今天是全市直播,你绝对不准出洋相!”她说着,下面的摇臂似乎像是感应到了一般,缓缓的旋转朝向她们。   “来了来了,一二三,笑。”   宋芷嫣也伴着左飞飞的口号微微而笑,目光再次落回殷亦凡的背影上。   他自成一排,坐在会堂最显眼的地方,周身萦绕的王者风范浑然天成,光芒璀璨万丈。   “雕兄的后背快被你盯穿了,小嫣姐……”   左飞飞拖长腔,挑眉逗着宋芷嫣。   “下面,有请殷氏执行总裁殷亦凡先生,代表殷氏董事会发表讲话。”   轰轰烈烈的掌声结束之后,殷亦凡稳稳的走上台,声音慢慢开始回荡在鸦雀无声的会堂中。   他极富有磁性的声线,经过麦克风的扩散,蛊惑至极。   他手中甚至连草稿都没有握,字句清晰而流畅,说话时,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在场员工,在途径宋芷嫣时,并没有多做停留。   他的讲话中途几次被自发的掌声打断,员工们各个坐姿端正,似乎很享受他在台上的这一刻。   “真的很有魅力。”左飞飞冲宋芷嫣挤挤眼睛。   “帅的我都要尖叫啦。”于悦马屁拍的也是不遗余力。   “快结束了。”左飞飞看看手表:“小嫣姐,我们三个先走一步,一会散场人太多,一时半时出不去。”   宋芷嫣有些为难的看看台上还在侃侃而谈的那人。   “回家再看嘛,他又不会跑掉。”于悦轻轻推她胳膊,三个人尽可能不影响到周围人,慢慢的朝后门移动着。   殷亦凡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天我要说的全部,到这里结束。很抱歉,下面要占用大家一点时间。”   他抬眼,目光落到后门门口三抹身影上。   “宋芷嫣小姐,请你留步。”   他在外素来清冷的面孔之上,洒满不同于往日的温柔。   宋芷嫣心脏猛的漏掉一拍,在左飞飞的搀扶下,徐徐的转身面向他。   场上各个角度的镜头在同一时刻迅速转向我们的女主人公,在座的每一个人,扭转身子将目光聚焦在她脸上,一时间,光芒灼灼。   宋芷嫣大大方方迎着全员审视,嫣然一笑。   与此同时,殷亦凡所在的舞台上,左右两侧的木门同时打开,两辆摆满玫瑰的欧式推车,被人缓缓的推到舞台中央。   人群中已经有抑制不住的尖叫口哨声涌出来。   殷亦凡身后的大屏幕,悄悄切换出方才宋芷嫣坐在人群中的画面。   时而优雅微笑,时而垂眸沉思,时而随着人群鼓掌,而更多时候,她专注的,盯着同一个方向。   画面沿着她的目光拉下去,镜头中清晰的略过每个人的后脑,最终,停在一个挺拔的背影上。   台下的女孩们捂嘴惊呼。   这画面,实在是浪漫的摄人心魄。   宋辞忍不住第一个站起来,小指弯曲放在嘴里吹响一记响亮的流氓哨之后,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女主角上场!”   柔美的音乐声飘荡在礼堂的每个角落,殷亦凡遥遥的,对她伸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求婚!”   “求婚!”   “求婚!”   呼喊声震耳欲聋,现场的气氛热络到极点。   宋芷嫣乍一迈开步子,礼堂上空就开始源源不断的飘落下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于悦禁不住热泪盈眶,小心的挽着宋芷嫣,往舞台方向走去。   那场景,旷世绝美,足以在场每一员见证者,永生难忘。   偌大的礼堂,周围的一起都黯然失色,只有一条路,被惊艳的红色铺满,她一步一步,郑重的,走向他的生命。   喧嚣被阻隔在意识之外,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人,他的眼里,从来只有她一人。   炫耀的灯光翻转在两人之间,却亮不过,他眼底的期待。   娇艳的玫瑰静置在他的两侧,却美不过,她唇角的微笑。   他们历经百转千回的爱,终得正果。   她是他此生唯一的夙愿,是他拼死也要捍卫的永恒。   他是她此生唯一的追随,是她梦里梦外不灭的执着。   站在台下,她润泽晶亮的眼眸倒映着他嘴角噙着的温暖笑意。他小心的护着她的腰身,待她站定,虔诚而真挚的,单膝跪下。   一辆中型的电动遥控车缓缓的驶向他身前,车身载着一本被人一点一点拼接起的陈旧画册,宋芷嫣一低头,眼泪呼啸而至。   他拿起来,举到她面前:“我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把我们所有的从前都拼回这里,它随着你远走1840公里,陪着你,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现在,它不够完整回到你手中,缺失的那些,从今天开始,我会用以后的生命,为你补全。”   “宋芷嫣,我从二十岁开始爱你,二十二岁开始等你,这个过程,无人知晓,无人共享,只有我跟你。我只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最好的全部给你,如果这种心情算是爱,那这样算来,大概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他最后一个字落,台下的左飞飞跟于悦掩嘴痛哭。   宋芷嫣把画册护在胸口,泪湿衣裙。   “我没有准备戒指”他的声音没有被她的泪水打断:“我不需要一枚钻石来宣告你的所属。因为,从此,与你朝夕相守的,成为你孩子父亲的,陪伴你一直到老的,只能是我。”   台下全体起立,掌声经久不息。   在振聋发聩的喝彩声中,他轻声说:“看在我为你疯狂了将近十年的份上,嫁给我,可以么?”   “非常荣幸。”宋芷嫣单手将他扶起,投入他的怀中:“可以与你共度一生。”   他们的爱情,是一场比赛。   这场比赛,早在很多年前就默默拉开了帷幕。   她奋力奔跑,中途几次看不到他的身影,以为他弃赛而去。   最后的冲刺里,她咬紧牙关,绝望的想要完成这场单人比赛,到了终点才知道,其实被远远落在身后的人,是她。   他早已在冠军席上,等着她迟迟到来。   终点处,他说,我不能输给任何人,包括你。   她听后莞尔,我也不能输给任何人,但,除了你。   最好的爱情,不是疯狂到无人能及,而是在最疯狂的爱里,容许你的胜利。   所以,殷亦凡,我把天下第一让给你。   我只要陪伴就仰望你就可以。   才一个十年而已。   下一个十年,下下一个十年,我们要一路走到生命终点。   我们的爱,穷尽毕生。   必定,不灭不息。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